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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我这一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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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最隆重的岁月,大抵就是出嫁的那段时光。轿子是四个侍从抬在肩上,他们的脚步稳健,坐在其中丝毫不觉颠簸,只有大红盖头边上坠着的流苏随之轻晃。盖头隔住视线,顶着精巧的发髻不便做摇头晃脑的动作,尽管无人看管却仍得遵着礼仪规矩,我只得挺直脖颈睁大眼睛,试图从这红色布帛的丝丝缕缕间探清外界。眼前却是空无一物,盖头外还罩着花轿,花轿外缀着绵延的艳红丝绸,前头是大红灯笼开路。这一行艳艳如炭火,敲锣打鼓梭游于壮阔天地间,目盲的怪物行至何处就要在何处播撒火屑,皇恩浩荡,羡煞旁人时也要灼伤他们的眼。
脚下的关隘传说是女娲娘娘神簪一挥划下的天堑,抵御外敌、佑我朝社稷永固。人说过了这道关便是塞外,我本就是无根的浮萍,何处无风无浪我便栖身何处。故而此刻并无伤感之意,心境和往日在宫中跨过一道门槛并无二致。过了关就是新家,如果可以称得上家的话。这对我委实无足轻重,此次前来我便是抱着荣华富贵的决心,而非投奔良缘。命运的缰绳从未牵在我手中,但并不妨碍将它化为通天的绳索攀援至云端,哪怕摔下来粉身碎骨,也要将世间尽收眼底。我该是高兴的。
视线有所遮蔽,耳力便愈发敏锐。听见有人推开房门又打起珠帘,衣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其用料之华贵绝非常人所能匹及——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夫君。烛光摇曳,只影影绰绰勾勒出轮廓。他身材颀长,举手投足透着浑然天成的草原气息。尽管身上带着酒气,但动作利落,手中的马鞭子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轻轻挑开喜帕复又攥在手中,这喜帕也像只雀儿在他的手中轻巧地跃动。
终于得见光明,晕眩片刻后我才看清眼前人的面容。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凶悍,倒像个文弱书生,只是眼中闪着的精光不禁令人齿冷。他是草原的儿子,吹的是刚劲的风,饮的是甘冽的雪,更遑论他还是草原的王子,蛮力和权势都如阴云压境,我呼吸一窒,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他并不言语,轻笑着抬起我的下巴,马鞭子是他的化身,他的手指并未触碰我。审视的目光令我颇为不适,这洞房花烛翻个番变成马厩,我是待他挑选,检查牙口毛色的牲口。鳞片似的指甲嵌在掌心,抠出月牙弯的形状,边缘泛着白。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既是和亲,我又贵为公主,何必怕他这个蛮子。心里虽是这么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我低垂眼帘,眼睛因为恐惧而抖动,这副模样反倒取悦了他,他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什么?他笑女人害怕男人,送来的公主是个草包,自己的权威足以压得朝廷颜面扫地,他为自己旺盛的力量得到证明而欣喜。
——若是有人敢欺负我、羞辱我的国家,我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他承受十倍百倍的后果。
脑海中倏然响起这样的话语,这声音带着公主的骄矜和傲气。是了,对付这种轻贱自己的人就该这般奉还回去。可我是假公主,又何来这般傲气。自己的命运如游丝般系在对方手中,指尖轻轻一捻便灰飞烟灭。我只得绷紧脸,再不经意流露一丝讨好,指望他别看出我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