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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Inferno ...

  •   Inferno
      age iam, meorum finis amorum.[47]

      Kill me as if it were the last time——[48]

      ——R. W.

      Ⅳ

      一个夜晚结束。

      末支香烟熄灭。

      他为末诗续终。

      Ⅱ

      *他摘录断章。*

      *…my selve shall lyke to this decay, and eek my name bee wyped out lykewize.[49]*

      Ⅲ

      他补齐残篇。

      …shall all the world subdew…

      Ⅳ

      我写下答案。

      Our love shall not live, and later life renew.

      Fin

      Ifs
      – Joyeux anniversaire.

      – ??a fait un moment que l’on s’ est pas vu.

      Il attendit, muet et pensif.

      ——JANUS

      烟火。

      廉价烟草注入肺叶,徐徐刮去脑部的隐痛。

      他拽开领口,推窗。冷的空气进来。

      连续强高音戛然而止。琴弓空悬片刻,以舒曼小夜曲为终幕。

      “技巧生疏了,作见面礼不怎么合适。”演奏者放下提琴,“久仰令名。”

      “是我。什么时候疑心的?”

      “有意义吗?信一个人很难,欺骗自己去相信很容易。”等到没有理由继续欺骗,就没有必要疑心。他指尖熨着刺青,眼角到鬓角,扼喉抚背。“这里有三支枪,最近的就在一米内;我手上有一管药剂,知道药效你会后悔没早点杀死我。你不该过来,在这个时候——”
      他扼紧咽喉。
      “为什么?”

      “没为什么。活着就是没完没了地选择,没完没了地付出代价,你付出你的,我付出我的。”

      付出代价,不偿清。这件事上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没完没了地没有选择。

      他顺和地被他押入黑暗,后背紧抵墙面,疼痛不烈,但持久、绵密。外合的针尖缓慢剥下喉、舌与语言,仿佛失声的水妖,酷忍地掠取他的声带。

      “你觉得我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成为下一个活体实验品吧,我猜。”他的心脏在离他几公分的地方平稳跳动,“无所谓了。你不会变,我也不会。”

      “很精彩。多谢,没有用你的正义衡量我。”

      “我一样。”刺青被吻得很细,他微微颤震,鱼际反拢颈后,间不容发,“也谢谢你给我留了点什么,我挺开——”

      心字和空气滴入咽喉,湿热,有血腥气。“我想你。”他无声地、近乎抽搐着笑了十几秒,沙哑了结问题,“你想死,我想见你。我来了。就这样。没为什么。你信?”

      “信。”
      他停了下,又说:“我想的。”

      他仰头吻他。

      世界陷入真空。

      舌齿厮磨、执讯传讯,像一出粗制滥造的三流剧:布景是骗局;演员是掏心的骗子,台前互相挣开本性纽扣,幕后各自披上谎言逃走,真话和皮肉交易划上等号与句号,写下伪命题:不给这个世界增加笑料,除非自我消解,除非决不收场。

      闹剧落幕。

      至死不休。

      “走。”

      “到那天给我消息……你没忘的话。”

      “我会记得。”嗓音失真,“走。”

      他回头,承诺只看一眼。

      天空是黎明灰。

      黎明灰吹了一年,台风突袭驳岸。

      讣报比台风早一天抵达,他接起电话,来得及听到祝福。

      遗物是一箱笔记,跨国挂号件。枪声延后十分钟,他用一分钟签收它,翻过几遍笔记才确信海葬早已结束。死者只留下一块脑切片,严格执行了计划。想好要死,总不忌谈死后事,不知情的人觉得刻意不经;真正发生,知情的人似乎也可以了无波动。

      *死亡对你是什么?*
      *不受阻碍,完成。*

      过去的每句话在他身上刻清,仿佛活墓碑,带来放肆吸食鸦片的快乐。

      笔记接近完整,最薄的一本里掉出来半张纸。他站了很久,辨认笔迹,摸到被撕走的前一页留在下一页的笔印。用铅笔涂出一堆划痕,字快看不清。书写的细响被镜面反射回来,清得发木,钝钝地敲上脊膂。开柜门,一对伏特加空瓶。半年了。

      噪音繁得浓稠。

      玻璃。枪声。雨声。疾雨。

      旧雨。

      细雨。

      浴室水雾聚散。

      从浴室到卧室,沙场倒下一片白旗,弈乱檠靡与意乱情迷,没人放手。帘布荡下,遮去雨窗,中央有两人宽空档,白茫茫孤岛一样。

      性不质询立场。
      爱同时容纳多组相反含义:放纵、克制,侵夺、给予,欺瞒、忠诚,湮灭、创造,戕害、珍视;好忙。

      那个字总是□□干净净地藏起。
      一小时前他们第一次碰触嘴唇。之后是半小时车程,留给他醒酒和拒却。他拿半小时想象他老去的样子。半小时后他们摸黑拥进巢穴里。

      “是我。”他仍然提醒,“想清楚。”

      他没有说话,抓牢他,按上门锁。一切都在门外。

      门板被烧熔,酒意被烧熔,他们在露天的透明世界醒着昏头。人仿佛没动,浪从细雨拍到惊涛,浪是雾蒙蒙灰蓝色,一双善缠人业眼,几卷早过时胶片。

      一段胶片里,他受命潜入监狱,为毒枭点烟,毒枭伤痕累累,宁静凛冽;一段胶片里,他埋名打入基地,唤醒水下异类,异类睁眼,从此他于陆地拥占偶像。那是一轮黑太阳,朝向深渊的黑太阳。一段胶片里,他走出夜晚的沙漠,跪倒在即将干涸的泉眼前,穷奢极欲又滴水是惜;很久以后他拥抱他,自然而然想起这个味道,原来很早以前就认出过。只是忘了。

