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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机辩暗相较 ...

  •   堂内众人震惊之际,成斌最先回神,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文俊成斌参加太师。”

      原来这老者便是李福外祖,当朝尚书左仆射彭暨。

      此人历经三朝,早年以清谨干练著称,官途虽稳,却并不显山露水。及至朝廷南迁,局势骤变,他审时度势,几番进言皆切中要害,仕途随之扶摇直上。

      其后累掌中枢,先帝尤为倚重,特加“太师”荣衔,以示优礼。他膝下两女,一入宫为妃,一嫁高门世族,朝中论资、论势、论恩宠,彭暨皆在其列,位望之隆,远非寻常宰辅可比。

      “春江楼今日,倒是热闹。”彭暨含笑四顾,“老夫路过,听闻两院辩学,忍不住上来凑个热闹,不知可否旁听?”

      说着,他望向虞有台。

      吴黛见状,心中一沉。

      听闻彭暨素来与虞有台不睦,并非私怨,而是政见之争。

      彭暨出身旧班,倚重门第与中枢旧臣,行事务求稳妥,近年尤主议和,认为南迁立国未稳,当以养民力、固根本为先,所结交者,也多是南迁前旧臣及依附而来的勋戚世族。

      虞有台出身江南世家,更重实务,提拔寒门新进,主张整饬军政、以战促和,在朝中被视为新派领袖。其言辞峻切,屡次触动旧臣利益,因而与彭暨一系暗中角力多年,虽未正面撕破,却早已泾渭分明。

      吴黛心念微转,下意识地看向李福,只见他面上作出几分讶然,眼底却掩不住隐隐得意之色。

      她立时明白过来,准是这小子暗中递了消息,特意将彭暨请来,为自己书院撑场。

      她暗自叹气,这政敌相见,岂有太平之事?

      只听虞有台微微一笑,爽朗道:“太师既有雅兴,某自当奉陪。”

      周主事今日连遇两名大员,早已心神激荡,忙不迭地上前献殷勤道:“太师巧遇书院论学,于此清谈,实乃难得佳话。”

      彭暨大约对此类马屁已然免疫,只淡淡一笑,也不应话,神情自若道:“虞枢相素喜翰林清议,与诸生论学,倒也不失文人风雅。只是老夫近来偶闻朝中议论,说如今士子心思颇为活络,言必振作,动辄敢言,一个个皆似忧国忧民。然细究其学,恐未必尽得经义之要。若学风一味尚辞锋、重机巧,久而久之,翰林之中,怕多是善词章而轻根本之人了。”

      吴黛听罢,心中冷笑,这彭暨也忒虚伪,既然专程来书院观辩,为什么偏要端着架子指摘士子学风。说到底,不过是借题发挥,要在虞有台面前显显威风罢了。

      虞有台也不是吃素的,立刻道:“人言学风浮躁,徒尚辞章。可某今日得见诸生临机而论,倒叫人宽心,至少临安尚有敢言后生。”

      彭暨哼笑一声,道:“敢言固然可贵,只是少年血气未平,若只知锋芒,不识轻重,言语再盛,亦恐误己误人。治世之道,终究贵在持衡。”

      吴黛与身边的朱又玄对视一眼,两人皆一身冷汗。好好的书院文斗,可别演变成朝堂攻讦。

      姚冠杨也觉察出两人言语间暗藏的火药味。

      可他与虞有台几次接触,觉其人坦荡明正,心中颇生敬意,忍不住为他说话:“虞枢相素来关心士子,今日因材设问,不过是借机启发诸子之思,正是提携后学之举。”

      见有人如此维护虞有台,彭暨目光扫向姚冠杨。此人身形清瘦,神态文雅,与虞有台一般,都有那等书卷气极重的儒雅模样。

      他遂话锋一转,笑道:“听闻虞枢相此前为云章书院题字,莫非也在云章收了学生?这位便是高徒?”

      时人多有依附权门、投身显宦以求进身之路者。此言一出,众人虽知姚冠杨的身份,却也面露疑色。

      姚冠杨连忙道:“在下不过云章一介先生,岂敢妄称虞枢相高徒。”

      彭暨闻言捋须一笑,不再置评,径直走到评判主位落座,道:“诸位莫要拘束,继续比试。”

      此举看似随意,实则不声不响地将场中主事之权揽入手中,俨然已是主持大局之人。

      虞有台并不在意,沉思片刻,便发问道:“一花一世界,何花为天下?”

