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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周目(5)本田响篇 或者干脆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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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介坐在我的对面。
他好像饿极了,跟个吸尘器似的,筷子快要在空中飞舞出残影。
我怀疑他恨不得直接揭开喉咙盖,把饭菜直接往里倒,都不用嚼了。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你的住处怎么样了?”
他说的是在他被拘留之后。
之前租的小屋早已经不能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租金续不上——那时的我还没有找到工作,另一方面是因为房子的主人哪怕再差钱,也不愿意继续给罪犯的妻子出租自己的屋子——那可是会遭人非议的事情——哪怕作为罪犯的妻子的我,是清白无辜的。
……所以在丈夫关拘留没多久之后,我就被迫带着剩下不多的行李离开了那个才刚刚落脚不久的住处。
找到在现在的酒吧招待的工作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是住在酒吧后厨放杂物的小隔间里的——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是面硬心软的伊藤经理在我的苦苦央求之下终于勉强答应我留宿在酒吧里。
只是作为条件,我需要额外上多几个月的班——无偿的那种,并且还要定期帮伊藤经理打扫屋子——当然,店长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然后在不久前,我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就是我现在住着的眼盲的本田老木匠在十几年前搭建的的小屋,我住在上层的小阁楼里。
阁楼有些矮,面积也很小,之前应该是给小女孩住的。
在角落我还发现过木头做的一些看着像儿童玩具的东西。
平时我就矮身坐在床上,需要做些吃的的时候,就用我从广岛一路带来东京都的,母亲留下来的小锅到楼下,借本田大叔的灶台简单煮点东西吃。
说到这个小锅……
我之所以和本田大叔结缘,后来能在这边住下来,也是因为这个小锅。
——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只是我的小锅坏了,需要找人修理,而附近要价最低的就属本田老木匠。
——就这么简单。
本田老木匠也是个可怜人。
他是住这块儿的穷人圈里小有名气的修理匠,一方面是因为他修理东西的手艺好,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要价非常低。
——一开始没人相信眼盲的木匠能把物件修理得多好,不过是看在便宜的份上,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哪怕他年轻的时候拥有过一双一个片刻之内就可以丈量物件尺寸的,尺一样精准的眼睛;一双方圆百里最老练、能够将各种匪夷所思的卯榫结构做得最精细准确的手——那都是他年轻的时候的辉煌了。
他现在又老又瞎,能做得了什么呢?
但他收费实在太便宜了。
维修小物件只需要20日元(人民币约1.2元),稍大一些的,耗时比较长的,也只需要50到100日元(人民币3到6元)。
虽然一开始大家不太相信他的实力,但是20日元也不是什么大钱,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哪怕修完了最后还是不能用,也不会过分地可惜。
少数人被价格诱惑,开始尝试着找他修理。
但是没想到他修得特别好,所以一时之间大家都很欣喜,翻箱倒柜地把一些坏了的、不灵光的物件乌央乌央地送到了本田老木匠的家门口——可能是怕他一个反悔,坐地起价——有过太多这样的先例了。
但这次,大家担忧事情的没有发生。
老木匠之前收20日元,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收20日元。
之所以叫他本田老木匠,而不是本田老修理匠,也是因为在他年轻的时候,似乎是做家具界有头有脸的一位名匠。
而他的儿子也继承了他的衣钵,两父子都对木具情有独钟,大家管本田老木匠叫本田老木匠,管他的儿子叫本田小木匠。
一直这么叫,叫开了,也就不改了。
不过本田老木匠已经不做家具很久了。
那些卯榫结构对尺寸的要求过于精准,他现在眼前基本一片模糊,哪怕手上的动作再精练,也没有办法完成那些工作了。
自从发生过了那场意外之后,他干活的手也不复从前的稳健,一只手用力时,总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像是无法自行控制一样。
——老木匠家里总是有各种污渍,有时有些萦绕着久久不散去的怪味,也是因为本田老木匠的手不听使唤,常常会打翻一些东西——有时是饭菜、有时是汤汤水水、有时是一些别的。
不过不难看出来,本田老木匠年轻时的辉煌应该不是徒有虚名。从他会做、会修的东西里面,就能看出来。
