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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人父母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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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父母者有时会无奈地说‘我家孩子谁都不怕,就怕他爸/他妈’这样的话。当他们如此说时,内心里大概觉得庆幸,觉得至少还有个人能管到孩子。
但从亲子关系角度来说,子女害怕或畏惧养育者绝不是好事,这往往表示关系中存在较大的强弱差距。这种差距不仅因身形、力量悬殊产生,还会因暴力、威吓等因素助长。
黄盟听着对方的回答,在记录簿上快速写下“情绪——害怕”词组,缓声道,“妈妈很凶吗?”
小姑娘又一次摇头。“不凶,就是……很严厉。”说完又立马补充道,“不过妈妈也是为了我好,有时候考试我确实粗心大意了。”
“嗯。”黄盟点头应和,对这对母女的关系心里有了一个轮廓。但这还不是问题的根源。见对方没有那么紧张抗拒了,他便再次将问题转到考试上。“我们再说说你害怕考试的事情吧。听说你上周考试的时候晕倒了是吗?”
“嗯。”小姑娘点头。
“可以和我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似是略作回想,小姑娘慢慢道:“我拿到试卷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头晕,看东西也变模糊了,我就想凑近了看,然后好像就晕过去,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嗯,那你还记得那天考试的时间和科目吗?”
“我记得是上午第二节课,考的是数学。那天其实是随堂测验,不算是真正的考试。”
“唔…你害怕考试,和考试科目有关吗?”
小姑娘摇摇头,“我之前考其他科目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没有这么严重,就是恶心想吐。有的时候可以坚持考试,有的时候不行”
“那考试之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比如你知道明天有考试,前一晚会紧张失眠吗?”
“嗯……”小姑娘略作回想,“没有。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突击随堂测验,老师一般不会提前告知我们。”
“这样啊,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
小姑娘略微想了一下,说道,“两个多月前吧。”
“两个多月前?学校的考试很频繁吗?”
“嗯,老师说这样可以帮我们更好地记住学习内容。”
“哦。你妈妈说你是从这学期开始成绩下降了,是课程太难了吗?”
小姑娘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看出她在逃避这个问题,黄盟略向前倾身,用轻柔又真诚的语气说:“你如果不说真话,我就没办法帮你。你应该也很想治好害怕考试的‘病’吧。”
是的,她是想治好这个‘病’的。起初只是一次意外事件,她因为缺考没有分数。这让她发现只要不参加考试就不会有考试分数,那上一次的分数也会一直保持。妈妈不会批评她,爸爸还会关心安慰她,他们俩也不会……
但到后来,即便不吃药,考试的时候还是恶心想吐。上一次更是直接晕倒了。这让她害怕了,比害怕考试还要害怕。
当爸妈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又来做咨询时,她虽然担心自己被拆穿,但也清楚装病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她现在真的‘病’了。
小姑娘顿了顿,拿起果汁喝了一口,又稍稍正了下斜坐的身子。开口说:“有一次我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一整天都在拉肚子,就跟老师请假了。那天刚好有一门课随堂测验,我就这样错过了……”
就是那一次,她发现如果生病了就可以不用参加考试了。所以后来在一次随堂测验的时候,她偷偷吃了药。然后没一会,她就开始肚子疼。老师看她脸色惨白冒汗,就让她赶紧去医务室,试卷也就作废了。这一次她又是被记缺考。
黄盟听着她的讲述,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料到这件事还有“药物”参与其中。微微皱眉问道:“你吃的什么药?哪来的?”
小姑娘听到提问有些犹豫,踟蹰道:“是……是我妈妈之前买的减肥药。”说着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听她说吃了这个药会拉肚子,所以……所以我就……”
这听起来就是类似泻药的药物,应该没有大碍。而且她父母也带她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想到这黄盟在心里松了口气。接着问道:“所以后来你就一直用这样的办法逃避考试吗?”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如果我有把握能考出好分数就不会用。”
“那你吃过几次?”
“吃了三四次?还是四五次?记不清了。”
“那晕倒是怎么回事?之前也发生过吃药后晕倒的情况吗?”
“没有。以前吃的时候有过头晕,但我以为那是因为拉肚子太多的原因。”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撇开头,“而且有几次我根本没吃药,考试的时候还是觉得头晕恶心,晕倒那次我也没吃药。”
“唔…很有可能是你的身体在自我暗示以及药物的作用下,对考试产生了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小姑娘疑惑重复。
“是的……”
因为她一直害怕考试,又通过药物的方式来逃避。在这个过程中,大脑渐渐会把“考试”和“药物反应”相连接,就是呕吐、腹泻这种情况。反复多次,大脑便会存储加强这样的连接。导致每遇到考试,大脑就自动释放“药物反应”的信号。所以就算后来不吃药,也会感到头晕恶心。
黄盟为小姑娘做了详细解释。
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小姑娘还是感觉到了害怕。“那…那怎么办?”
