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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莫奈何之那多 ...

  •   莫奈何之那多
      未知树
      我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文字,眼泪就这样抑制不住地往下掉,泪眼模糊里恍惚又看见了短头发的那多,穿着白色裙子在恒爱广场对我微笑。
      你们看,我又想起了那多,想起她闭着眼睛站在广场的中央听着教堂传出的钟声,她向我招手,俞生,来,来,快跟我来。

      俞梦安:
      我认识那多的时候还很年轻,“奈河”也还没有出现。
      一直以来只有那多叫我俞生,我的名字是后来才改掉的,可惜那个时候那多已经不在我的身边。
      那天在“奈河”偶然翻着杂志,看到一个叫做那多的写手,可惜她不是我的那多。
      夕阳在天边开始随意地涂抹。
      于是在很远的地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瑰丽炫目的紫色,我可以看见它们,但是像梦一样触碰不到。轻轻地按下了快门,将它们定格在相机里,印成泛黄的底片。
      白鸽在天际飞翔,翅膀挥动时发出潮水起伏的声音,又好像是年幼时骑着单车穿过林荫道听到的樱花呼啸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一点点地荡漾开来。
      这里是恒爱广场,不过我已经不记得它原来的名字了,恒爱,是那多起的。她把我的手心摊开,用细长的手指缓缓地写下这两个字,她用深潭一般的眼睛看着我说,亲爱的俞生,恒,是永恒的恒。
      你们看,我又想起了那多,想起她闭着眼睛站在广场的中央听着教堂传出的钟声,她向我招手,俞生,来,来,快跟我来。
      让时光回到很久以前,具体是多久,我没有仔细想过,好像离如今很远,但我却清晰地记得。
      随着父亲工作的变动我们搬家到了楠城,一个于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繁华妖娆的城市,温暖潮湿,空气里有植物辛辣的味道。新家是在一个大院子里,所谓的新,不过是换了一个与以前不一样的环境,房子是旧的,在城市的角落里,与一群细小如尘埃的人一起,聚集在四面围墙的院子里。
      那天我正对一棵硕大的香樟发生了兴趣,就隐隐地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她。眯着眼睛看我的女子,一头卷卷的黑发,穿着耀眼的石榴红裙子,倚在门边看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时我以为她是讨厌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不论看谁,就算是对着镜子看自己,她都会眯起漂亮的眼睛,这个如猫一样的女子。
      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家,父母工作繁忙,我又正值假期,因为对这个城市不够熟悉很少出去。我开始拿着相机在院子里寻找灵感,希望能找到非凡的风景。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靠近我的。
      她说,看来我们都是无聊的人。
      我看她,因为接近的缘故觉得她更加漂亮,我可以很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道。
      我说,你好,我是俞生。
      她就笑开了,我是那多,哦不,是诗人那多。
      于是我立刻用崇敬的眼光看她,虽然她与我心目中的诗人形象相差甚远。她说,你一个人在家?
      我点头,她就拉过我的手,不如去我家坐坐。
      对于这样的热情我是喜欢的,在搬到这里的几天里,那些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太太总是会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让我很不舒服,有时她们会重复问我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说我是俞生。
      什么,叫什么?
      俞生。
      哦?什么怪名字。她们会小声地嘀咕着。
      那多是不同的,她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像穿越黑暗的一小束月光。
      她的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基本上都是白色,所以穿着石榴红的那多走在里面就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碟片。
      她说,平时没事干就看看,你找找有没有喜欢的,总比没事做好多了。
      我随意地翻着,抽出一张,上面印着韩文看不懂,那多看了一眼,这是雏菊。
      黑色郁金香,子弹的火药气息,大片的雏菊地,我觉得有种微妙的诡异情愫,亦是无声地感动。彼时的那多,点了一根烟,安静地抽着,淡淡的烟草和浓烈的香水交缠在一起,如同画家和杀手。
      我看不出她的年龄,明明是张年轻的脸,眼神却深邃悠远,手指上画着黑色的花朵,与透明的指甲在一起,显得沧桑。
      她经常邀请我去看电影,渐渐地便熟悉了,可是我从不见那多工作,她似乎有足够的时间陪着我消耗。院子里的老太太显然是不喜欢她的,有一次一个多事的拉过我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很熟?
