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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歌行·第一卷·骨妖长歌 战国屈原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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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一粒尘埃,就是一个世界。
在眼下,这个世界,就是鬼生花最好的避难所——劫灰。
灵狐的神识是一种独特的东西。它与人类的灵魂,有相似之处,比如它们都带着主人的意识,一旦它们离开身体,主人就剩一件躯壳而已;有不同之处,比如灵狐的神识,能大能小,更好的依附在外界物质上。
在五龙神王的重重围困之中,鬼生花孤注一掷,重新潜入海中,在无数悬浮的尘埃中游弋。在水流中,起起伏伏的这些小尘埃,在上古书中被称为“劫灰”。
所谓的劫灰,就是人间的恶欲在被太阳燃烧以后,所剩的灰烬。它虽然渺小,但是蕴含深长。对鬼生花的神识来说,它是这里最好的附体介质。
鬼生花趁着五龙入水的一刹那,它们的视线产生了盲区。“咻——”的一声,像一道光,极速附入了一粒劫灰中。
五龙神王虽然虽然神通广大。但是毕竟它们太庞大了,一粒劫灰对它们而言太过渺小,以至于根本发现不了。恰恰成为了鬼生花此刻最佳的藏身之地。
鬼生花机警的待在这粒尘埃中,任由它顺着水流的漩涡,向天骨池的底部沉下去。
天骨池果然深不见底,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几乎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鬼生花疲倦的几乎要沉沉睡去。
“有朋自远方来,如何还能睡得着?”鬼生花漆黑一片的四周同时响起这样一片疑问。这声音清脆,宛如暗夜里的光。鬼生花睁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前。
“你是谁?从何而来?想做什么?”鬼生花警惕的问这声音。
“现在是你到了我的地方来,应该是我如此问你才对。”那声音不客气的说。
“我是鬼生花,灵狐族的当代宗主。”鬼生花自报家门。
“原来你是灵狐族的,那就是我的朋友。”那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不过你怎么这样来到这里呢?要知道,这池子可是有天帝的封印,像这样闯进来,那是触犯天条。”
“天条约束不了灵狐族。”鬼生花干脆的说,“若我一意前来,我来就是了。”
“呵呵,”那声音轻轻的笑了起来,“好有胆气的灵狐宗主。但是,能说出这般言语,也是与灵狐族的特殊地位有关吧。”
鬼生花有些奇怪,没作声。“数千年前,灵狐族获得了守护圣莲的地位,成为天下水源。要知道,即使是天河的水,它也是起源自圣莲座下的涓涓细流。”
“更不要说,圣莲滤出的水之精华,自带灵气,横贯整个狐族领地,可以帮助灵狐族的各位修炼。灵狐族的实力,试问三界谁敢小觑?”那声音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你是谁?”鬼生花轻声,试探的问了一声。
“你到天骨池里来,一定已经见到那五头蠢龙了。除了它们,这里还会有谁呢?”那声音答复道。
“除了那五头蠢龙——”鬼生花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被囚禁于此的天骨大神。
鬼生花急切的想知道,这个以一己之力,在大洪水中打死了五条巨龙,并且独力抵抗神族的上古巨妖,是什么模样。
“我在这里,被囚禁了,囚禁了我也不知道好几千,甚至几万年。”天骨叹息着说,“但是,你是第一个来到我身边的生命。很开心,能听到你的声音。”
鬼生花不得不赞叹:“我躲在这粒劫灰里面,外面那五条龙一点也察觉不到我。怪不得,它们要死在你手里呢。”
“哦?哈哈哈——”天骨开心的大笑起来。“你躲在一粒尘埃里,他们又大又蠢,自然看不到。我在这片黑暗里呆了这么久,眼睛反而不好。全靠身上的肌肤来感受外界。”
这时,周围突然流动起阵阵荧光,世界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天骨施展灵力,为这黑暗的水底世界带来暂时的光芒。
这时,鬼生花的眼睛突然被晃了一下。那亮晃晃的,是一块长长的生铁,不知有多高,从厚厚的水藻里泛着光。天骨就被重重的铁链,锁在这块生铁上。
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天骨的脖子上,被齐整的斩去了头颅。但是它的双乳变成了眼睛,肚脐像嘴巴一样发出声音。
当然,天骨的身体也确实高大,像一座耸立的山。鬼生花附在一粒尘埃里,轻轻飘荡在他的眼前和眉间。
“可是,你又是从哪里来?”天骨问鬼生花。鬼生花介绍了她这一路的历险。天骨也是惊叹:“灵狐族的术法确实巧妙,能够附在水之精元上通过结界。可惜,没有载你出去的水之精元。”
“那么,”天骨接着问她,“你这一路来,却是为何?”鬼生花便把,想揭开身世之谜,却被谛听听穿身上的禁咒。这才按照它的说法,前来寻找楚巫骨器。
天骨听完她讲的,沉吟了半晌。“我被关在这里许多年,外面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的那颗头颅,现在竟有这样的能耐,也是让我吃了一惊。”
“不过,你提到的一些事,一些名字,确实触动了我的记忆。好多好多年以前了,我都不曾想过,还能在有生之年,把这些陈年往事记起来。”天骨微微合上了眼睛,开始回忆。
“我最早的记忆,是一片混沌。那时,盘古大神才刚用洪荒之力将天地分开。他像擎天柱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站立了很久,直到天与地彻底被分开。”
“那时候,混沌世界原有的混沌之力还很强大,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推动这天与地,重新归于混沌。我依稀的记得,盘古大神的血汗在这场角力中,从他的毛孔渗出。”
“那时,他的脚下长出了一朵莲花,被他身上流下的血汗浇灌。这朵莲花在几万年的成长中,不停的吸附逃逸在世界各处的混沌之力,直到将它们清理干净。”
“完成这一切之后,再也没有让天与地重合的力量。盘古大神也走到了生命尽头。但是,为了守护这朵莲花,不让它其中的混沌之力逃逸,他创造了我。”
天骨的脑海浮起,当时的场景。在洪荒的世界里,盘古取出了胸前的一根肋骨,将它化成了天骨。他在弥留之际,还一遍遍的叮嘱:“一定要守护好混沌之莲,不要让天地复合,让我的心血白费。”
说完,盘古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他创造的大地上溘然长逝。但见他倒下的身躯突然间又迸射出万道金光,随着金光的射出,其身躯的每一个部位,都变幻起来。
他嘴里呼出的气流,变成了化育万物的和煦春风。他的四肢变成了拔地冲天的五岳高山。他的筋络变成了四通八达的道路。他的血液变成了奔腾不息的千江万河。他的牙齿和骨骼变成了闪光的金属、洁白的美玉、美丽的玛瑙。
天骨孤零零的站在初创的世界上,亲眼见证着世间万物的被创造和蓬勃生长。
“我不断亲见,很多妖怪、神仙、奇怪的动植物出现。但是,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长着一对奇怪耳朵神兽。大家给他起名叫做谛听。”天骨缓缓的说道。
“那时,他是一个很有趣的妖怪,不像其他追求法力、长生的同类。他只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妖怪,充分运用他耳朵的特点,去探求这世上的一切未知。”
鬼生花一下子想到了在九幽冥府见到的那只神兽。它是哪般镇静自若的向她讲述,解开自己身世之谜的办法。现在,她按着这方法,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天骨面前。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鬼生花莫名其妙的如此想到。
“我因为喜欢它身上的特质,便与它结交为朋友。那时,围棋才刚被发明出来,我非常痴迷。它也会陪着我对弈,一下起来就是几百年的光阴。”天骨有些沉醉地说,“那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人类传说的那样了。我目睹了女娲创造人类,然后龙族率领水族准备吞噬大陆,由海洋统治一切。我与同样受到威胁的灵狐一起,打败了这五条巨龙。”
“当时,人类还很弱小。伏羲带着仅存的人们,将拯救了他们的我,当做最高神来供奉。”天骨的语气平静祥和,“这当然触怒了天帝,这就引发了我和神族的战争。”
鬼生花大吃一惊。这是在上古的史书中从未记载过的内容。书上,只是淡淡描述,说天骨不肯顺从天帝的统治,发动叛乱。神族大军发动围剿,好不容易才平息。
“话说,那时的神仙还真是多,他们密密麻麻的围在我身边,让人顾此失彼。就是在那时,天帝站在云端,用神剑一下斩掉了我的头颅。”天骨皱了皱胸膛,仿佛那是他的眉头。
“但这影响不了我,”天骨洒脱的一笑,“就像你看到的,我又在身上重新长出了眼睛和嘴巴,继续把他们打得丢盔卸甲。虽然头颅离去,但我仍与它感应得到,相互支持。”
“那时,神族们才知道,光斩掉我的头颅是不济事的。只有把头颅藏到我无法感应的九幽冥府,才能使我变弱。”天骨的语气越来越低沉。
“只是,我未曾想到,去做这件事的,会是我最亲近的——”天骨露出沉沉的哀伤,“谛听。它带走我的头颅,应该是潜入了地底最深处。我也因此,最终战败。”
鬼生花突然想起来,在地狱最深处蛰伏不知多少年的谛听。天骨被囚禁于深海之底,是被神族惩罚;谛听枯守九幽冥府,更像是一种相应的自我惩罚。鬼生花突然明白,谛听与眼前这个上古巨妖,是因为多么深邃的羁绊,才以这样的方式,相互折磨着。
“那一天,我在千军万马中,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是失望,不知怎么的,感觉到我源自盘古的洪荒之力,渐渐流失,战斗越来越吃力,最终被天上的一条狗抓了起来。”
“这样说来,正是因为谛听将你的头颅带到了九幽冥府,你与你的头无法相互感应,所以虚弱的你才会被神族打败?”鬼生花向他确认。
“是的,否则十万天兵天将能奈我何?我打他们,跟打一群猴子没什么两样。”天骨愤愤不平的说,虽然在此地被囚禁如此经年,但他的少年意气,仍然不减。
天骨的头颅,在九幽地府,竟然就修炼成了破解禁咒的楚巫骨器。鬼生花不得不感叹,这一切机缘总是凑巧。正是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把她的思维带到了另一个方向上来。
这时,鬼生花突然想到,楚巫骨器一心率领骨妖解破天骨池的结界,真的仅仅是为了重新与天骨合体,带领骨妖走向极乐?鬼生花见识过楚巫骨器统领群妖的霸气,它又怎会甘心重新成为天骨身体的一部分,被他支配?