“这其实不难解决,如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害怕考试,甚至要用伤害身体的方式来逃避。”随着对方的讲述,黄盟已大致明白了事件原委。只是这根源,他还没问出。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最初那个沉默乖巧的样子。
黄盟内心默默地叹口气。儿童青少年咨询跟成人咨询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来访者的自主意愿。大部分成年人做咨询是自愿的,而少年儿童都是被他人送来的。这就导致来访的孩子鲜有积极配合,主动诉说的。
小孩子的敏感、自我、情绪化,时常会令谈话陷入僵持。面对他们,咨询师往往要拿出更多的耐心,展现出更多的温和与真诚。
黄盟不认为自己是多有耐心的人,每每遇到这样的来访者,都不免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当然眼下的重点,还是谈话如何继续进行。
“你刚才说如果考试成绩下降了,妈妈就会对你很严厉。那爸爸呢,爸爸会批评你吗?”黄盟提起这个两人谈话中一直没有出现的人物。
小姑娘又是摇头,“爸爸……爸爸工作很忙,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爸爸说成绩有波动是正常的,不用太在意。”
“这是爸爸跟你说的吗?”
“不是,是跟妈妈说的……”
黄盟觉得他窥到了问题症结所在——父母双方,在面对孩子成绩下降问题上所持态度截然相反。
“他们会因为你的成绩产生矛盾、争论吗?”
这次小姑娘点点头,再开口声音都带了哭腔。“他们总是因为我的成绩吵架。妈妈说爸爸整天只知道工作,不关心家里,也不关心我。我害怕他们吵架,我害怕……害怕他们分开。”说着,眼睛里已经开始聚集泪水。
黄盟在这里暂停了一会,抽出纸巾递给她。等她稍作平复才又问道:“是因为他们吵架,影响了你考试发挥吗?”
小姑娘摇头,“开学的几次摸底考试,我考得不太好。新学期课程有点难,我又偏科,所以整体成绩下降了。”
“他们吵架多吗?”
对面的小人儿用力吸吸鼻子道,“我成绩下降之后他们就经常吵架。妈妈说爸爸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她要上班、做家务还要看着我学习,爸爸不知道帮他分担。学校开家长会也都是妈妈请假去的。还说我这学期成绩下降了,就是因为她太忙了没能看着我学习,而爸爸又不管不顾的原因……”说到这,小丫头好像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那你生病能让他们停止吵架吗?”黄盟继续小心问道。
“那次生病错过考试,爸爸妈妈虽然也说了我,但是他们没有吵架。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人还出去春游了。所以后来……”说到这,小小的头颅随声音一起低了下去。
黄盟没再提问,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缘由。
这孩子把父母吵架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成绩下降导致了父母不合吵架。她想要避免这样的事情,想用好成绩换取家庭和谐,却不想新学期成绩下降更多。
一次偶然的缺考让她发现不参加考试,没有考试成绩,父母也就没了吵架的理由。而缺考,显然比提高成绩要容易得多。所以,遇到没有把握的考试科目,她便会使用药物。
眼下,她就是因为药物产生了应激症状。
黄盟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片刻之后说道,“你的问题我已经了解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的解决办法,我们下次再讨论好吗?另外,你的情况我需要跟你父母做个说明,因为后面也需要他们的配合,你同意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黄盟又接着道:“或者,我把你父母叫进来,你自己和他们说也行?”
“我……我不敢说……”
黄盟安慰着轻声道,“没关系,我会和他们好好解释的,好吗?”
小姑娘终于点点头。
未成年人咨询中的保密原则也是一个复杂问题。很多家长会要求咨询师巨细靡遗汇报和孩子间的谈话,而有些孩子会说“这件事你不能告诉我爸妈哦”。遇到这种情况,除了事前必要告知的保密原则,咨询师还需要根据具体情况酌情把握保密的度。
如这个孩子的情况——涉及服用药物伤害自身,那必然是要告知监护人的。
小姑娘拿起书包,起身往门口走去。黄盟跟在她身后走到外间,让她坐那稍等。他则领着孩子父母重新回到访谈室。
孩子父母跟着他走进里间,坐到刚刚小女孩坐过的沙发上。黄盟也坐回刚刚的位子上,向他们作了详细的说明解释。“……她的情况属于应激反应,根源却在二位身上,所以后续咨询也需要你们积极配合。”对面的两位忙不迭地点头,连说一定配合。
后来那小姑娘又来了两次。说父母去学校找了老师,老师同意她可以暂时不参加随堂测验。还说父母最近都不吵架了。爸爸加班也比以前少,可以经常一起吃饭了。
第二次谈话的时候,黄盟知道了她之所以那么害怕父母吵架,是因为她好朋友的父母也是这样。先是三天两头的争吵,后来升级到砸锅摔碗,最后离婚。她觉得父母一直吵架的话,总有一天也会离婚分开。
这个案例其实不算特殊。黄盟曾经听导师说过一个案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会因为养育者之间矛盾争吵而生病发烧。而每次他的生病,就能换来家庭的短暂和睦。所以久而久之,家人一争吵他就发烧。
作为养育者,父母经常会忽略孩子的情绪反应,只觉得是不懂事的胡闹,更会低估自己的行为给孩子带来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