      胶片放完,两个人在飘窗前看雨。
      他想那些胶片不是他的幻觉,他也不是。他决定学会抽烟。

      他抽烟会避开他。
      他不想要这个。

      *我要你放松,放松地笑,放松地哭,放松地生气,放松地使坏,放松地——*
      *恨我。*
      *如我恨你。*

      后来两个人开车外出或返程,副驾驶总是虚席。社交礼仪变成心照不宣的空文。无法宣示同排座位昭告的亲昵,也减损危难前自救本能带给对方的风险。后座很宽敞,坐在驾驶位的人可以从后视镜注视熟睡或装睡的脸,忘掉他们从不该坐一辆车。他给他最亲密的称呼,他握有伤害他的权杖,亲密和权杖背离词义边界,像无眠夜的床单。痛感自由打开襞褶,无序回放某段胶片:一对临刑犯为彼此告解,几个故事讲一生。他总居心叵测,他总得陇望蜀;他们总生来为敌。他们那些故事没结局。

      “但我总会想吻你。”

      *如我彻悟,利刃加身。*

      (我总会想吻你。)

      他吻他。

      一个吻不许诺。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说这句话。)*

      *哪怕想开口就等于结束?*

      *(不。我知道。)*

      *我知道我完了。*

      一个吻只证明。
      二十几个月前,他在另一张床上划掉闹铃,用他的须后水打理自己。有下次吗,他专注地望轻巧地问。他无可无不可,逃往阳台抽烟,后来在阳台给盆栽浇水,霜雪天收进空调房,晴天抱去晒太阳。

      十几个月变化蛮横:落地窗太空摆一盆佛座莲、浴室太空加一副牙刷、床头太空扔一对摆件;刺青破头话,拆穿他每次笑都是下毒。

      他紧扼他的命门。不是教学。他不怀疑他要他死。他自己也要他死。

      他等待他扼死他,会有那么一天。他不死,他死。他知道不会太久。他们是同一类怪物,厌倦平淡,拒斥臣服,学不会止损,从不知餍足,说爱不切实际,说恨千真万确。

      他这样恨一个人的眼睛,它们从不肯骗他。那是他系不住的风。他藏起它的轨迹,在脆弱到不堪碰触的位置。各有各的不如意、各有各的扑腾挣扎,他要自私抱住糖果沉落,如果这是不再挣扎的奖赏或代价。一颗就好,不必再多。我就是这样的。他从没说出口。你还要我吗?他只问过自己。那一个人的行动让问题没有意义。许多细节零散、凝净、泡幻:吃桶装冰淇淋会从里向外挖,制造出一个凹坑,把勺子稳稳架上去;睡熟会把自己团起来。那一个人的快乐总是轻盈的,星星点点,很洒脱,很黏人,像一个个短促又残酷的奇迹,总是在他决定放手的前一刻闯进来。
      他记一点,忘一点,在未来某个下雪天摸着厚厚的文字,等待薄薄的人影从指尖逃走。风不该停留在这里。

      “如果留下,你会在我一次次遗忘后精疲力竭。我会怕你看着我变得难看;我会消耗你,无限度向你索要情绪价值,无限度利用你的感情、道德感和责任心;我会设计让你做我的医疗代理人,把最困难的决定交给你。成全我你会恨你自己,否则我会恨你。我只能保证现在我不想那样困住你,只是现在。不要让我们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我希望你能骗骗人,放空自己,把没做的、想做的统统做一遍。我想让你在离开前有更多选择,你累了,我不想困住你。给我一点告别的权利吧,我会走,但至少不是现在。”

      人永远无法真正为离开做好准备,无论是自己离开,还是送人离开。
      但人能够学会舍得。

      记住不要太久。
      记住不要留下你。
      记住。哪怕想起你在呼吸也无比快乐。

      记住有人爱你。
      记住你长成我生命疼痛又美丽的那部分。
      记住我喜欢一个很好看的人,他喜欢我。

      他在树下翻阅他的身体,默数每一道疤,丈量、抚平,远远想念一个人独处的样子,支持一个人在长夜里走完死路。狼心狗肺,形容谁都万分适宜。所以他们在一起,也不在一起。

      然后他学会舍得。然后微笑着度过很多个半年。不知道第几个半年,他们一起种的结香旁开出金盏花,颜色晃眼。他没能保持微笑,淋了大半天雨,想不起种下它的那天有没有哭过。恨没有出口,爱无从收口,记忆跟着坏了,很淡很淡。

      那一天之前的一天,时间变得小巧细碎。两个人平躺,聊有的没的,说自言自语。

      “几年前出了个问卷,只有一道简答题:如果半小时后世界灭亡,你要……”
      (几年前我想我会用半小时做|爱。后来我想用半小时吻你五十次,假装我们一起度过五十个情人节。昨天我想用半小时和你一起睡熟。最后一天)
      “我只能用最后半小时找你。”
      *就算知道再也找不到。*

      他在故事和真实里寻觅他的黑太阳。在每个故事里他心想事成,丢掉自己,找到他,死的那个,但找到,毕竟该笑。他笑,为他的死,为他的死令他召回自己,欣喜若狂笑醒;在每个故事外,日记发黄,每一页纸张被填满边缘,唯余半张空白,半张不死不休心甘情愿的报复:骗他一次,骗自己到死。

      台风降临不眠夜,纸上雨衔窗外雨。
      落笔偏话晴天。
      半纸平安,三百六十六页雨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Infer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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