但是如果楚巫骨器的目的并不单纯,谛听让自己大费周折来寻找它,又是为了什么?
鬼生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她开始从中泛起疑惑,不安,与犹豫。
但是,这种情绪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一个巨大的漩涡真切的从头降落。那是五龙神王,叫嚷着潜到了深海之底。
“那根老骨头,睡了几千年,现在醒来了。这其中定有猫腻。”龙吟斩钉截铁的向兄弟们展示着自己的机警,“一定是鬼生花那小狐狸,已经到他那儿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摄魂大笑着说,“也不知那小妮子使了什么妖术,我们完全看不见她。不过现在不要紧了。她反正在天骨身边。”
“我们就趁这个机会,一起把他们灭了,寸草不留。”玄火咆哮着说,“天庭问下来,我们就说,天骨勾结鬼生花,意图越狱。被我们一锅全给收拾了。”
“正是报得大仇的天赐良机啊,灵狐族与天骨,我们真正的两大仇敌,全凑在一块儿。等着让我们报仇呢。”五龙神王一起大叫着,盘旋而下,引动滚滚而来的巨大漩涡。
(32)
张牙舞爪的五龙神王闯了进来。
它们依旧发现不了,依附在一粒劫灰上的鬼生花。只能看见沐浴在一片荧荧光采中的天骨,眼中含笑的看着他们。
龙吟狡黠的看着天骨:“你哪位朋友呢?怎么不见她。”
天骨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着对它说:“我这根骨头在这水里泡了许多年,以前的老朋友,早跑光了。剩下的几个,看见五位,也不能进来啊。”
“少给我打花腔,”玄火愤愤的说,“鬼生花一定是在这附近。不是你藏着了她,就是她自己耍的什么花招。”
“不用给它废话,反正从他那儿,也撬不开嘴。”龙吟对摄魂说,“给他上上大刑,让他受苦。鬼生花好歹是灵狐族宗主,她如果忍心看着天骨替她受苦,我们也无话可说。”
摄魂颔首同意。卷风立刻使出风咒,分开了天骨身边的水。玄火对着天骨吹出三眛真火。“滋滋滋——”天骨立刻被烧得皮开肉绽。
但是,烈火中天骨依然不改他的骄傲,咬住牙齿不住冷笑。神色中,满是对五龙的不屑。
鬼生花在劫灰中,很是挣扎。她知道当年,天骨帮助狐族击退五龙的历史。让恩人代己受过,自己怎么能在一旁,安得下心?
“呔——”鬼生花大喊一声,“我就在这里。只要你们不为难天骨大人。我自然束手就擒,无怨无悔。”
五龙都被吓了一跳,张皇地看着四周。仍然没有发现鬼生花在哪里。
“鬼生宗主,你说话算话。我们自然不会再为难老骨头。”龙吟回应着说,“请你现身吧。”
鬼生花大大方方的从劫灰中飘了出来,向它们唱了个喏。五龙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她使用的是何方法术?
摄魂念动真言:“唵喇叭咪闳——”鬼生花只看见眼前一团紫气袭来。
这应该是摄魂的秘术,鬼生花心想。它们还没有发现自己是神识的真相,这是她占的一大优势。鬼生花便装的全身不能动弹,随意的飘在水中。
“让我来,给她长长教训。”玄火急不可耐的要对鬼生花施展三昧真火了。
“且慢,”龙吟止住了它,对摄魂说,“大哥莫非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
摄魂看着它,奇怪的问:“你想说的是?”
“我们当初与灵狐族开战,最想要的是什么?”龙吟接着问他。摄魂这才想了起来。
当时,五龙兴师动众,率水族攻到灵狐山下。他当时知道灵狐族有一件“衣钵灵体”,是历代宗主传承的圣物。于是,它便对灵狐族说,只要交出这件宝物,便能收兵。
灵狐族自然没有答应,双方于是大打出手。
可是,今天龙吟突然提起这事情,是为了什么呢?其他四龙都表情奇怪的望着龙吟。
龙吟对这几条龙说,“我们现在都是亡灵之身,是天帝赐给我们这一个龙魄,让我们五龙共用,才有这不生不死的身体,给神族当看门狗,守着这老骨头。”
“只是,这事儿已是定数。反复提及,又有什么用处呢?”玄火有些垂头丧气的说。
“那并不是没有用处的。”出人意料,摄魂竟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对它们说,“你们以为,我与北斗司哪些家伙联合准备向狐族发难,就只是为了,向狐族报仇吗?”
“实际上,我准备向狐族发难,目的也是为了让它们乖乖交出衣钵灵体。”摄魂如此说道。
卷风不解的问道:“难道过了如此多年,大哥始终还是放不下么?”
“那当然不是,”摄魂摇了摇头,“而是因为,现在的我们,比起当初,更加需要这件宝物。”
衣钵灵体,是历代的狐族宗主,不断修炼的一件灵体。上一代宗主将毕生的灵术,倾注入灵体中;继任的宗主,再从灵体中,获得上代宗主的灵术。衣钵灵体作为狐族传承的关键媒介,其重要性和灵性自不待言。
五龙神王作为一介怨灵,本身已不存在实体。不过依靠天帝赐予的一个龙魄,重新获得了灵力。而且是五条龙,公用一个龙魄。这也说明了神族对他们是有所防备的。
但如果,五龙神王能和狐族的衣钵灵体结合,那就不一样了。这五条龙,能从狐族绵延亿万年的神秘传承中获得新生的力量。不仅能实现五龙分体,更重要的是,它们将重新获得自主支配的强大、独属于龙的躯体。
在摄魂的解释下,大家都明白了。
鬼生花作为旁观者,冷冷的听着龙吟做陈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妮子,”玄火看着她,顿生无名之火,“你别得意。落到我们手里,烟熏火燎,冰冻飓风,有百十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你到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硬气?”
“你这么大年纪的一条神龙,难道都不知道,每一只灵狐都是铜头铁脑?”鬼生花嘴角浮起嘲讽,“我们把族群的利益看的比命宝贵太多,是断然不会怕你威逼的。”
“极是极是,灵狐族的果敢勇毅,我们早在多年以前就见识了。”龙吟笑意吟吟的出来打圆场说,“我们今天不必再见。只不过,我想您能明白一件事。”
“呵呵,什么事情?”鬼生花冷冷一笑的说。
这时,她的耳边萦绕起天骨的声音。这是用神识才能听见的水波动之声:“小心这家伙,根据我几千年的经验,他们就没有安好心的时候。”
龙吟慢悠悠的说:“这里是天帝布下的结界,没有人能进来,然后从这里出去;尤其,是在我们兄弟眼皮底下。”
“如果,鬼生宗主没能及时离开这里。”龙吟依旧微笑的说,“以我对灵狐族各自为政的了解,它们一定会吵嚷着立出一个新宗主。然后互不服气,大打出手。”
“到那个时候,圣域的光景一定会很好看的。”龙吟笑呵呵的,“狐子狐孙一定会自损严重吧。到时候圣域的大门被不肖的异族攻打,能不能守住呢?要知道,圣域那么美好的乐园,早被那些披毛带甲的家伙垂涎好多好多年了。”
鬼生花看着龙吟,再一次微笑了起来。她在心底默默回应天骨:有多不好心,挖出来看看就好了。
龙吟依然微笑看着鬼生花:“鬼生宗主,是不是想清楚一些了呢?”
