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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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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不见,当年那个小鹿一样的丫头,出落得这样俏丽,如含苞待放的娇嫩桃花,少女虽稚气未脱,但可以想见盛放后的她该有怎样的倾城容颜。长大一些的她倒是和自己想象中的,差别不小,嬴政本在心中描摹眼前人的样子,见姬明月已醒,嬴政一挥袖子,端坐在床沿边:“还算不是太笨。”
“我本来就不笨。”姬明月将被子微微拉高了一些,“你不是和兄长在一块吗?”
刚说完姬明月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太过随意熟稔,像是在拉家常。她尚且不知赵政变成嬴政后对她这个童年玩伴抱有怎样的态度,合不该掉以轻心,轻易卸下防备。
姬明月啊姬明月,眼前这个人可是秦始皇啊!
一定是因为肚子疼才会突然脑子不灵光,对,一定是这样。
“他酒量太低,已经让人把他送到寝殿歇息了。”嬴政回答道,又注意到姬明月古怪的神情,“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姬明月怎么好意思跟他说自己姨妈疼,她只想礼数周全地把眼前这尊大佛请走,然后不顾形象地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她强忍着腹痛,换了副恭敬的语气,“怎劳秦王专程过来一趟——”
“秦王?”嬴政立刻打断了姬明月的话,“刚刚还叫政哥哥,现在怎么又变成秦王了?”
姬明月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今时不同往日,秦王身份尊贵,我若是不懂礼数,传出去便会有人说我不尊秦国王上,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嬴政当然知道姬明月一向谨慎,也并不想为难于她:“人前也就罢了,私下里,你只管还像以前那样。”
这时候的嬴政,倒和以前相差无几,还有几分人情味在身上。
姬明月也不想扰了他们久别重逢的兴致,便应下了:“是,政哥哥。”
“王姬,粥已经热好了,您要的东西也拿来了。”门口的两个婢女听见屋里有交谈之声,相视一眼,只是识趣地站在外面没有进来。
她们以为屋里的是燕国的太子,兄妹两个聊私房话也是情理之中,她们两个秦国人没必要进去打扰人家。
只可惜她们都猜错了,在里面的是他们尊敬的秦国王上。还好她们没进来,要是进来的话说不定会被物理意义上地吓死。
毕竟她们可从未见过秦王这般温声细语的样子,哪怕是面对共患难的赵太后,也不曾有如此温和的语气。
“放在地上就行,我自己来取。”姬明月生怕嬴政被她们看到,连忙说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
“诺。”
等到门口没什么动静,姬明月正想起身去拿东西,却被嬴政拦了下来。
嬴政不满地看着姬明月:“你身体不适就别乱动了,我去给你拿。”
姬明月怔怔地看着嬴政,没想到他竟然纡尊降贵,在她面前丝毫没有什么秦王的架子。
嬴政取到药材和清粥,将药材放在一旁,只用勺子搅了搅清粥,眉头微微一皱:“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我这偌大的秦王宫还不至于吃不起荤腥之物。”
“是我胃口不佳,与他们无关。”姬明月生怕嬴政会降罪于那两个小丫头,连忙说道。
嬴政又坐至床边,轻轻吹了吹滚热的白粥,动作轻柔地递到姬明月唇边。
姬明月睁大眼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政哥哥,我自己来就好。”
嬴政却说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并不为过。”
姬明月见自己拗不过他,只好前倾了一些,把温度适宜的清粥缓缓吃了下去。
这一动,就露出了姬明月脖子上的白玉,白玉依旧润泽,一看就是被主人悉心对待。
“这玉,你还戴着?”嬴政问道。
姬明月不自觉地抚上白玉:“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还是政哥哥送的,自然要好好珍惜。”
嬴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柔和了很多:“这玉没什么特别的,当时我身上也只有这个能勉强送人,没想到你还一直戴着它。”
“礼物重在其中所承载的情意,至于价值几何,我并不在意。”姬明月浅浅笑着。
嬴政说道:“当年一诺,现在依然有效,你什么时候想兑现,随时可以来找我。”
姬明月只是笑笑,这个承诺对姬明月太重了,她并不想挟恩图报。
粥很快见底,姬明月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艾叶。
随着姬明月将艾叶从麻布里拿出,嬴政的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草香:“这些是何物?”
