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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中萤火 妙妙没做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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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没做楚天坊的花魁娘子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个短命鬼。
她三四岁的时候家里还没败落,爹爹是富甲一方的草药商人,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从来不高,于是爹爹想把妙妙嫁给个读书人,门槛也不必多高,是个秀才就成。
终于有一天来了个秀才,家中穷困潦倒,只能喝西北风度日的一个读书人,爹爹倒是喜欢他,请他来家中吃酒,两人酒后混混顿顿不成体统,那秀才非要拉着妙妙的手给她看手相。
这一看就不好了,秀才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他是个会些看相占卜的读书人,看着妙妙的掌纹,他连连摇头。
那读书人后来再也没去过他们家了,妙妙听爹爹和娘亲说,她是个少年短命的相,或连二八年华都活不过。
妙妙听完后掐指一算,这不就是说还有十几年的活头么?她自然是不信的,与我有益之占卜我信,与我无益则不信,妙妙一向如此。
十二岁那年,家中突生变故,爹爹和一位好友发生冲突,一怒之下掐死了对方,案子没审几天便有了定数,爹爹死罪难逃。
家里一夜间失去了顶梁柱,生意不好做,母亲一个弱女子,又不会些谋算的手段,不到半年便家财散尽,她郁郁难安,生了重病。
妙妙一日日给她抓药求医,后来连自己都贴了进去。
花在母亲身上的银子少说也有三百两了,可妙妙卖了自己也才不过一百两,剩下的钱还得定期去还。
这钱不必她亲自去还,楚天坊的人自会从她赚的银子里抽出一部分给放债的人。
妙妙运气好,其实说实在的,在青楼里的女子没什么运气不运气,不过是七分美貌配上三分智慧便是极大的运气了。
偏偏不少女子要不就是只有美貌无一分智慧,或是满身主意容貌不佳,妙妙占了中间,六分美貌加上四分智慧。
一年左右妙妙便还完了债主的钱,可粉头赎身必须得有个良民作保,她自己已将自己卖入贱籍,再也没这个机会了,只能等待。
妙妙跟其他娘子不一样,看着她们巴巴等待一个男人,相信他们还会回来接她们走,妙妙就会忍不住发笑,嫖客能有什么好人。
妙妙十四岁成为花魁娘子,十四岁她便出落得清冷傲慢,宛如一朵水中花,可望不可及。
这一有了身份的加持,身价也就蹭蹭上去了,自然,也有了能选择客人的机会。
秒秒只有三条规矩,第一,要有钱的,第二,要好看的,第三,不要喝醉的。
她爹就是因为喝酒误事,干出了许多蠢事,她恨极了那些喝得醉醺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混蛋。
长安城不只楚天坊一家青楼,长安北边有一家沐春院,南边有一家万紫楼,连上楚天坊,三家并成为京城三大逍遥窟。
妙妙的花魁也只是楚天坊一家的名号,人家沐春院和万紫楼都各有花魁,但妙妙的身价比那两位加起来还高一倍。
说到底,粉头的身价还得看客人,能不能捧起来,能捧多高,都是客人说了算,所以,谁的男人地位高,手里丰盈,才是最终决定粉头身价的原因。
妙妙赢就赢在她的三个男人。
第一个男人不大出名,不过说到京城最大的赌坊,就不得不提起他的侄子,只有妙妙知道,那个油头粉面的少年人不过是他小叔叔放在明面上的主人,他在后面操控着,脾气比本事大的少年人也不敢多说一句。
从城北第一家面铺往后数到第十五家的当铺,都是他手下的产业。
秒秒是怎么认识他的?很简单,他就是那个借给妙妙钱的男人。
两个人闹掰还是因为他侄子非要一亲香泽,结果正好被他撞见,他扯着妙妙的头发,骂妙妙就是个贱人,妙妙没反驳,后来那男人不来了,他油头粉面的小侄子也不来了。
这并没让妙妙难过,毕竟她已经从他身上捞了不少油水。
妙妙的第二个男人是个驻扎关外的将军,打仗这些年搜集起来的奇珍异宝,大多都进了妙妙的库房,他比妙妙大三四岁,据说他像妙妙一样大的时候,带领五百骑兵一夜之间冲入敌营取了敌方头领的首级,在军队里声名显赫,陛下更是喜爱他,加之他又是陛下某个宠妃的弟弟,可以说,此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临出征的时候,他要给妙妙赎身,不过宫里面来人了,妙妙听得出他们的意思,她一个朱唇万人尝的下作坯子,如何配得起这位小将军呢?妙妙想得清楚,他一走倒是好,即使她赎身出来,宫里头就能放过她么?