(33)
看着五龙神王的各种穷形尽相,鬼生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是很难捱过去了。她现在灵力全无,落在这五龙的嘴边上,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而现在,五龙要挟着她,要逼出灵狐族世传的衣钵灵体。看他们这副架势,也是志在必得,绝无周转。毕竟,这是他们重生的一个重大机遇。
所以,看着龙吟对她狡诈的笑脸,鬼生花也不得不沉默了。玄火和冰魄开始喘起了粗气,不停想把真气抽上到喉咙上来,预备着对鬼生花动手。
就在这时,天骨传来它的声音:“以你现在的情况,打是不能打的。所以,先要稳住他们才是。”
鬼生花哼哼的回应它:“稳住他们又能怎样,我不还是没办法。”天骨沉沉的叹了口气,对她说:“主守,而后能战。”
这一句话,仿佛一阵轻风,拨动了鬼生花脑海中的一根弦。自己并非无能为力,至少还有一个方法没试。
鬼生花对着龙吟,突然满脸堆笑:“衣钵灵体,不过是历代宗主世袭的一个信物。如果龙神们需要,我自当奉上。要知道,与这么件物事相比,还是全族的太平日子重要。”
龙吟也眉开眼笑起来:“鬼生宗主,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您如此爽快,也少去了我们之间的干戈。这也是极好的事情。”
“只是,我这里也是有件极麻烦的事情。”鬼生花有些惋惜的说。
“什么事情?”龙吟睁大了眼睛,问她。
鬼生花向它摊出了双手:“你看我这样子,就该知道,这衣钵灵体现在并不在我手上。”
“那在哪儿?”龙吟狐疑的说,“衣钵灵体,可是你们灵狐一族的世传信物,作为宗主,应该是带在身上的。”
“本来是这样的啊,”鬼生花也睁大了眼睛,对它解释说,“可是,这里是被天帝所设结界封闭了的天骨池。我进来尚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带那个累赘,实在是不行。”
“那你就把他留在了外面?”龙吟听得咋舌,“外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骷髅头,虽然不知道是做啥的,但是看起来极危险。你居然放心把这宝物,放在外面。”
“也不全是,虽然我将那宝物放在了外面,却让我最放心的侍卫,在守护着它。”鬼生花对它们说。
“你果真愿意,将那件宝物交给我们?”摄魂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鬼生花。
鬼生花叹了口气:“如今都被你们擒拿住了,还有我选择的余地吗?难道还要我在这里顽抗,然后坐视狐族真的发生什么不测?”
“既然如此,我们与狐族是可以做朋友的。”龙吟乐不可支的说。摄魂眼见如此,也不再说什么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那侍卫,把衣钵灵体给诸位送进来。这一点,我是办不到的。”鬼生花看着五龙说。
五龙相互看看,沉吟了半晌,似乎在默默下着什么决心。
“要是从外面放进一个什么来,这点小事,我们还是办得到的。”龙吟讲得有些结巴,显得还很犹豫。
鬼生花当然知道:五龙神王在人间接受了五龙神宫的供奉,还野心勃勃的想要与修真者结盟对付鬼生花和狐族。这自然是因为它们已经在天骨池开了一道“后门”,才能与外界接触。
鬼生花微笑着对五龙说:“衣钵灵体是灵狐的圣物,一直被高高在上的供奉着,由一代代宗主沿袭。大家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能。如果它真能在五位手上展现神奇的姿态,也不负它在这天下一遭了。”
“既然鬼生宗主如此说了,也不能显得我们小气啊。”龙吟大声的对其他四龙说,“反正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即使出了岔子,也不过是逃了一个鬼生花。如果真成了,我们就能重生啦。七大洋又是我们的了。”
重生这件事,确实刺激到了这几条龙灵。他们对鬼生花和狡猾的狐狸的顾虑,都被抛诸脑后。
摄魂对鬼生花说:“跟我们来。如果真把衣钵灵体交给我们,我们自然放了你,还有好东西送给你。”五龙摇摇摆摆的转身,向水面浮起。鬼生花紧随其后。
到了水面上,景象依旧,密密麻麻堵在结界之外的骨妖,四处苟延残喘的怪哉虫,空气中弥漫着大战降临的压抑。
“你的侍卫在哪里?”摄魂问鬼生花。鬼生花轻轻飘起来,望着远方——
“哗啦啦。”巨鲲从水中跃起,激起重重的浪花,又很快的跃入水中,只留漂亮的鱼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鬼生花指着它对五龙说:“这就是我的侍卫。”
“好大的一条鱼啊。”五龙不禁感叹,“真不愧是狐族宗主,连一个跟班都是如此霸气。”
摄魂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待会儿,我们会把那条鱼从结界上的空隙传送进来。”龙吟如此对鬼生花说。鬼生花微微一笑,对它颔首。
“唵喇如咪吽——”摄魂大喝一声,一道蓝光急速在结界上划过。骨妖群中立即出现了骚动,似乎受到威胁,它们纷纷远离这道光。
就在这道光中,一条通往外界的缝隙被打开了。
鬼生花立即打了个呼哨。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巨鲲依然及时感应到了。它飞速的赶了过来,就在眨眼间,从水里窜了出来。直直的对准了,细密的那一条缝隙。
龙吟厉声对其他龙说:“大家快结阵,挡住外面那帮家伙。”五龙立刻合力,推出一幅真气组成的护盾,挡在了巨鲲的身后。防止骨妖尾随其后涌入天骨池。
巨鲲穿过缝隙,重重落入天骨池黝黑的恶欲之水中,立刻消失不见。五龙仿佛被它入水时释放的力量重重击中,一时间不能动弹。龙吟连忙大叫:“那家伙去哪儿了?”
“哞——”水底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这是巨鲲发出的最后一声。在水面上,立即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原本散落四处的怪哉虫,悉悉索索的都被这漩涡吞到了水底。
龙吟对着鬼生花大叫:“究竟发生了什么?”鬼生花没有回答它,只是微微笑着。
(34)
原本密密麻麻浮在水面上的怪哉虫,一眨眼都消失在了那个漩涡中。那里面开始滋长起一个神秘的力量。不一会儿——
“轰。”水面炸起千层浪卷。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水面之下。“哗啦啦——”是翅膀拍打水流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响,终于穿越了恶欲之海。
等待了千年之久的巨鲲,抓住了这一涅槃重生的机遇。在海中吸取了怪哉虫的破解力量,如破茧化蝶一般,化身成为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
传说中,大鹏以龙为食。所以,五龙神王此时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刚刚还憧憬着,能得到灵狐的衣钵灵体,获得重生;谁想得到,放进一只巨鲲,眨眼就进化成了自己的天敌。
“它,它,它——会吃了我们吗?”只剩下龙吟还能结结巴巴的说着话。
大鹏轻轻的扇动它九万里长的翅膀,用睥睨的眼神俯视着五龙:“我可对死掉的龙,不感兴趣。吃了腐食,肚子会疼。”五龙纷纷低下了头。
“可是,你们敢对我的朋友,鬼生花不利。我绝不能轻饶你们。”大鹏发出低沉的吼声。
它开始对着海里扇动翅膀,巨大的风力,轻松地将海水分开,直至海底。
在那静静的海底,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恶欲燃烧后化成的劫余,厚厚的不知有多深。五龙眼睛直瞪瞪的看着海底露出来的劫余,突然明白了,一下子死命挣扎着想躲开。
大鹏仰起头,长啸一声,发出尖锐的呼鸣。五龙神王如山一般宏伟的身躯,竟也像中了定身法,完全僵住不动了。
大鹏狂啸着,拼尽全力煽动翅膀。“轰隆,轰隆——”海底发出越来越明显的声音,像海底大地震一样,开始从地底喷出一簇一簇的海水。
大鹏翅膀扇起的劫余越来越多,跟沙尘暴一样把整个世界染得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灰尘,让鬼生花也害怕起来,似乎一瞬间就要把她完全包裹。
鬼生花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劫余纷纷散开。她定睛一看,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依然是张牙舞爪的五龙神王,还保持着刚才的神态和姿势。但是,已经是立在海水中的一尊石像了。它们被大鹏刮起的劫余,紧紧的包裹起很厚的一层。虽然是参天的巨像,但乍一看上去,其实很滑稽了。
鬼生花松了口气。这时,附在结界外的骨妖们也一起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因为,五龙神王打开的那条缝隙还敞开着;而且,五龙已经不能再阻止任何力量进入天骨池了。
楚巫骨器在乌云团中,发出低沉的一哼。骨妖们就像得到出发的号令,立刻如潮水般涌向那缝隙,并拼命的挣扎着进来。
“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大鹏狐疑的环视了一下四周。鬼生花并没有答话,她也说不上来什么。
“你快点回到你的身体里来,预防发生万一。”大鹏急促的对她说,一只翅膀已经向鬼生花挥出了她的真身。
“好的,”鬼生花在心底默默说,纵身向飞来的真身跃过去。犹如两支利箭,她们在空中又紧紧的结合在一起。
鬼生花恢复了真身,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骨妖。它们如潮水一般,各种活跃的骨头,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在天骨池里沸反盈天,欢呼雀跃。它们庆贺,禁锢着天骨池的结界终于被彻底打破了。天骨池顶,那一团乌云也随着骨妖的潮流而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鬼生花和大鹏鸟的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鬼生花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住,转过身去。只见被大鹏鸟扇过的地方,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坑。
哪里的劫余被吹得一干二净,露出地底才有的血红色的岩石,还不断发出炙热的气体。刚才的声音仿佛就是从热气里散发出来的。
那岩石转开了一个洞口,谛听从里面不紧不慢的踱步出来。鬼生花看着他,有些惊奇的说:“你不是从不离开九幽地府吗?”