      我说,那个女人?是不是那多?
      什么那多?她是个疯女人,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不要和那种人都走动。
      我有些生气,请不要这样说她,她是我的朋友。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造孽哦,真是造孽。
      我与那多却是愈加地亲近,我开始相信她是一个诗人,尽管她不写诗,但她的生活充满了诗意。她迷恋郁金香,亦是一直在用这种味道的香水;她喝水的时候喜欢双手握住瓶子,那种姿势好像在拿着麦克风唱歌;她的声音沙哑清凉,笑声亦是爽朗的,总让我想起天上飞着的蝴蝶风筝。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我的朋友那多是一个诗人。
      她开始带着我出去,然而最多的地方,就是恒爱广场。那多穿着红色的裙子,在拥挤的人潮里呼唤我,一声一声,俞生,俞生。即使人很多,我还是会一眼就发现她,因为我亲爱的朋友是一颗耀眼的星辰。
      她对我说,她喜欢在这里看着相拥的恋人,他们微笑,以爱的姿势靠在一起,纯洁美好,她亦是希望他们的感情能够恒久绵长。
      于是我开始知道,那多是寂寞的。
      我一直在找一个女子,她是太阳,是栀子,干净而纯粹。我希望我的相机里会有那样的女子,美好的让人不敢亵渎。
      春天来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扬州,听说那里的花开得很好,有很多百年一见的花种。我亦是希望自己能够找到想要的东西,我一直相信花是有生命有知觉的,这世上的美丽都有着相同的地方,不论是花还是人。
      我去和那多告别,她就长时间地沉默,然后突然抱了抱我,她说,俞生,请务必早点回来。
      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对那多那么重要,但却有一种暖暖的幸福感,被人惦记着至少在远方也不会寂寞。
      她在火车站送我,远远地站着挥着手,那些黑色的花朵在她的指尖轻轻地摇曳。
      在扬州待了一个多月,花是美的,却总让我想起那多,她是比鲜花更妖艳的女子,像猫一样。我亦是知道这样的人对生活敏感而警惕,她却对我说不出的好,那种好,不计较回报。
      我没有提前告诉那多我要回去,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一想到她月光般洁白的牙齿在唇间显露,我就开心地笑了。
      只是再见到那多,我差点认不出来。我敲她的门,过了很久里面才有动静,然后一个穿着素白衣服的女子给我开门,头发短短的,指甲洗的干净而透明,甚至身上再没有了郁金香的味道。她眯着眼看我,然后就笑了,那么安静温暖。
      俞生,你回来了,真好!
      要不是她眯着的双眼和沙哑清凉的声音,我一定会激动地问眼前的女子,那多去哪儿了?
      可是她确实是那多,曾经如火焰一样炽热的那多。
      那多,是你吗?我有些不敢相信的问她。
      她拉我进去,手心有细细的汗珠,我这才发现她的手有些凉。
      那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她的声音低迷沉醉,亲爱的俞生,你知道吗,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浅浅地笑,像吃到棉花糖的孩子一样满足。
      俞生,你说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我多么希望是个女孩儿,这样我就可以给她穿红色的裙子,她一定会喜欢郁金香的。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腹,那多,这是谁的孩子?
      她坐下来,歪着头,你说她会不会很漂亮呢?
      我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她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说,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俞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孩子,这就够了,我会爱她,这就够了。你呢?你会喜欢她吗?