她搂着小将军的手臂,喂给他美酒,答应着他等他回来就给他做夫人,少年人一开始因为妙妙拒绝他赎身还气愤不已,一听她说愿意等他回来,再也不接客,脸色就变好了,他把妙妙的手放在唇边,掌心按着他的唇,在妙妙手心里说着话。
妙妙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思念。
妙妙笑了,说他油嘴滑舌,还没有走就已经思念了吗?
将军但笑不语。
再后来消息传来京城,他战场上受了箭伤,伤势恶化,不到送回长安诊治便死在了半道。
妙妙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可笑她自己最恨酒鬼,竟也变成了酒鬼。
人生有很多事妙妙都想不明白,例如她根本不在乎小将军,她对他说的情话她也曾对其他人说过,一字一句都没有变过,可小将军死了,她还是很难过,比母亲死时还难过,久病床前无孝子,那时母亲死,她悲伤之余轻叹一口气,好像是肩上的负担没有了,此后她只用为自己活就行。他死了,妙妙的心好像缺了一块,不过照例妙妙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这种感觉。
她是不配见到他的尸体的,因他是为国捐躯,是功臣,妙妙连他的冰冷的手指也不能碰一下。
他的尸体回到京城两天后,有个女子以自由之身入了楚天坊,这是个稀奇事,女人家没有难处是很少来青楼的,可这个女子竟是自愿来。
她是小将军送给妙妙的最后一件礼物。
她叫娜桑,是夷族的一支,部落互相蚕食,她的部落覆灭的时候,小将军救了她,她欠小将军一条命。
这个恩情最后就送给了妙妙,她成为了妙妙的贴身丫头,一个武功高强,深目高鼻的侍女。
娜桑告诉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军从来没和她睡过,她以为妙妙会很在意这一点,毕竟中原女子醋性大,妙妙告诉她,就算小将军睡了一百个女子,她也并不在乎。
娜桑奇怪地看着她。
妙妙走在楚天坊总有很多人吃她的豆腐,老鸨看见不过一笑,毕竟也没真刀真枪地扒下她的衣服和她干那事,就算是花魁,被人摸一下也掉不了漆。
可她们忘了有娜桑在,她是个急脾气,谁要是让妙妙动气,就是和她过不去,有一次她竟割破了一个男子的手背,要不是妙妙怕事惹大了,恐怕娜桑要连他整个手都砍下来。
娜桑的武功是小将军教的,妙妙常看着她在楼下舞剑,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娜桑一抬头就能看见妙妙捧着腮帮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她,这时候她就会咧嘴对妙妙傻笑,妙妙说过,娜桑的笑有边关春风暖阳的气息。
妙妙以前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没客人的时候要不停地睡,有时在不在梦里,她睡得久了都分不清。
娜桑来了就都变了,妙妙开始喜欢逛街。
以前她不喜欢出去是因为总有男子尾随她,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她是可以不在意,但听得久了还是觉得厌烦,索性就不出去了。
现在只要她们一出去,娜桑跟在她身旁,那些男人就连多看一眼也是偷偷摸摸的,娜桑是个蛮人,说要做什么就要立刻做,脑子里都不带多想一会儿的,就算是妙妙叫她去杀人,娜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她们来到街上总会玩儿很久,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带着丫头。
妙妙不光给自己买,还给娜桑买。
娜桑身上每一件衣服都是妙妙挑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像样的衣服,娜桑也有了几分姿色,不过可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她袖子里有把弯月刀,刀口锋利极了,每次拔出来都要对方见血才为止。
妙妙说,做人不能太锋利了,容易受伤,得藏着点锐气,于是妙妙给她新做了一把剑鞘,老鹿皮的,精美又实用,包裹她的那把刀正好。