“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不出现,也不再合适了。”谛听语气诚恳的对她说。
“发展到这一步?”鬼生花感觉一头雾水。她扭头看了看在天骨池中不断增加的骨妖,她突然若有所悟的说:“看起来,你当初让我寻找楚巫骨器的目的并不单纯。”
谛听没有回应鬼生花的质疑。它平静的说:“天骨是我在上古时代以来,唯一真正的朋友。它现在走到最关键的一个时刻,我自然要来找他,与他分担。”
“你这个叛徒,怎么还有脸,到我的面前来。”天骨愤怒的声音从池底传了出来。
“是的,诚如你当年所见,在天帝斩下你头颅之后。是我把你的头颅带到了九幽地府,让你们无法再相互感应。你才会最终落败。”谛听伪装平静的说,“但我那时已经别无选择。”
这时,谛听的声音渐渐转的哽咽:“那个时候,神与魔,人与龙,天神与天神之间的战争已经绵延许多年。凡间被战火蹂躏的千疮百孔。如果你们的战争再持续下去,没有生灵能逃脱过去,盘古创造的世界也将面目全非。”
“我只恨我没有能力帮助你战胜神族,但是我知道怎么让你失败。为了人间仅存的生息,我选择了背叛你。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但是我因此也没有再回到地面的勇气了。”
天骨听完,沉默良久。“然而你还是回来了。”最后,它这样说。就在这时候,骨妖涌入的越来越多,留给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少了。
“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如果还信任我的话,先和我一起走吧。”谛听轻轻吟诵起一首歌。“哗啦啦——”深沉的海水里,原本牢牢锁住天骨的天族锁链被谛听解开了。天骨的身躯深深地陷入,炙热的岩石里。谛听随后与它,一起消失在里面。
就这样,谛听带着天骨离开了。鬼生花深深叹了口气,才回转身。孤独的身影迎着骨妖潮水般的大军。
(35)
骨妖们纷纷涌入天骨池中,楚巫骨器许诺给它们的丰饶之地,无忧之乡,似乎就要展开在他们面前了。但是,当他们冲进天骨池时,看到的只是茫茫的海水,还有漂浮的恶欲。
说好的三界之外,不能束缚他们的极乐世界呢?这副光景,能不能在里面生活还另说呢。它们迟疑的漂浮在天骨池中,不知何去何从。
楚巫骨器驾着那团乌云进来了。“列位呃,”他出声说道,“怎么就停在这里了啊?大家有什么怀疑的呢。”
骨妖群中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大人啊,恕我们位卑眼拙,但是这茫茫的海水中,天骨大人也不见了。我们还能往哪儿去呢?”
“蠢物,你们是认不得天地玄妙的。”楚巫骨器对他们说,“这天骨池的另一面,就是圣域,圣域中生长着一朵圣莲。圣莲之中,就是你们要去的极乐世界。”
“恕我们斗胆再问一下,”那个声音继续从骨妖堆里说,“我们这一批妖物,又怎么能进去极乐世界呢?”
“那就是骨妖法阵的下半部啊。”楚巫骨器如是回答。那声音突然不吭气了。
“骨妖法阵为什么分上下半部呢,因为它各有用途。上半部,就是为大家解脱咒语的束缚;而下半部,就是为了让大家穿越到极乐世界,从此不再受三界统辖。”
“哦,哦,原来如此。”原本悄然无声的骨妖们又活跃了起来,“那就请祖师爷,快快施展神通吧。”
“呵呵,”乌云中传出楚巫骨器的一阵冷笑,“你们这些虫豸,真识不得好歹。那圣莲,是盘古爷开天辟地时所产,其中蕴含了天地创始之前的混沌之力。你们以为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开的么?”
“求您成全啊,一定要施展神通,让我们进去啊。”骨妖们纷纷痛哭流涕,可怜巴巴的向楚巫骨器哀求。
“那好吧,”楚巫骨器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可是你们先要晓得,我这法阵不可打断。一旦中断,不再重启。我让你们进去,你们便进去。心要诚,不能迟疑。否则不仅不能进入极乐世界,还要堕入痛苦的无间地狱。”
“你们听明白了吗?”楚巫骨器厉声喝问它们。
“明明白白的了,”骨妖们被吓得浑浑噩噩,如捣蒜一般不停向楚巫骨器磕头,再不敢质疑它半个字。
楚巫骨器念动真言,它周身那团乌云飞速的旋转起来,形成巨大的漩涡。“唵喇叭咪闳——”漩涡中开始闪烁出奇异的光彩。“来吧,跳上来。”它大声招呼。
“咴儿——”天空中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骨妖们寻声看去。原来,太阳神宫中,已经察觉到了天骨池发生的事情。现在,三足金乌急着催马前来,赶着把太阳送进去。
骨妖们惊骇不已,谁也不愿意在天骨池中,等到太阳把所有的恶欲引燃。在那样的火海中,必然是一切灰飞烟灭。它们不等楚巫骨器再下命令,着急的向漩涡中涌去。
在骨妖流中,只有一个身影不动。它就是刚才向楚巫骨器发出疑问的那个声音——骨女。
她怔怔的看着漩涡出神,也不确定,这个骨妖法阵是否就是师傅大德一直在研究的哪一个法阵。在这旋涡里面,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呢?