      诸葛青抢先说道:“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为天下第一花。”

      话音刚落,一阵轮椅轧过木板的吱呀声响起,只见章适指节扣住轮辐旋转而出,微笑道:“未必,野花无人护持,却年年自生,岂不更胜一筹?花开花落本无常,何必分高下。”

      吴黛暗赞,章适能以平常之物喻深意,比诸葛青答得好多了。

      彭暨微微点头,却不作评论,只是含笑看着。

      林通判继而指窗外流云问道:“云行无迹,水流有痕,为何?”

      李福道:“云行高远,遗迹易散,水流贴地,故留痕迹。”

      章宜则答:“云水本无痕,不过是人心执着,妄见其痕。痕与无痕,只在一念之间。”

      “妙!”云章众人忍不住叫好。

      虞有台微露赞许之色,正要继续,彭暨却插话道:“两位所言,其实各得一端。章生言心,李福言势。若只执其一,反失其全。”

      此言一出,章宜微微一怔,原本占得的上风,顿时被削去几分。

      虞有台淡淡接口:“机辩之道,本就越辩越清明。若一味求全,反倒模糊是非,失却锋芒。”

      “虞枢相说得是。”彭暨笑容不改,“老夫只是有感而发,并非为谁辩护。年轻人各抒己见,这是好事。”

      吴黛心中愈发警惕,这彭暨果然老谋深算,表面和善,实则步步为营,看似不偏不倚,却处处为文俊书院留余地。

      接下来数问,往复交锋。

      虞有台每每据理裁定,言简而准。彭暨则常在判后补一句“亦可如此”“另有一解”,不推翻,却将胜负的分明处,悄然磨去棱角。

      崔昌言看不过去,忍不住暗暗驳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有几分不平。

      未料彭暨淡淡开口:“崔侍郎此轮居中主持,怎得也能评判?”

      又似状似玩笑道:“你我皆知你与虞枢相交甚厚,可不好让人说你们合起来作势欺人啊。”

      几句话把人堵得毫无招架之地,崔昌言只得尴尬一笑,咬咬牙,也不好再多言。

      林通判身为此局主评之一,起初尚能点评数语,后来眼见彭暨三言两语便牵动场中风向,便收敛锋芒,只负责发问,再不轻易开口。

      机辩将近尾声,虞有台沉吟着问道:“山中无甲子,世上几春秋?”

      李福道:“山中隐士,不记岁月,世间红尘,春秋更迭。一为超脱,一为执着。”

      章适却言:“甲子所以系年,春秋所以纪事。山中无甲子,是岁不入数;世上有春秋,是事自相逐。一在度外,一在流中,并非高下之别,只是所观不同。”

      虞有台目光微亮,却未即刻断言,只道:“此答层次分明,取譬得当,已然立住。”

      彭暨却不紧不慢道:“章生思路确有纵横之妙,李福之言,胜在简净,不假辞采而直指本义。二者一繁一简,各有所长。”

      吴黛简直无语,彭暨并不驳虞有台的判断,却悄然改换评判标准。文俊辩语简单的时候,便是“平实可贵”,文俊辩词华丽的时候,又成了“文采斐然”。这明着和稀泥,暗里打压对方的本事太高明了。

      燃香渐尽,堂内众人个个都屏息静候最后一问。

      虞有台略一沉思,开口道:“如何以无胜有?”

      李福答:“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章适沉着道:“画纸留白,方能容万象,竹笛空心,乃得妙音,无者,非无也,乃不滞于有。”

      虞有台当即道:“此答意境高远,意与理合,当为上乘!”

      彭暨微微颔首道:“两位所言,一重功夫,一重境界。前者可循,后者可悟。老夫以为,不分伯仲,亦无不可。”

      虞有台失笑一声,却不见恼意:“太师之评,滴水不漏,只是今日这场机辩比试,若无取舍,恐怕难以服众。”

      彭暨捋须,语气温和道:“老夫本不欲多言,只是见论中尚有余地,才随口一提。此局比试,虞枢相和林通判是主判,自当以你们二位的裁定为准,老夫只是旁听,不必管我。”

      吴黛心里翻了个白眼,您老这架势,确定是来旁听,不是来坐庄的?

      那边厢林通判也有些坐不住了,原以为太师既来坐镇,横竖最终让他定夺便好。两个大佬争斗,也不关他事。

      可转眼太师一下撂了挑子,让他这小兵如何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机辩暗相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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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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