妙妙开始在额头画花钿,细看的人看久一会儿就能发现妙妙额头上的花钿和娜桑下巴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娜桑是夷族人,她们部落里的姑娘都要在下巴上刺青,有的是点五个点围成一个花瓣形,有的是刺成一个三角,妙妙问她原因,娜桑说刺青在她们的语言里与长寿谐音,所以每个女子都会在下巴上刺青。
妙妙一想,正好自己命短,不如也这样吧,她本来也要在下巴刺,但实在太疼,刚扎一下她就痛哭了,所以她只好寻一个法子,那就是在额头上画上和娜桑一样的长寿花纹。
妙妙希望娜桑部落的神也能眷顾她,让她多活一些时间。
说到妙妙的第三个男人,来头可就更大了。
那是个月圆的晚上,极其圆满,月色下他的鲜血是黑色的。
他翻进了楚天坊,不走正门,非要走后门,攀着树甚至险些攀进妙妙的房间,还是娜桑耳朵灵,一打开窗子,拿棍子一捣,嘿,他就落了下去,摔得额头冒血。
妙妙睡得迷糊,娜桑说不必起来,她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妙妙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被窝里少了一个人就有了冷了,妙妙等了一会儿她还没上来,她穿了外衣,打开窗子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听到开窗的动静,仰着头哈哈对着妙妙笑,妙妙看他摔得脸上没一点好,实在滑稽极了,忍不住也哈哈大笑。
娜桑见她出来,急忙让她进去,她穿得太薄了,晚上的风有些凉。
妙妙被风一吹清醒多了,她走下楼,到院子里和那个男子说话。
他显然被妙妙的出现惊艳了,盯着妙妙半天说不出话来。
妙妙说,下次来,记得走正门,楚天坊不欢迎不走正门的客人。
他痴痴地点头,说以后不会了。
后来妙妙才知道他是驸马,是当朝华阳公主的驸马。
华阳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女儿,也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皇后总共生了二女一子,华阳公主虽不是嫡长公主,却也是皇后和陛下最宠溺的小女儿。
听闲话多的客人说,华阳公主有一条名贵可敌三座城池的项链,镶满了凤血红宝石,这样的宝石珍贵,来自遥远的夷族部落,佩之可长生,不过能不能长生还另说。
驸马要跟妙妙好,妙妙起了坏念头,主动问他华阳公主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条项链。
驸马说千真万确。
好啊,你要跟我睡一分钱都不用掏,把公主的项链送给我就行,妙妙回头对他笑说。
驸马显然很为难,他说公主的项链素来保管得好,难以拿到,况且就算拿到,也只能在她手里把玩片刻,他还得原封不动送回去。
妙妙觉得没意思,说那就算了吧。
反正她也只是随便逗弄他玩儿。
妙妙走了,后来他再求见也没能见到妙妙。
下雪的那天,长安素净极了,来楚天坊的客人并不多,妙妙和娜桑在房间里烤火吃栗子,栗子壳很硬,妙妙总也扒不开,娜桑叹气,一个接一个给她打开,妙妙看着娜桑粗糙的手发愣,哪有一个女子像她的手一样硬,手心长满了茧子。
娜桑说,在他们部落里,女人和牲畜一样是物品,牲畜要干的活儿女人也要干,所以她从小就会做各种活儿。
妙妙牵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在她分明的掌纹里小声嘀咕。
娜桑问她在她手心里说了些什么,妙妙笑了,说什么也没有。
楼下又是驸马的声音,妙妙皱了眉,栗子也不想吃了。
这人真烦,妙妙说。
娜桑没接话,看了妙妙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妙妙说,你去帮我把他赶走吧。
娜桑说好,高兴地站起来。
妙妙将她所有神情收入眼底,暗自思忖。
她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等到晚上回来,娜桑十分开心,妙妙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心里乱极了。
她身上有种气味,妙妙很清楚这是什么气味,她太熟悉了。
后来驸马再来,妙妙便没有拒绝他了,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娜桑心甘情愿把身子给他。
云雨一番后,妙妙失望极了,跟普通男子没什么区别,妙妙正要下床,听到驸马说,果然如此,那个蛮人女子说的一点不差。
妙妙走回问道,什么一点都不差?