他不止修木具,也修铁器等等。只要是常见的一些用品,他基本上都能修。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是那些物件的结构他一摸就能摸出来,就好像那些结构已经日积月累的摩挲、构建、重塑之中,全部刻在了他的心里一样。
偶尔,我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体验——我所熟悉、又或者是不熟悉的一些物件在老木匠的手底下被剥除外壳,露出里面或简单、或精巧的结构……
这些结构被一点一点拆解,仔细擦洗、切割、组装、磨平,又一点一点从看似单调而又重复的直的、弯的、折了个对脚的……大的、小的、一丁点大的零件里,拼起、组合、嵌入、组装……最后又变成与来时别无二致的样子。
只是这些物件在来的时候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已经不能用了,但是走的时候,都是整整齐齐,功能健全地走的。
——没有什么是老木匠修不好的。
在老木匠拆拆修修、敲敲补补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好像又没有盲——如果他的眼珠子不是怪异地跑向了天南地北的两个方向的话——眼盲的人似乎就是这样,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球方向。
因为他们已经看不见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眼珠子放在哪里才是对的。
一开始我老在旁边看的时候,老木匠还有些不习惯。
最后,哪怕我在旁边趴着看一天,他都已经没有任何反应,能够旁若无人地作业了。
每次看本田老木匠修理东西,都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太让人入迷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以为我熟悉的一些物件,内里竟然是这个样子。
这么小小的外壳里,是怎么容纳下那么多的零件、那么复杂的构造的呢?
那些看似简单相似的零件,是怎么样在微妙差异的相互组合之间,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的呢?
老木匠的手精巧得让我觉得,如果他想的话,他甚至能用这双手摸索出人的心脏的结构,将一些坏死的、腐烂的、不能再使用的部分剔除,换上新组装的结构,让一些沉寂的、绝望的、已经死去的心也获得短暂的重生。
但是只可惜,他再有一双巧手,也只能将这些无生命的零件组装成另一个冷冰冰的样子,而不能将腐坏、缺块缺角的心修复得圆满如初。
——但凡他有办法把坏死的心脏也救活,他一定会第一个先把自己的心脏先拆出来,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将里面的脓疮拔除——或者干脆重新做一个心脏。
但是这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医者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本田老木匠也做不到。
他只能默默地睁着一双盲眼,望着虚空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手上摸索着将送来的物件拆开、检查,然后修理、还原。
在不断地拆解、拼合中,仿佛也是在不断地在将自己连骨带肉地拆开,又精准地将它们重新粘连起,在这个漫长而又单调的过程中,在每一个这样的日夜中,不断地重温那些足以将自己凌迟至死的美好回忆。
本田老木匠此前的人生可以说是十分幸福美满的。
只是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在给了你一些好东西之后,就会夺走一些别的。
二十年前本田老木匠还是那个未来可期、光鲜亮丽的东京名匠。
那时他的眼睛还没有瞎,一切美好都是值得期待的。
他有一个深爱的妻子和一个儿子,家庭和睦,加上有一门杰出的手艺,生活不能说和富庶的家庭一样奢华享受,但是也比其他人也已经体面得多了。
加上儿子也懂事上进,两父子一起做木匠生意,眼看着就要攒够钱买个大宅子,全家人一起过上安慰幸福的生活了。
然而。
突如其来的起义。
蔓延的战火不长眼,在吞噬人的生命时,从不讲究那些人是不是别人珍贵的家人、朋友,或者相依为命的爱人。
本田老木匠的儿子和儿媳应该是不幸被战火波及,那天早上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说是应该?
那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千千万,有一些幸运的,被前来的家属找到了他们的“一部分”,有一些没有那么幸运的——像本田老木匠家的儿子儿媳——什么都不剩了。
在那一地的断肢残骸中,遍地的……那些部分……
哪些不是你们家、我们家、他们家……最珍贵的人呢?
本田老木匠和妻子瘫坐在硝烟似乎仍未散去的遍地血迹之上,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2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