“艾叶,可缓解葵水之症。”姬明月刚解释完才猛然反应过来,耳根立刻泛起了羞红,“你是男子,不懂这些也很正常。”
嬴政自然是不懂的,但他不想在姬明月面前露怯,依旧装作了解的样子:“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姬明月冲他微微一笑。
等嬴政离开房间,姬明月才舒了一口气。儿时的玩伴变成了一国之主,别说燕丹不适应,就连她这个已经知道结局的未来人也有些恍惚。从刚刚嬴政的态度来看,他对此时的她和燕丹,还是存着当初的少年情谊。但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得了多久?事关国家利益,六国被吞并是早晚的事,也就注定燕丹和嬴政会背道而驰,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那她呢?
一边是有养育之恩的燕国,一边是大势所趋的秦国。
她在其中,又该如何自处?
她到底是看客,还是局中人?
姬明月给自己按了按三阴交和太冲穴,辅以艾灸,小腹要命的经痛总算是缓解了不少。
因为刚刚才睡过一觉,又被突然造访的嬴政搞得心绪不宁,姬明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和那些大人物交往过密,可在不知不觉中,不管是燕王后还是燕丹,都早就在她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她一个孤女受到他们照拂这么多年,不论真情假意哪个更多,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至于嬴政,细细想来,不管是一开始的刻意讨好,还是后来的舍身相救,她远不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秦始皇才和他交好。她心疼那个在赵国受尽欺凌的赵政,也由衷怀念那段和他一起玩闹的日子,半真半假之间,连她都快分不清她对嬴政是讨好多些,还是真情多些。
或许嬴政对她的意义,远不止抱大腿那么简单。
然而……姬明月又想起那个便宜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且不论燕国结局已定,哪怕乾坤未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与嬴政之间的友情牵扯到国家利益上。
这是她交友的原则和底线。
姬明月满怀心事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赵太后传旨召见姬明月。
昨日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接风宴,今日要是再不去,指不定会有人说她不知礼数。她毕竟不只是姬明月,还是燕国的王姬,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燕国。哪怕她对燕国没有什么认同感,但百姓是无辜的。
入乡随俗,姬明月特意换上一身玄色留仙裙,腰间挂了一个自制的香囊,戴了一对镶松石金耳坠。梳顺头发后,在双侧各取了两缕乌发编成三股辫,用玉簪挽在脑后,显得庄重而低调。
随着侍女来到赵姬所居住的蕲年殿,为避免惹人怀疑,姬明月只用一眼观察完目之所及的一切,赵姬端坐在正中,容貌不减当年,能让吝惜笔墨的史官称之为美人的,自然是艳绝天下。嬴政位于赵姬右手边,与昨夜表现出的人情味不同,有其他人在的时候,看不出他这张脸有什么情绪。位于下侧的左手边的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着一身赤金深衣,肥胖臃肿的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玉带,略微发福的脸上漾着一抹笑意,却让人心中犯怵。
能坐在赵姬和嬴政身边的男子……想必这就是吕不韦了。
被吕不韦盯着的感觉的确不是很好,也难怪嬴政沉稳了许多。
吕不韦此人,既是嬴政的贵人,又是嬴政的敌人。怪就怪在他自恃有恩于嬴政母子,总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过比起以后会出现的嫪毐,吕不韦也还算可以了。
姬明月装作不识,只低垂着头行礼:“燕国姬明月见过太后,秦王……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那是我秦国的长信侯,同王姬和燕太子一样,在赵国与本宫和政儿有恩。快起来,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赵姬笑道。
姬明月抬起头,不自觉看了嬴政一眼,没想到在这样的修罗场里,最能让她感到有安全感的竟然是嬴政。见嬴政神色无波,气定神闲,姬明月也仿若有了底气,并在其他人未察觉的时候就立刻收回目光,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乖顺地走到了赵姬面前,赵姬立刻让出了一半的位置,让姬明月坐在了自己身侧,又说到:“才几年未见,王姬都已经长成这般俊俏的女儿家了。政儿回到秦国以后,时常挂念着你和燕太子,还以为再也无缘得见,哪曾想到你们还有这般缘分?”
“劳太后和秦王挂念,两年前明月在燕国得知秦王登基,总算苦尽甘来,也甚是为太后和秦王高兴。”姬明月这话倒是并不假,甚至带了些许真诚。
赵姬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若不是你和燕太子在赵国屡次出手相助,本宫和政儿……哪等得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