“咯噔,咯噔——”太阳神宫的战车在三足金乌的操控下,急速破空而来。它也是着急,生怕被天帝发现它已经耽误了太阳升落的作息。
在争先恐后进入骨妖法阵的骨妖们,已经是一盘散沙,无法再阻挡它。它已经在迫不及待的想象,太阳落入海水的一刹那,引燃的恶欲之水,整个天骨池会像往常一样,又成为一片火海。
烧死这群骷髅头,它恶狠狠的想到阻挡它的骨妖之墙。它们也曾经是众志成城,用卑贱之躯抵抗住了它的冲击——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
三足金乌亟待通过那片大火狠狠的教训这些本该在暗地里苟延残喘的爬虫。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大地的主宰。
太阳神宫越来越近,灼热的气体向骨妖们袭来。骨妖们惊叫着逃开。这惊涛般的骨流,几乎要把伫立其中的骨女冲倒。骨女看着四周,也不知如何是好。
“轰——”像往常一样,太阳神宫冲开了天骨池的结界,进到了内部。三足金乌像长出一口气一样,发出一声长鸣。
“咕噜,咕噜——”就在这个紧要时刻,漩涡里发出异常的响动。像是有巨大的力,准备向外面喷出。
“咣——”一道白光从漩涡的眼中射了出来,向太阳神宫扫了过去,拦住它更进一步。
“呱”三足金乌尖叫一声,“太一元气。”它惊叫道,虽然只一声,却响彻了整片天空。
这惊叫声成功的吸引了鬼生花的注意。“太一元气?”鬼生花的脑海里立刻翻滚起来。她所知道的上古时代的玄学知识都被激活了。
在天地未分,阴阳不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由“一”构成。后来的哲学家,将这种状态称为“混沌”,将维持这种状态的原始力量,称为“太一元气”。
但是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世界分为天地,“一”也分为阴阳,并进一步化成五行。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太一元气”出现过。
但时至今日,“太一元气”竟然从骨妖法阵的旋涡里化了出来。这让鬼生花和骨女都大吃一惊。
难道这骨妖法阵竟是开启混沌世界的阵法?鬼生花不禁想到。她身边的大鹏扇动起翅膀,紧张的对她说:“我感觉到这里气氛不妙,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行,”鬼生花对它摇了摇头,“这天骨池直通圣域,这里发生这样的巨变,我担心会波及下去。我要留在这里,以防止不利于狐族的事情发生。”
“唉,”大鹏深沉的叹息一口气,“我帮你除去了五龙神王。因为你于我有恩,这是我应尽之责。但是,我费尽心思成为大鹏,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要我去见识。我先行告辞了。”
说完,大鹏振翅远飞:“危地不可久留,你快些走吧。”它不停叮咛她。话音消逝,它从五龙神王留下的缝隙处,分开骨妖之流,飞了出去。
鬼生花看着它渐行渐远,逐渐变小的巨大翅膀的影子,怔住了好一会儿。
(36)
就在鬼生花出神望着天空的时候,三足金乌准备向天骨池进行第二轮冲刺。
这时,太阳神宫前面的光突然增亮了,一些散发绿色荧光的微小粒子如柳絮一般轻飘了出来。它们如同涌出的一条小溪,在天骨池阴沉的空中,舞出一条灿烂美丽的光带。
“太阳风,”鬼生花被迅速拉回了现实。这太阳风,是三足金乌传自上古大神烛龙的秘术。传说中,具有洗涤尘世怨灵的作用,若突然爆发,则有强大的毁灭能力。
这太阳风,如烟似雾,摇曳不定,时动时静,像行云流水,最后化成一个硕大无比的光环,萦绕在骨妖法阵的周围。其时,环的亮度急剧增强,宛如皓月悬挂当空,向大海泻下一片淡银色的光华,映亮了整个水面。原本暮沉沉的四下里,都清晰分明,形影可见,一切都成为活生生的了。
那些蜂拥向着骨妖法阵的骨妖们停滞下来,被那环挡在了外面。它们飘荡在外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哀怨声。
“声光摇曳,照其昏暗,去其不祥,如律令——”躲在太阳神宫里的三足金乌挥动着翅膀,发出真言声。
哪个光环爆发出巨大的波动,紧紧的向骨妖法阵箍了过去。那乌云中,楚巫骨器大叫一声:“欺人太甚,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只见旋风一般,又一股太一元气从雾气里面扫了出来。
“嘭”,巨大的力量冲开了太阳风。不仅如此,太阳风像是被它控制住了,反过来,竟然反噬到了太阳神宫。
楚巫骨器吆喝着对三足金乌说:“你这只蠢鸟,难道没有看见我已经启动法阵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逆天返古的伟大进程马上要开始。”
它语带嘲讽的对三足金乌说:“天帝都要败在我的脚下了,你还捧着他的金科玉律不肯放手。”
“不,不”三足金乌被这种气势吓得语无伦次,“我绝不可以触犯天条,我不可以像其他哥哥一样去死。在阴间,阴冷潮湿的地方日渐腐烂,真可怕啊。”
“不再会有了。天地间不会再有什么地狱阴间,也不会有天堂玉帝。更不必捧着三界五行的天规天条瑟瑟发抖了。”楚巫骨器爽朗的大笑着,“被我的法阵改变之后,这一切就不会再有了。”
“你,你究竟有何能耐,能出此狂言?”三足金乌厉声追问它。
“我是人间所称的楚巫骨器。”骨器回答他,“亿万年前,盘古用它的肋骨创造了天骨;而我,是天骨被玉帝斩下的头颅所化。”
“我知道你是谁。”三足金乌的语气低了下去,“你究竟在里面搞出了什么鬼,竟有这么厉害的元气。”
“以你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太一元气’。你根本不可能抵挡。”楚巫骨器嚣张的说。
“这不可能,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维持混沌世界的太一元气就被圣莲,全给吞噬了。才有了这朗朗乾坤,天地清明。”三足金乌斩钉截铁的说,“它们不可能重现于世。”
“本来是不可能的,”楚巫骨器突然阴冷的说,“可是,天帝斩下的哪一剑,创造出了我。正因为有了我,这一切才有可能。”
鬼生花和骨女都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全然不在意她们周围张牙舞爪,急切想排开阻碍,去往骨妖法阵里,荣登极乐世界的骨妖们。
“在千年以前,列国战乱的时候。我把骨妖密咒献给楚王。当时,没有人明白我的真正用意。”楚巫骨器突然压低了得意洋洋的声音,“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做最后的殊死挣扎,无暇顾及了。”
“楚国灭亡,我被弃于荒野,人人都以为我失败了。大错特错!”楚巫骨器再也无法压制自己,大声得意的宣布,“我就在那时,已经为今天的一切种下了果实。”
三足金乌加快了自己的蓄力,准备着致命的一搏:“那时候,你不过是三界中,不起眼的一件法器。还是招致楚国亡国的丧门法器,真是可悲可怜啊。”
“你继续,试试看能不能挑战我。”楚巫骨器对三足金乌嗤之以鼻,“不过你最好还是审时度势,不要再徒劳了。”
“我的天帝,掌握着宇宙间至高无上的道。他是绝不会败给你这个骷髅头的。”三足金乌语气铿锵的说。
“嘿嘿,嘿嘿”楚巫骨器笑了起来,“如果他真有这么厉害也就罢了。但是,他所统治的万物之灵——人类,正是他的宇宙的掘墓人。”
“你这是什么话?”三足金乌诧异的问他。
“黑乌鸦啊,我当初为什么要把骨妖密咒献给楚王呢?”楚巫骨器对它设问,“因为,我知道贪图权力的人类,一定会充分运用这项密咒,把所有骷髅都变成骨妖。”
“问题就在这里,骨妖是天帝的宇宙里,唯一不受五行节制的物种。卑微的它们有一项不起眼的特性——五行混元。”楚巫骨器语气神秘的说。
鬼生花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颜敬和骨竹老人曾经对她说过此事,以及对此的担心。
三足金乌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整个太阳神宫晃动了起来。“吽——”它燃烧成了一个大火球,开始加速冲向恶欲之海。海上的骨妖又一次因为恐惧而沸腾起来了。
“唵喇,如赦令——”骨妖法阵的眼中,又飞射出一股太一元气,直中太阳神宫。只听见闷沉沉的一声,太阳神宫再一次被重重弹开。
而且,三足金乌由于巨大的弹力,被从太阳里震了出来。他由于巨大的内力伤害,浑身的羽毛都焦黑的,软软的跌落到了水面上。周围的骨妖唯恐避之不及的躲了开去。
只有一个身影没有躲开,它恰恰落在她的身边。
骨女看着它,三足金乌也只剩下睁开眼睛的力气。“五行混元究竟是什么?”骨女脱口而出的问道。这是她此时心里最大的疑惑,因为它关系到骨妖这个族群的未来。
三足金乌没有回答它,空洞的眼神又扫到了骨妖法阵的乌云上。它说:“这是我的错,我太鲁莽了。这些骨妖是法阵实现五行混元的能源,我却要冒冒失失的烧掉。也怪不得,它会出手阻止我了。”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骨女没有明白,紧接着追问。
“在我们天上,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三足金乌有气无力的跟她说,“每年天帝都会抓来许多不守天规的犯人,扔进炉子里,炼化金丹。”
三足金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时候,要是给我来一粒太上老君的金丹就好了,我就没这么难受了。”
骨女被震惊的没有说话。被大德师傅视为珍宝的骨妖法阵,在启动之后,竟然有这样的能力。她抬起头来,重新审视着,这一团乌云。
(37)
站在这里,远远看着也不是办法,骨女这样想到。于是,她张开了双臂,像是百年以前,她还是须弥山香神殿里的飞天一样,展开了唯美的姿态。
她就这样轻飘飘的飞了起来,随着流动的骨妖群,向着骨妖法阵而去。
刚刚因为三足金乌的阻挠,滞留了很多的骨妖。这时,它们都争先恐后的钻进去。生怕去往极乐世界的大门什么时候就给关上了。
骨女轻轻地钻进了乌云里面。这里,依旧是昏暗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她只感觉到前后左右都是涌动的骨妖,几乎是夹着她在向前了。
“不要再靠近了。”突然,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熟悉。骨女看了看前后左右,骨妖们流动依旧,应该是没有听到这一句话。骨女心下狐疑。
骨女一下子记忆起来了,这个声音是谁的。她这一晃神,前面吹来了一阵强劲的风,把她拦住了。
“哎哟,哎哟”骨女身边的骨妖也被这风拦住,它们绕了一下,从风的侧翼继续前进。骨女也跟在它们后面。但是,她走到哪儿,那风吹向哪儿。
“我被盯上了,”骨女暗暗叫苦。她使了一个潜行咒,但是没有用,那风依然阻止着她再一步向前。
骨女皱起了眉头,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她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接着泛起了一个长长的白眼。好好覆盖在骷髅上的美艳人皮,也抖动起来,像是在老化萎缩了。
她喃喃自语道:“不好,这风里掺着毒气。我浑身都要难受死了,真的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可能,”刚刚那个声音再次急促的响起,“哪里就会有毒气呢?”
