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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缝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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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缝隙
郑煜缜回过神来,已经在申揆彬的车里。大概李泰烨把他架到废墟边缘,通知申揆彬来接走他。申揆彬什么也没问他,似乎也没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
李泰烨给他发送了具体的事宜。他需要做的不是技术方面的工作,而是混入荒坂公司的运营部门里。那位G给他安排好了身份和临时替工的位置,他需要做的是短期地待在这个岗位上,找到可能接触G并知道他手上有情报的人。这项任务对郑煜缜来说并不难。表现得八面玲珑,是他的长处。
虽然,他暂时不再有卸下伪装休息的机会。朴志城给的机会。
深埋在工作的轨道里,只能把它想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自我催眠,就会活得痛苦。
早晨六点。
李城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金俊炯和他一起在阳光下嬉闹的场景,水会洒到他的身上,淋湿他的身体,他会吃进东西。忽然,金俊炯被关进一个玻璃的笼子里。又好像是他在笼子里,而金俊炯在外面。李城昊回头看向金俊炯,他笑着用手叩玻璃笼子的壁。
而他只是低下头,最终没有伸出尝试触碰的手。
他醒来,看见身边沉睡的金俊炯。没有温度,没有声息。又某一次,他和他玩闹着倒在床上。金俊炯用手圈住他,他却紧缩着身体。那一刻攫获他的是恐惧。恐惧触碰到那并不存在的光影。
越接近,越感到不可逾越的距离。越亲密,泡影戳破得越容易。
不是活人也有一半是机器吗,多希望我醒来发现这一切才是梦境。是噩梦,是数字和赛博的虚影。
窗外的天光微微地照进来。金俊炯没有挂着耳机,耳缘上残缺闪烁的部分清晰可见。不知是在导入数据的过程中就已有缺失,还是在一段时间的运行后出现的数据损耗,他的外貌数据有一部分丢失了。即便是他本人也回忆不起自己完整的模样,因此没有衣物遮盖的地方形成了无法修复的bug。通常,他会在李城昊看到自己之前“戴上”耳机,但今天他还在休息。
李城昊看到像蓝色的疤一样的痕迹,共情般地产生一种痛感。摸摸自己的右耳,似乎也有一处错误似的。甚至金俊炯自己并不会感到痛,真是奇怪。
即便这样也好。我已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你。
“哎,好。好。承蒙您多关照了。”
郑煜缜穿着灰色的西装走进大厦。今天是他在这里待的最后一天。
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基本上完成了。他查到两个人,一个是G手下普普通通的员工,一个是G的儿子。后者并不在荒坂工作,而是大学毕业后宅在家待业。之所以怀疑他,是因为即便凭郑煜缜的水平也能追溯到有一支私立线路定时地向固定的地址传输资料。提交给G后,对方坚称是自己在家时,联系公司事务所必需的。然而,李泰烨在外部同步呼应,通过其他人之手证明出这条线路亦向其他方向延续。如果G只是需要在家处理事务,两个端点足矣。
今天上司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太好。郑煜缜察觉到可能出了什么差错,但只是留了神,还是装出结束这一天了事的态度。下午三点,他正打算做完最后一项交接,一个人走进办公室,说领他去见厚野先生。不及想是谁,就被众目睽睽之下拉了出去。
厚野贞平,一个中等身材、看不出年龄的男性,抬头的时候有深深的三道褶皱刻在脑门上。他挥手让领郑煜缜来的人出去,随后操作了些什么,郑煜缜听见摄像头和其他许多种设备骤然关闭的声音。厚野贞平伸手在面前划出一块不大的显示屏,上面是由他看向郑煜缜的画面。从这个屏幕上,郑煜缜可以看到整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开启的信息输入设备,同时自己的背后也不会有人骤然冲出。这表示一种相互坦诚的信任,也表示某种威胁。
“你好。我是G。”厚野首先开口。
“Nine。”郑煜缜微微颔首,没有回答他被给予的假名。
G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没有问他的工作进度,只是先表示了感谢。郑煜缜回答着,脑中回想着这几天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之前偶尔地听说过往上某一层的上司姓厚野,但没有见过,更不知道他遇见的所有人里哪个是G。这厚野倒好,自己先招了。不知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额外的东西。
“你们的调查圆满结束了,小人十分感谢。酬劳已经发送到由旬先生处,我的委托结束了。”
不明就里的自动翻译显示出“由旬先生”四个字,郑煜缜听见的却是“Yoojung”。不过可能李泰烨和他接洽时用的就是ゆじゅん的名号,也罢。然而他说委托已经结束了,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明白。在您最初的委托计划中,我们需要找到信息的最终流向。现在还……”
厚野笑了笑,摆摆手:“剩下的我自己有能力查。”
郑煜缜想起李泰烨提醒他的“不要多管闲事”,只是微笑着答应了。对他提前付送报酬的大方表示感谢,对没能完成任务表示抱歉。厚野听得似乎有些烦躁,郑煜缜也发现了。正准备打了招呼就退出去,厚野却邦地一声对着桌子锤了一拳。
郑煜缜再抬眼看他,发现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激烈的感情波动而扭曲。
“让你们查,查到最后竟碰到平也身上来……”
平也?
大概是他的儿子……?
“信息从我这里走漏了好说,和平也沾上边……哼!”厚野咬着牙,显然被极度的怨恨冲昏头脑。“他怎么能有问题?!他不过是在家里待着看看电视而已。……是我委托你们查这事,却查到自己儿子头上!!”
“您先不要动怒……还并没有确定。是柳先生做的也说不定。”柳先生就是那个普通的职员。尽管在郑煜缜看来厚野平也可疑得多,却只好拿他来顶一下风。
厚野贞平斜睨着他,额上的血管都要爆出来。他无法忍受似的嗵嗵锤着桌子,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暴躁的声音。
他忽然呼了一口气,握住的拳头松开来。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有可能是柳先生做的。也有可能是他。”他血色还没完全消去的脸上骤然露出微笑。“你说得对。”
他又像念经一样絮絮地说一些“小人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之类的话,目光虚焦在郑煜缜身上。
郑煜缜没有说话。
“关于柳先生,你们掌握了哪些证据?”
“资料保存在ゆじゅん先生那里。”郑煜缜尽量模仿他的音调,微微欠身,“晚些我让他全部传给您。”
“好,好,”厚野呼着气,转过座椅,郑煜缜不再看得到他的正面。“您到家的时候记得告我平安。谢谢您。”
郑煜缜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到办公室,一刻也没有在大厦里多停留。在刚刚的两句话内,他用那位柳先生行事疏漏的记录换回了自己的一条命。再多留恋,就是不识相了。厚野并不知道他实际的身份,只当他是派来卧底的能干的喽啰。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折在偌大一个荒坂公司里,只能是自己没本事。
“揆彬哥今天才和我说你出任务的事,找得我好苦。”
郑煜缜听见熟悉的声音,吃惊地抬起头。李镕秀坐在楼栋外的花坛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你怎么突然来这里?”
李镕秀却一把搭上他的肩膀,随意地大叫大嚷了几句。间隙中,小声提醒:
“得亏我来了。楼上还盯着你呢。”
紧接着,又耀武扬威地大力拍着郑煜缜的背:“有你大哥我罩着,谁也不敢欺负你。哈哈哈……”
直到坐上公车,郑煜缜才隔着窗玻璃向大厦望去。高处的某一层楼,窗口镜片反射的识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