你的侍女说你是……磨镜。后面两个字放低了声音。
妙妙脸色大变,一瞬间心都冷了,她从没有想过娜桑会和外人这样说。
驸马牵着她的手慢悠悠走了出去,边走边说,她跟我睡的时候说厌恶极了你触碰她,叫她恶心。
妙妙一句话不说,任由他牵着自己。
驸马摸着妙妙的侧脸,接着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玉臂万人躺的破烂席子,你跟我睡以为就能拿到华阳公主的项链,我呸,我宁愿给你的侍女也不会给你。
妙妙冷笑一声,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从那儿后,她再也没和娜桑说过一句话,好几次娜桑拉着她想要解释些什么,妙妙都走开了。
妙妙废除了最后一条规矩,她不再讨厌醉酒的男人了,因她自己也开始酗酒。
冬末的时候公主府的人来了许多,老鸨以为他们是来找妙妙的麻烦,吓得她赶紧让人护住了妙妙,这可是楚天坊的金鸡,以后要是下不了金蛋可就亏了。
没成想公主却让人揪住了娜桑,公主府的下人在她房里搜了一遭,搜出了那条项链,公主气极了。
他们先是把娜桑的衣服扒光了,丢在楚天坊中间的台子上,公主让小厮拿着鞭子抽打娜桑,后来又用小刀子一点点刮掉娜桑的肉,这样残酷的刑罚吓得在场所有人都面无血色。
老鸨问妙妙要不要下去劝一劝,妙妙趴在二楼的扶栏间面无表情地看着娜桑。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救她呢?和公主府通风报信的就是她花魁妙娘子,这样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娜桑被打死前用尽力气抬头望了一眼,又傻傻地咧开嘴笑了,她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妙妙看得很清楚。
公主拿走了自己的项链,留下了一地的血,光是清扫就花了两天时间。
妙妙准备把娜桑埋在楚天坊的花树底下,每天打开窗子一看就能看到的那棵树。
她开始动手挖土,楚天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好久没有客人上门了,现在的夜晚倒是寂静。
她扒了半米深,月光下土里有个红木做的盒子,妙妙不知那是什么,想来应该是粉头偷偷生下的孩子闷死了搁在里面。
妙妙觉得膈应,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一边,将娜桑的骨灰放了进去。
身后有人说,快到你的生辰了,你不打开看看么?
她听声便知是芍药娘子,这个人总和妙妙作对,说起来她刚进楚天坊的时候,欺负妙妙最多的人就是芍药娘子。
妙妙不理她,继续刨土。
芍药娘子上前指着红木盒子道,这盒子不是其他粉头埋下的,而是娜桑。
妙妙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冲上她的心头。
她准备将那箱子埋回去,不打开看。
妙妙擦了擦手上的土,一言不发。
芍药笑了,你是不敢面对还是不想面对?
妙妙怒了,关你什么事?
芍药亲自打开了那个红木箱子,里面安安稳稳放着一件红得耀眼的项链。
妙妙的鼻子发酸,嗓子眼怎么都喘不过气来了。
她这么聪明,芍药何须多言,如果这有一条,公主从房中也带走一条,哪件是真哪件是假不言而喻。
芍药笑了,拿起项链打量,听说这项链来自娜桑的家乡,上面的宝石是神的血泪,可保凡人永生。
妙妙干巴巴笑了一声,是娜桑和你说的?
芍药叹了口气,她埋项链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呢,兴许是想到你拿到项链也会开心吧。
妙妙叫她不要再说了!
芍药却不打算住嘴。
你以为你总是赢的那个?在缸里的鱼儿又有什么尊卑之分,原先我还羡慕你一点,现在连那一点你也没有了,因为你失去了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愿为你求长生的人,此后难道还有第二人?哈哈哈哈,千百年后,你我不过都一样是草野里烂骨头上的萤火罢了。
妙妙捂住了耳朵,她来楚天坊的第一日便知道,越是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她越是要保持清醒。
她踉踉跄跄跑回了房间,房里华丽异常。
妙妙累了,躺在床上睡觉,她闭着眼,将那条项链放在心口。
恍惚之中,她梦见娜桑回来了,她躺在她身侧,妙妙牵过她粗糙的手放在唇边,沿着她爱恨分明的掌纹诉说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