骨女敏锐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听声辨位。立刻,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施展开小巧腾挪移。那股阻挡她的风扑了空,她的身影眨眼就飞了进去。
眼前的乌云被她排开,她猛然间闯进了一个世界。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不过它是倒过来的,口朝下。里面也没有炉火,全是浮动着还不太纯色的太一元气。这些元气形成一个漩涡,正在进行着澄清。
元气周围,是封印一样的黑气,看起来壁垒森严,不可逾越。骨女小心翼翼的向上升去,她心里想:如果这真的就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的话,上面应该就是炉芯。
究竟什么在驱动着这个熔炉的运作,这些太一元气究竟是用什么炼化的,骨女急切想知道答案。她明白,只要找到刚才那个声音,就能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小巧腾挪移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也越来越接近那声音传出的地方了。
她升到了最上面,黑气最为凝重的地方。这是一个圆盘一样的地方,在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凝脂色的石头。
骨女小心观察了四周,并没有动静。她便轻身飞了过去。就在这时,她后面被重重一击。“哎呀,”她疼叫一声,跌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石头,上面还泛着深色的光线,传来一声叹息。她挣扎着起来。因为敌在暗处,她并没有躲避的地方。于是,她大无畏的走到了石头前面。这时,她发现石头里面封住了一个人。
“居然是你——颜敬。”
骨女难以置信的说道,“你怎么也会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来?”颜敬看着骨女,表情难以言说。他有些懊恼的说:“我让你不要进来的。”
骨女看着他,斩钉截铁的说:“我曾在大德师傅面前发誓,要保得骨妖一族的周全。像这样决定它们命运的大事,我怎么可以不进来看个究竟?”
“这姑娘,是个厉害角色呢。”楚巫骨器的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那么小小一只,修为又没多少年。但是口气却不小,还要保得骨妖一族周全。”
骨女努力听声辨位。但是没有作用,这声音似乎传自上方,又好像从下方来,从任何方向来的可能都有。暗自费了劲,却是徒劳无功。
“小姑娘,不要白费心机了。”楚巫骨器冷笑着说,“在这骨妖法阵里,我是无处不在的。”
骨女也不再理会它,而是对着颜敬厉声追问:“颜敬,你在这大石头里做什么?”颜敬看着她,幽幽的眼神,并没有答话。
“他是我种下的一粒种子。”楚巫骨器替他答道。
“种子?”骨女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颜敬。虽然她始终都对他抱着怨恨之心。但是,他跟随着大德和她如此经年。骨女是怎么也想不到,颜敬与楚巫骨器有如此渊源。
“骨妖秘技肇始于上古,那时还只是让骷髅像活人一样行动的粗浅法术。”楚巫骨器静静的向骨女叙述起这段往事,“我在谛听的九幽地府,发现了他,并将其完善。”
“我经过在地府不断的参悟,终于设计出了这一套完美的骨妖法阵。它能利用骨妖五行混元的属性,将它们躯体内经月亮潮汐的感应,而酝酿出的混元之气,通过法阵的运转,转化为太一元气。”
楚巫骨器冷冷地说:“但是这里有两个关键的环节,一个是我需要庞大的骨妖数量,才能维持起如此巨大阵法的运转。所以,我在被楚巫带到楚王面前时,我把这部秘技献了出来。”
骨女嘴角也是一丝冷笑:“你明白,骨妖法术一旦出现在人世,便会难以被抑制。因为,对于贵族来说,骨妖咒术将为他们提供极其廉价的劳力,和盲目杀人的战争机器。”
“是这样的,”楚巫骨器语气轻松的对骨女说,“虽然,在秦楚战争中,我的计谋没有实现。但是,骨妖咒术已经传到了人世上。它就像魔盒,一旦被打开就无法抑制。”
“那时候,我被深埋在秦楚古战场的污泥里。但是我已经在严肃的思考第二个关键的环节。”楚巫骨器深吸了口气。
“那就是,当我有了足够多的骨妖当原料的时候,我怎样来启动这个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大阵法?”楚巫骨器深思熟虑般的说道,“我想了很久,终于,有天晚上被我想到了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楚巫骨器顿了一下,“他,或者它——颜敬。”
那时,被深埋在战场上的楚巫骨器,虽然无人问津。但是,在那片旷野中,尤其到了晚上,皎洁的月色越发充满诱惑。骨器通过参悟,在月光中不断修炼,终于得出一个能开启骨妖法阵的引子,也就是颜敬的前世。
“在那时,这个引子还很弱小,”楚巫骨器在回忆中,悠然的说道,“所以我把他抛向了尘世间。让他去历经百世劫难。”
“百世劫难?”骨女难以置信,“从秦灭六国的战争,到现在不过六百多年的时间,他怎么就能历经百世?”
“哈哈,”楚巫骨器笑了起来,但是充满了苦涩,“你以为能怎样呢?那时,我也不过是烂泥窖里的一件法器,我又能给他什么好的去处呢?”
楚巫骨器自然记得,颜敬从一颗小草开始转生,时而为虫,时而化蝶。从一颗微不足道的生命,历经百世,方才投胎成人。他不仅历经了磨难,更积累起对人间的怨念。
“正是这怨念,才是他逐步强大起来的原因。”楚巫骨器振振有词的说,“在他成人以后,我设计他掌握了骨妖的法术,天随我愿,他与你相识,并一直跟随着大德,我才能与他再次相聚,并轻而易举的再次控制他。”
“你果然设计的步步精要。”骨女恨恨的看着颜敬,她对他的怨恨更增添了几分。
“也就是说,这难以计数的骨妖,不过就是你们获得太一元气所用的原料?”骨女直视着颜敬的眼睛,字字如剑一般的逼问他。
“是的,”颜敬对她点点头,“骨妖法阵一旦开启,就会将入内的骨妖进行炼化,从中获取太一元气。而对于这些骨妖而言,它们只会在阵中湮灭,永远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你们一步步将全天下的骨妖,诱骗至此的目的。”骨女的双手长出了锋利的爪子,难以抑制的愤怒。
“是的。这里是天骨池,拥有全天下最炽盛的怨念。就是启动骨妖法阵的绝佳地点。”楚巫骨器得意地说道,“这也得感谢你那大德师傅,一直在替我保管《骨妖法阵》。”
“大德师傅,是一位极和气的老人。他老人家的夙愿,你也是知道的。”骨妖对颜敬说,“你怎么能对骨妖们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因为我憎恨它们,由于你对它们的全心全意而憎恨。”颜敬坦然的说,“我费尽心机,将你以骨妖的姿态带回人世。你却对我只有怨恨。”
“而对于大德,对于骨妖一族,你却费心尽力,不惜一切也要守护。”颜敬对骨女说,“我在你眼里一文不值,所以我对他们是如此仇恨。”
颜敬突然温柔的对骨女说:“只要他们全不在了,你就会放下所有的羁绊,身上没有任何负担。我就能再牵起你的手,我们去做平平凡凡的一对。”
骨女很干脆的对他嗤之一笑:“可惜,你我终究不是一路的。”
颜敬对她睁红了双眼:“你是我创造的,是我的。”
“在王府,我之所以用一段白绫结束生命。就是因为,我绝不愿意成为‘谁的’。我站立在这世上,我就应当是我的。”骨女对他耻笑,“当然,这些你始终不会明白的。”
“我很感谢你,在我死后把我变成了一具骨妖,让我遇到了大德师傅他们。”骨女对颜敬说,“是他们让我见识到了骨妖一族的幸与不幸,坚定了我守护骨妖的信念。”
“我将坚守这一信念,”骨女缓缓擎出自己的宝剑,“直至我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这样的话,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楚巫骨器似乎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骨女的头顶,一片黑气沉沉的压了下来。
“骨器大人——”颜敬在石头里,突然大喊了一声。楚巫骨器被打断了一下。
“呼——”一阵风向骨女袭来,把她卷起,远远的送了出去。这一刻,骨女耳边又响起了颜敬的声音:“我要你好好的。”
(38)
就在骨女跌落出骨妖法阵的时候,一股太一元气从法阵的旋涡眼里奔涌而出,直达天骨池的水底。
天骨池底,黑黝黝的深不可测。只有一道旋涡状的封印——水穷处,静静的守护在这里。隔绝着海底世界,与另一面的狐族圣域。