      我看着她,当然,我会很喜欢她,她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呵呵,那多的脸上绽放出一朵花,她一定比我还要漂亮的。
      她还是那么喜欢去恒爱广场,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欢快地奔跑,她走地小心翼翼,反倒是我走在了前面。我回头去看她,我忽然被某种奇妙的感觉给震住了,我一直在找一个女子,她是太阳,是栀子,干净而纯粹。我希望我的相机里会有那样的女子,美好的让人不敢亵渎。
      我没有想到这样的人就在我的身边,她是与我最亲近的人,只是以前光鲜的外表隐藏了她的圣洁以至于我没有发现,可是穿着白衣的那多,我亲爱的朋友,让我有想哭的感动。
      我按下了镜头,她有些诧异地微笑,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仰望的光芒。我想我爱她,如同爱这世上一切美的事物。
      那多的腹部开始隆起,人们看她的眼光里渐渐有了异样与鄙夷。那多自是平静的,她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只是那些世俗的人总会拿自己惨淡无光的生活与别人相比,然后聚在一起不怀好意地评论是非,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可是那多还是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是我。
      那是霏霏的下雨天,我有不好的预感,不放心还是去找她。可是敲了很长时间的门,都没有回应,我的脑子里一片轰鸣,害怕她会做傻事。
      想起她曾经给我一把钥匙,说是为了方便我找碟片,那时我还推辞着不肯要,她就开玩笑说家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一次没有用过,因为她总是在家的,那是第一次我打开她的门,她不在。
      桌上的一封信是给我的:亲爱的俞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用生命发誓自己舍不得离开你。可是我必须得走。
      你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像你一样宽容地对待我的孩子,我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可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人厌恶。也许将来我会找到一个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温暖,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然后我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寂寞的时候想起你。
      对了,亲爱的俞生,请允许我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对她们说我是你的朋友,谢谢你爱我。不要忘了我,请记住,我是那多,哦不,是诗人那多。
      再见。
      这世界太大了,我弄丢了那多,你们看,我找不到她了。
      我开始收拾她是东西,偶然间发现了一个小的袋子,里面都是些零碎的纸片。我把它们拿了出来,看到上面的文字,那多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诗人。
      她把那些诗写在褶皱的纸上,写在空的展开的香烟盒上,写在糖衣上,似乎是想到了就随手写下来,但是一笔一划,字不算潇洒,但是很工整像小的时候交的作业。
      我是一只褪壳的蝉
      在寂静的时候看太阳和月亮
      它们扬起高傲的头颅
      它们说有希望才会有信仰……
      她还写到了我,她说:
      我爱着的那个女孩
      她是拂晓前淡淡的曙光
      我牵着她的手走过失望
      她告诉我生命还很漫长……
      我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文字,眼泪就这样抑制不住地往下掉,泪眼模糊里恍惚又看见了短头发的那多,穿着白色裙子在恒爱广场对我微笑。
      她说,希望爱能恒久绵长……

      那多:
      孩子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春天,大朵大朵的花开在我的窗前,它们那么美好,就像我怀里的婴孩。
      我叫她念俞。
      我在怀念那个叫做俞生的女孩儿。一个人,从我离开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用这一生去怀念。
      因为只有她对我是真正的好,我又怎么能忍心告诉俞生,这个孩子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呢?我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只是那晚太黑了,太痛了……
      这是我一生需要守候的秘密,不会再有别人知道,我会对长大了的念俞说,亲爱的宝贝,你要记得,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他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为了救人死掉了。
      我要我的孩子在骄傲和荣光里活一辈子,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搅我们。
      我还会告诉她,你有一个阿姨,她长得很美,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就是她了,但是抱歉的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总是固执地寄出去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投在绿色的邮箱里,封面上只有三个字“俞生收”。
      它们都会被放置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在人们不解不懂的眼光里一点点地泛黄,那里面有我所有的悲喜。
      它们像一面面镜子一样,照着我恍惚幻象的宿命。如果不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文字,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在这个世界。
      俞生不会受到那些信,它们也不会再次回到我的手里,我只是希望自己的痕迹存留在偌大的世界里。因为有人对我说,人这一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明明活过,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开始老了,不再是俞生心里的那个美好的诗人那多了,也许某一天我就那样悄然无息地死掉了,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若有来生,请让我再次遇见俞生……

      2010-7-23
      江苏淮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莫奈何之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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