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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可惜阿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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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装的理由也是显而易见的。
温家的家产需要一个男丁来继承。
或者说,是温家需要一个男人传宗接代。
在温祖母和温娘子心中,温玉一定是男孩,她也只能是男孩。
生产那日,两人急匆匆出门,假作在外急产,来不及请稳婆。
女人生子,即使有稳婆在旁,也是九死一生,更遑论温娘子是由老眼昏花、只为母鸡掏过鸡蛋的温祖母接生。
温娘子因此落下病根,原本好好的一个人,生产后却汤药不离手。
温玉懂事后,温娘子便常与温玉说这些在她看来万分惊险的往事。
温娘子总是轻轻揽着温玉,温柔地说:“阿玉,你要听话。”
她叹息:“我为了生你赔上了自己。”
车厢内,温玉狠狠闭上眼睛。
她陷入黑暗,眼前的光亮却还幽幽亮着,还闪了两下,尽显嘚瑟姿态。
温玉:……
这两下差点给她气笑了。
面前的文字却还在继续滚动。
【1岁:你开始学说话。】
【2岁:你的祖母去世。】
【3岁:你母亲为你请了老师启蒙。】
对于小时的事,温玉记得不多。
而印象最深的,还属三岁那年。
娘亲领了一位有些年迈的男人来到温玉面前,她说:“阿玉,我为你请了位夫子。”
温玉乖乖喊了声:“夫子。”
她好奇仰头,想看看夫子的模样,却忘了自己还是三头身的小屁孩,一不小心后仰过度圆滚滚地倒在了地上。
娘亲尴尬笑笑:“这孩子……”
为缓和气氛,夫子躬身抱起温玉,说道:“没事,孩子活泼些好。”
温玉将脑袋搭在夫子肩膀,只依稀记得夫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袍。
三岁之后,温玉过目不忘。
【4岁:你的老师说你是神童。】
夫子辞别的那天,温玉听闻夫子在温娘子处,她连忙寻过去,想给夫子和娘亲展示自己又一篇背熟的文章。
她路过窗口,听到了温娘子不解的声音:“是阿玉愚笨,所以您不想教导阿玉了吗?”
温玉兴奋的脚步一滞。
温娘子出生贫穷,她娘家都快吃不上饭了,自然没有能力送孩子去读书。
后来嫁与温父,温父也仅仅识字而已。
她不知道,只通读一遍文章就能倒背如流是件多么不寻常的事。
夫子声音紧绷:“阿玉极有天赋。”
温娘子更是不解:“既如此,夫子为什么还要请辞?”
夫子长叹一口气:“可是我教不了他。”
温娘子很惊讶:“怎么会?您是秀才,怎么会教不了一个孩子?”
“温夫人,我从未见过像阿玉这般聪明的孩子,”他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您不懂,任何一个读书人站在他面前,大概都会自惭形秽。”
“阿玉是文曲星、是天上星宿,而我只是一个汲汲营营一生才谋得秀才功名的俗人,不可避免会生嫉生妒。”
“我日日见他,便日日感慨老天不公,回到家里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既是萤火,就不该让我望见天上明月。”
听见这些话,屋内的温娘子愣住了。
屋外的温玉红了眼眶。
温娘子管温玉管得严,她从不允许温玉跟其他孩子混在一起。
其他人知道了,顶多嘀咕一句温娘子小心谨慎过头。
可温娘子觉得自己再谨慎些也不为过,她担心孩子们的相处没有边界,害怕温玉的秘密被发现。
这般情况下,夫子已是温玉极为亲近的人。
再怎么聪颖,那时的温玉也才四岁。
她不懂夫子的难言苦衷,她只知道,夫子不会再来了。
后来,温娘子搂着温玉惋惜地说道:“可惜阿玉不是男子,不然一定能光耀门楣。”
【5岁:你逃课了,你第一次被母亲打。】
夫子请辞后,温娘子很难再寻到乐意单独教授地主家孩子的秀才。
她将温玉送去了私塾。
私塾先生没有请到家里的夫子精细,他讲究背诵,坚定诵读百遍便能自行领会的理念。
这些对温玉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于是,她逃课了。
私塾先生自然要告知温娘子。
温玉回家后,体弱的温娘子第一次抄起棍子追着温玉打。
温娘子气得不轻。
原本没希望还好,可是突然有人跟她说,温玉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她不由得就产生了奢望。
她希望温玉光宗耀祖,温玉怎么能逃课呢?
【6岁:你的母亲因病去世。】
急剧消瘦时,温娘子心知,她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那段时间,她口中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些话语。
“阿玉,你答应娘,绝不成亲。”
“以后收个义子,将温家传承下去。”
“阿玉,你听话,温家的香火不能断,这样我才对得起你爹,对得起温家列祖列宗。”
温家不缺金银,房间角落摆着满满两个炭火盆。
温玉的额间缓缓冒汗,她握着温娘子冰冷刺骨的手,垂下睫毛,沉默不语。
私塾里其他孩子还在简单背诵时,温玉已经能理解那些字里行间的深意了。
她好似套了个小孩的壳子,而内里正在快速成长为一个成人。
温玉不是不能答应温娘子,她只是不懂。
怎么就是为了温家香火?怎么就是为了对得起父亲?怎么就是为了温家列祖列宗?
她就不能,为她自己吗?
世间男子多薄幸。
温玉绝不会将未来寄托在一纸婚姻里。
可她望着温娘子着急的神色,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缓缓应了下来:“好。”
温娘子顿时放松下来,她再次惋惜:“阿玉,可惜你不是男子。”
温玉不解。
怎么就可惜呢?
这人世怎么如此偏见。
只男子才能继承家业,只男子才能进入祠堂上香祭拜。
难道,也只有男子才能出人头地吗?
温玉的野心正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她想出人头地,她想位极人臣,她甚至想大逆不道。
只是不知,若是那时候温娘子还在,还会不会说上一句:可惜阿玉不是男子。
车厢内,温玉还闭着眼和一堆文字一起回忆往事时,马车已经被驱着进入了温家。
温夏轻声提醒:“少爷,到了。”
温玉立时睁眼,那块发着光的区域通人性似地马上缩小成一个点,安安份份地待在温玉视野的右上方。
温夏将马车停在了温家正门前,温玉下来后,他才要驱着马往后门进入马厩。
温玉没急着进家门,反而仰头静静望向上方挂着的温家牌匾。
温娘子确实没能度过那个冬季。
大概是回光返照时,温娘子精神头好了不少。
她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想起来女扮男装去科举的种种风险,她拉着温玉说:“阿玉,你别去了。”
温玉心里摇摇头。
不行的,她要考,她要成为状元,她想成为权臣。
等未来、或者躺在墓地时,她定要让世人知道,女子也是极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