雪音静静的坐在水穷处里,一如千万年来,在禅修与静默中享受着她长生不老的寿命。
但是,她座下的几个长老并没有像她一样耐得住性子。他们似乎觉得雪音是睡着了,于是在下面开始偷偷聊天。
“那个叫鬼生花的丫头,究竟会是什么来路啊?”一个突然这样发问。
“能是什么来路啊,总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另一个回答道,“居然自称自己是什么灵狐族的宗主,还好被我们雪音大人,一眼识破了。”
“哎,你说。这天帝所设的‘水穷处’结界,是何等的精妙。她一个骗子,居然能闯进来,也是很有本事的。”那个人夸赞了一下鬼生花。
“是啊,就是这样有本事罢。还不是被我们大人一下就挥了出去。”另一个这样说,“这样就更映衬出,我们雪音大人的法力无边了。”
这时,雪音的嘴边偷偷挂起了一丝笑容。
“要说起来,我们在这里面待了好几千年,根本没有谁能穿过这个结界。”那个人声音突然变得冷清,寂寞了些。
“是啊。要说天帝,真不愧是三界共主。他设定了这‘水穷处’的结界,保证了圣域源源不断水之精气的供应。我们也得以栖息此地,而且身为一介狐族,能与天地同寿。”
“只是,哎——”那个人低沉的说,“只是这天地同寿的太冷清了些。”
雪音听见这一句,顿时升起了怒气。她睁开了眼睛,准备要好好教训她们这不知惜福的德行。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突然闪现,撞在了他们面前的结界上。好一阵地动山摇,端坐在禅修台上的雪音也不禁为之失色。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雪音厉声喝道。她的长老们也是张皇失措,完全答不上来。然后——
“呲呲呲。”他们听到天帝为他们设立的结界上,传来越来越多细碎的声音。“天啊——”有长老大叫起来,因为她看见结界上开始出现许多细缝。
这些隙缝像蜘蛛网一样越结越密,越联越广,一眨眼就布满了整个“水穷处”。
长老们聚拢在雪音的座下,互相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雪音咬着牙说:“一定是那鬼生花,她奸计不成,现在就动手来毁坏我们的结界,破坏我们的修行。”
“大家不要怕。我们一起结阵,共御外敌。”雪音大喇喇的向他们挥手。于是,雪音与众长老一起,连接成简单的临兵斗者阵法。
但是,就是这一转眼,“水穷处”的结界支离破碎,犹如大厦倾倒,“轰”的一声塌陷了。汹涌的海水,挟着千钧之势向雪音他们冲来。
“怎么办?”那些长老们心里只有指望雪音。雪音沉下真气,用意念传语大家:“不用怕——”
(39)
一道白光,直往“水穷处”而来。
白光消失,鬼生花从里面窜了出来,迅速的分开海水。她四下里寻找雪音她们的踪迹。然而,遍寻不着。
鬼生花着急了。这里,已经完全见不到“水穷处”的一点影子。暗沉的海水,已经占据了这里的每一处。
鬼生花来到水底,那些盘踞着礁石的地方。她知道,在另一面,就是灵狐族世居的圣域。这两个地方是由圣莲将它们连接起来的。
她既担心雪音他们的下落,又担心圣域将会被下一波攻击所波及。
就在她担心的时候,她的侧后方又闪起了白光。从骨妖法阵里发射出来的太一元气,再一次冲到了这里。“轰”,就撞到了她眼前的海底礁石上。
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冲出去好远。而且,那些破碎的礁石,把她周边的海水搅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捻出法诀,吟一声:“定!”这才定住了她的身形。
她看见眼前的海底礁石,已经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更为可怕的是,在坑底已经露出了莲花的根须,在水中荡漾。
“楚巫骨器就是冲着圣域去的。”鬼生花突然想起,骨竹老人还是楚巫的时候,第一次启动骨妖大军,便鬼使神差的杀到了圣域。圣域里一定有骨妖一心获取的事物。她扭转身,就不顾一切的向天骨池上的骨妖法阵杀去。
“鬼生大人,”当鬼生花大喇喇横立在骨妖法阵前的时候,楚巫骨器油腔滑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这样气势汹汹,好没有一族之主的风采哦。”
“我要对你有风采?”鬼生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家伙都已经打到我家门口了。还想着,我跟你温良恭俭让?我没拆你骨,砸烂你这破阵,打散你这帮孤魂野鬼。你当我狐狸族是好欺负的?”
“哎哎,鬼生宗主,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且好好说话。”楚巫骨器赔笑的对她说,“你不要忘了,在万年以前,大洪水的时候,天骨和灵狐族可是并肩抗敌呢。”
“我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盟友,要不然,在天骨战败之后,又怎会将最重要的圣莲托付给灵狐族呢?”楚巫骨器向鬼生花解释说,“我是他的头,又怎会做与友为敌的事情。”
“那你这是为了什么?”鬼生花怒气冲冲的指着下面,水穷处结界的地方。
“那里,”楚巫骨器顿了一下,“这只是为了要讨回,我被欠下的一切。”
鬼生花奇怪地说:“你被欠下的一切?”
“是的,”楚巫骨器的语气激动了起来,“我是天骨的头颅,我可以毫无愧疚地说,我就代表了天骨的意志。”
“我本是盘古大神身上的一根肋骨,被他任命守护封印了所有混沌之力的圣莲。我的地位崇高,即使是神族也比不上我。”楚巫骨器目空一切的说。
“但是,神族罔顾这个事实。他们为了争夺对宇宙的主宰权力,发动对我的战争。”楚巫骨器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最可悲的是,战争的结果,居然是我战败。”
“不管是我在九幽地府,眼看着天骨被囚禁于天骨池,而无能为力;还是我在秦楚古战场的烂泥窖里,被世人践踏的时候。仇恨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中纠缠。”
“我要报仇。”楚巫骨器恶狠狠的说,“我虽然不想占有这世界,但是也不能眼看着神族在这世界上主宰一切。要彻底打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的毁掉这个世界。”
“混账,你有什么权力去毁掉这个世界。”鬼生花厉声喝问他。
“因为,这世界本身就是我父神盘古创造的。更何况,神族那些王八蛋,已经彻底背弃了我。”楚巫骨器歇斯底里的喊道,天空也被震撼了。
“但是,你以为这样就能报仇了么?”鬼生花冷笑着对他说,“你这太一元气固然厉害。但是你这东一道西一道,别说整个世界了,就以圣域的广袤,你也不知要达到什么时候。”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我这太一元气的目标,只有一个,”楚巫骨器很神秘的对鬼生花说,“那就是,盘古大神用来收纳了所有混沌之力的圣莲。”
“圣莲这个结界,本身就是盘古大神用宇宙初始的太一元气的凝固态结成的。”楚巫骨器这样解释道,“所以,用后来世界的任何力量,都无法打开它。”
“我被谛听关在九幽地府的时候,我就绞尽脑汁的思索,用什么办法,能把它打开。结果,我在地府里发现了一种制造骨妖的秘技。”楚巫骨器悠悠的吐了一口气,“于是,我沿着这个思路,设计出了能化出太一元气的骨妖法阵。”
“太一元气结成的圣莲,用其他的力量是打不开的。但是用与它本身一样的太一元气,它必然会被打开。”楚巫骨器语气肯定的对鬼生花说。
“那么,”鬼生花嘴唇用力的挤出这句话,“圣莲一旦被打开,将会发生什么?”
“那样的话,混沌之力又会从里面逃逸出来,充斥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楚巫骨器得意洋洋的说,“天地合,山水绝,全宇宙都会恢复到混沌时期的状态。神族当然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当楚巫用楚军的尸骸建立起第一支骨妖大军的时候,楚巫骨器暗地控制它们冲向了圣域。但是,在太阳神宫的干预下,功亏一篑。楚巫骨器也在烂泥窖里等待了如此多年。终于,它总算是等来了,没人可再阻拦它这一天。
“哈哈——”
楚巫骨器发出了狂妄的笑声,它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谋划几千年的事业,完成了。
(40)
鬼生花挥出她的铁笔:“那就不得不在我们之间决一死战了。”
楚巫骨器沉吟了一下:“你以为,凭你就能够挑战这骨妖法阵了吗?”
“如果圣莲被打开,第一个受到冲击的就是灵狐族的栖息地。”鬼生花冷冷的对他说,“我虽然只有一个,但也是灵狐的第一道防线,决不许你侵犯。”
“那你来啊,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楚巫骨器取笑的对她说。
鬼生花一跃而起,凌空中写出一个“斗”字。从这个字里,陡然射出无数道剑光。“咻咻咻”,可惜这骨妖法阵似乎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剑光没入,消失不见。
鬼生花心想:它这个阵法,深不可测。但是这熔炉炼化,必然会有炉芯。我先必须要找到这里,才能够停止它继续炼化出太一元气。
计划定了,鬼生花卖个破绽,向后退去。楚巫骨器招呼她:“宗主,往哪里去?”鬼生花一机灵,使出小巧腾挪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风呼呼,从耳旁刮过。鬼生花细细的看了看前面,似乎出现几个黑影,在浓雾中越来越明显。走的近了,黑影中出现几个光点。
那是什么,鬼生花心想。只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突然近前,浓雾中飞蹿出几条饿狼。鬼生花连忙用笔杆将它们架开。它们虽然被格挡开了,但凶悍的目光停在鬼生花的身上,不肯挪开,不停地露出獠牙。
鬼生花作出抵挡的架势,眼神警惕的看着它们。她不想在此多做无谓的纠缠,便偷偷将左手伸到兜里,取出几个避兽针,冷不丁用手指弹向了几头狼。
“呲,嘶”避兽针打在狼身上,像是将狼皮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只露出空洞的骨架,让鬼生花吃了一惊。想不到。在楚巫骨器这里,竟然已经有了骨妖化的野兽。
“如我赦令,且化五行。”鬼生花念动起真言,手指上捻起了一个法诀,“咄,咄,咄——”出手急速,接连指过这几头狼。
这些狼立刻汗毛倒竖,眼中出现了幻象。它们看见鬼生花面前出现一大块肉。它们已经死了很久,好久没尝试过这么鲜美的肉块,立刻都扑食上去,“咯吱咯”的啃咬起来。
“扑通,扑通”因为已经没有消化的器官,咬下的肉似乎都掉了出来。咬不到几口,它们的喉咙都发出“呜咦”的痛苦声音。
原来,鬼生花在这块肉里,暗藏了巨大的铁钩。它们由于撕咬过猛,都没有注意,纷纷被挂在了钩子上,动弹不得,苦不堪言。
“真是禽兽啊,”鬼生花嗤笑一声:“即使化身成为披着狼皮的骨头架子,也忘不了贪吃的本性。”
“咯哒,咯哒——”这个时候,一串马蹄声从远处响了过来。鬼生花回过头去,只见几个骑着马的影子,从雾中疾驰过来。
“我的狗到哪儿去了?”一个骑在马上的男子厉声追问道。
“这儿明明只有几头狼,哪儿会有你的狗?”鬼生花高声回答道。
“胡说八道,”那男子赶到近前,一副铠甲装束,头上顶着一朵大发髻,“我在楚巫骨器的地界上打猎,随便帮它防防盗贼。这几只是我的狗,你使了什么邪术,将它们吊在这里?”
鬼生花笑了笑,说:“这可不是邪术。不过是它们自己贪心要去吃肉,被吊在这里了。”
“诶,”那个男子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这几个畜生,还真是活该啊。”
鬼生花仔细看了他的脖子,发现几处裂痕,露出了骨头缝。心里已明白,这几个骑兵也是骨妖来的。
“这丫头,快把你的法术撤了,我们也好去打猎。”那男子大咧咧的对鬼生花说。
“这可不行,就你这样一说,我就把它们放了?刚才它们可是要来吃我呢,得把这笔账算清楚。”鬼生花对那男子说。
“算账?真是厉害。”那男子大笑了起来,“我项燕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要我算账的呢。”
“这么说,你就是被楚巫骨器坑掉的楚国大将——项燕?”鬼生花微微一笑。
项燕立刻收住了笑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怎么还有闲心在此打猎,不去找楚巫骨器算账么?”鬼生花笑着对他说。
“我跟它的帐已经两清了,它让我等复活于此,每日就是打猎饮酒,也是快活日子。”项燕不以为然的对鬼生花说,“然后,我也答应了它,在这里帮它守阵,驱赶那些闯进阵里的闲杂人等。诶,话说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
“果然,成了骨妖以后,脑子都不好使了。”鬼生花轻声吐槽。
“你是来这里破坏阵法的吧,”项燕终于警惕起来,“来人,不要放走了她。先把她拿下,再追问来历。”
项燕手下的人往后面的雾中打了个呼哨。“戈哒哒——”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响了起来,千军万马从那雾里闯将进来。刀枪剑戟,冰冷林立,直取鬼生花而来。
鬼生花迎风独立,待他们冲到眼前,挟着的风也吹起她的衣衫。她这才不慌不忙的拉开架势,用笔挥出一道长长的横,在空中形成一根绊马绳。
“咩”那些烈马收不住脚,全在她面前陷了马蹄。“哗啦啦,”不管是人和马,都把碎骨头从蒙好的皮里面摔了出来,碎了一地。
不过,这些骨妖兵马密密麻麻,放到了最前一批,后面还在源源不断的跟上。鬼生花心想:乖乖,这是打算把我累死啊。
她借着兵马来临的风势,急退出去。在那万马嘶鸣的风中挥毫出一个“兵”字。一道光闪过,成千上万只狐狸从这个“兵”字里窜了出来。
这些飞天遁地的狐狸,身手相当敏锐,直取这些骨妖薄弱的脖子上。真是以一当十,杀了骨妖兵马一个措手不及。
地下,碎落的骨头越积越多,骨妖兵马们见势不妙,纷纷拔马回撤。在军团最后的项燕,见这情形,急得直跳脚,却也是无可奈何。
“哈哈哈”就在这时,从后面传来一声大笑。项燕见势不妙,拔转马头,从侧近逃走了。
一只体态庞大的九尾狐狸,摇曳着她漂亮的尾巴,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是谁?”鬼生花吃了一惊。她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九尾狐狸。雪亮的皮毛,锐利的眼神,单从外表上看,就知她的修为不低。
“我是狐族的弃子啊,宗主大人。”九尾狐狸平静的说,“当年奉命祸乱商纣的朝纲,断送六百年基业的妲己啊。”
“是你?”鬼生花更吃了一惊,“你不是已经被斩杀了吗?”
“是啊,所以当年华贵雍容的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卑贱可耻的骨妖。”她继续平静的说。
“你居然跟楚巫骨器勾结在一起了,果然本性难移。”鬼生花厉声说道。
“本性?”妲己突然失笑,“我都不知道我的本性是什么。”
她缓缓的说:“我原来是在圣域修炼的一只灵狐。因为禀赋优越,所以很快在同辈的灵狐中脱颖而出。原本是被定为新一代的宗主继承者。但为了实现长生不老,我投奔到女娲娘娘座前,成为他的侍从。”
“女蜗娘娘因为恼怒纣王□□无礼,遣我下凡,败坏他家朝纲。”九尾狐狸冷冷一笑,“谁知我功成之日,却是姜子牙将我斩首之时。”
我不过奉命行事,何罪之有?九尾狐狸怀着极大的不甘愿。但是女娲娘娘为置身事外,竟然听任姜子牙所为。狐族也因为恼怒她另投师门,便不管不问。
“封神台上,所有人都能成佛作祖,位列仙班。”九尾的眼睛里亮起极度仇恨的目光,“而我则是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冥河里,暗自神伤。”
“所以,你就投靠了楚巫骨器?”鬼生花叹了一口气。
“说不上投靠,我们只是目的相同,而在一起合作而已。”九尾灵狐说,“让这个该死的世界消失,即使与他同归于尽也不在乎。”
鬼生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亮招吧!”
“哈哈哈,”九尾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还是太冲动了呢,怕是要吃大亏。”
鬼生花也不再与她搭话,“携吾之众,与归同期。如赦令——”那些原本还在追逃骨妖兵马的小狐狸,立即调转目标,向九尾狐狸冲了过来。
只见九尾狐狸不慌不忙,摇了摇尾巴。这时,从她的身后,竟然稳稳的走出一直点睛白额虎。那只虎张开了血盆大口,立刻引起了强风,把那些小狐狸全都吸入了大嘴里。
末了,那虎意味深长的看了鬼生花一眼,然后走进九尾狐狸的背影里。
“在跟我对战以前,都不用想想,我的绝招是什么?”九尾狐狸轻轻一笑。
“这是,”鬼生花泄了一口气,“原来你会吞噬灵力。”
“我还会在眨眼间,把它转化为反噬对手的利器。”九尾狐狸嚣张的笑一笑,“现在,看我把你的小狐狸,化成千刀万剑。你接是接不住?”
九尾狐狸张开了血盆大口,千万道光,闪烁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但鬼生花撑住了,因为她知道,这每一道光都可能是对她的致命一击。
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孤单的身影全被卷入了密密麻麻的剑阵里。她挥舞着铁笔,只能勉强抵挡。但是,杀向她的刀剑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连她自己都没底,到底还能抵挡多久。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她心头涌起一阵哀伤,“也罢,愿我的魂魄驻在这支笔上,留待后人发现了。”
正在她一点一点绝望的时候。空中传来锐利的一声长啸。一个巨大的黑影席天卷地,遮住了鬼生花眼前的各种光。
大鹏鸟把翅膀张开了九万八千里那么长,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刀剑。然后卷着她,飞了出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鬼生花着急的问它。
“想了想,我还是没那么不讲义气的。如果真要抛下你,心里面还是愧疚得很。不过——”大鹏的声音一紧,突然张开了翅膀,把鬼生花抛向了空中。
“这次要等你愧疚了。”大鹏鸟跌落到海面上,张开的翅膀让它浮在水面上。鬼生花从空中落下,发现它已经是遍体凌伤。
鬼生花咬着牙,紧紧的憋着说:“你真是傻瓜。”
“是啊,”大鹏鸟眷念的瞥了一眼天空,说,“好想去看看天外的世界啊。”
鬼生花突然想起了,他们在圣域,大鹏鸟还是一只小鱼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