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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四回 东南风起, ...

  •   建安十三年十月初一日 。
      本该是秋冬季节西北风盛行的时节,这一日的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风,便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
      最初只是一缕极轻的微风,裹着南岸赤壁山的草木清香,逆着往日的水势,从东南方向悠悠飘来,拂过乌林水寨的桅杆,掀动了垂落的旗角。守寨的士兵打了个哈欠,只当是江面上寻常的回风,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抱着长戈,靠在寨墙上,望着雾蒙蒙的江面发呆。
      可谁也没想到,这缕微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刮越烈。
      辰时刚过,晨雾渐渐散去,东南风便骤然起了势。猎猎江风从东南方向席卷而来,拍打着北岸的滩涂,掀起数丈高的浊浪,狠狠撞在水寨的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江面上波涛翻涌,原本用铁索连在一起、稳如泰山的曹军战船,也在风浪里微微晃动起来,桅杆上悬挂的黑色 “曹” 字大旗,被风吹得笔直翻飞,猎猎作响,几乎要被狂风撕裂。
      风势越来越猛,从清晨到午后,非但没有半分停歇,反而一日比一日猛烈。
      乌林曹军大营之中,却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这席卷江面的东南风,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
      旱寨的空地上,士兵们依旧在列阵操练,喊杀声震天,只是不少人的目光,都被风吹得睁不开,手中的长戈也握得有些不稳;水寨之中,铁匠们依旧在叮叮当当打铁,加固着战船之间的铁索,工匠们踩着铺在船上的木板,来回检查着铁钉的牢固程度,嘴里还哼着北方的小调,丝毫没觉得这反常的风向,有什么不妥;各营的将领们,更是聚在帐中,饮酒作乐,推杯换盏,畅谈着平定江东之后,如何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两个多月前还笼罩着整个大营的疫病阴霾,早已被刘茜亲手驱散,近九成的染病士兵痊愈归队,军心大振;铁索连舟的计策,让北方来的士兵再也不用受晕船之苦,在船上如履平地,水师战力大增;再加上黄盖接连送来两封密信,言辞愈发恳切,约定了归降的日期,只待时机一到,便带着本部兵马、粮草战船,前来投奔。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曹军上下,从曹操到普通士卒,都觉得平定江东、一统天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至于这几日反常的东南风,在所有人眼里,都不过是秋冬时节偶然的天气异象,持续不了几日,终究还是会转回西北风,根本不足为虑。
      中军主帐之内,曹操正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之上呼啸的东南风,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
      他戎马半生,征战多年,打过无数大战,对天时地利,向来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这连续三日的东南风,风势一日猛过一日,绝非寻常的回风异象,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可这丝不安,刚冒出头,便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铺开的长江舆图,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曹军布防,看着二十万大军连营百里的阵势,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坐拥二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连在一起的水寨固若金汤,江东只有三万兵马,就算有几日东南风,又能如何?周瑜就算想用火攻,没有数十艘火船,根本伤不到他的水寨分毫。更何况,黄盖即将来降,江东内部早已人心涣散,周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谋划什么火攻?
      不过是偶然的天气变化罢了。秋冬季节,终究还是西北风的天下,这东南风,撑不了几日的。
      曹操拿起案上的酒樽,仰头饮尽了樽中的烈酒,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他对着帐外的亲卫高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日午后,在中军大帐设宴,召集诸将,共商破敌之策!”
      “诺!” 亲卫高声应命,转身快步而去。
      曹操放下酒樽,目光再次望向江面之上呼啸的东南风,眼底的那一丝不安,早已被一统天下的意气风发所取代。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大军渡过长江,踏平江东,生擒孙权、周瑜,班师回朝,受万民朝拜,最终登上帝位,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席卷江面的东南风,不仅带来了南岸的草木清香,更带来了一场焚尽一切的灭顶之灾。
      而与中军大帐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的,是刘茜的营寨之中,早已被山雨欲来的紧张与恐慌彻底笼罩。
      刘茜站在院中的长堤上,望着江面之上呼啸的东南风,身上的素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长发被风卷起,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指尖紧紧抠着长堤的青石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呼啸的东南风里,瞬间凉了半截,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风,是东南风。
      一连三日,越刮越猛,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这股东南风,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那场名垂青史的火烧赤壁,最关键的,不是黄盖的苦肉计,不是庞统的连环计,而是这股东南风。周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的就是这秋冬季节罕见的东南大风。唯有借着这股东南风,黄盖的十多艘火船,才能顺风顺水,毫无阻碍地冲入曹军水寨,点燃那一场席卷长江、绵延百里的漫天大火,将曹操的数千艘战船、二十万大军,尽数焚为灰烬。
      东南风已起,火烧赤壁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灭顶之灾,已经迫在眉睫,可整个曹军大营,从上到下,却依旧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幻梦里,毫无防备,甚至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松懈了大半。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想起了黄盖第一次献来降书,她闯帐劝谏曹操提防诈降,曹操只当她是妇人之见,不以为意;她想起了庞统献上连环计,她跪在曹操面前,声泪俱下地劝他解开铁索,提防火攻,曹操勃然大怒,斥责她危言耸听,扰乱军心;她想起了这两个月里,她一次次地提醒,一次次地劝谏,一次次地把火攻的致命隐患,掰开了揉碎了说给曹操听,可他始终刚愎自用,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是杞人忧天,不懂兵法。
      她拼尽了全力,想要叫醒这个装睡的人,想要改变这场注定的惨败,想要救下数十万条鲜活的性命,可到头来,却依旧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可这一次,她不能再等了。
      东南风已经刮了整整三日,周瑜的火攻之计,必然已经准备妥当,黄盖的归降之日,就在眼前了。再晚一步,等火船冲入水寨,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会再次被曹操斥责,哪怕会被他禁足,她也要再拼尽全力,劝他最后一次。
      只要他能下令解开战船的铁索,只要他能加强营寨的防备,只要他能提防黄盖的诈降,就算无法彻底改变赤壁之战的结局,至少也能保住大半的兵马,保住数十万士兵的性命,不至于落得个全军覆没、险些丧命华容道的下场。
      “阿娘。”曹冲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少年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她眼底的恐慌与绝望,小脸上也满是担忧。他跟着母亲在营中待了数月,早已听母亲说过无数次,铁索连舟最怕火攻,一旦东南风起,江东用火攻,曹军便会万劫不复。
      如今东南风已经连刮三日,他看着母亲日夜难安,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疼。
      “阿娘,你别太着急了。” 曹冲伸手,轻轻拉住了刘茜冰凉的手,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再去劝劝阿爷。阿爷最疼阿娘你,也最信阿娘的医术,他会听的。”
      刘茜低下头,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冲儿,你阿爷他…… 不会听的。之前那么多次,我都劝过他,他从来都不信。”
      “那我们也要去试试!” 曹冲攥紧了她的手,小脸上满是坚定,“阿娘,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去。不然等江东的火船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营里那么多叔叔伯伯,那么多士兵,都会死的!”
      儿子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茜的心上。
      是啊,就算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去试。
      她是医者,见死不救,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救下那些即将葬身火海的士兵,她也必须去拼这最后一次。
      刘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慌乱与绝望,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决绝的光。她反手握住曹冲的手,沉声道:“好,冲儿,我们去中军大帐,去找你阿爷。这一次,就算是跪,我也要让他听进去这一次。”
      她转身,快步朝着院外走去。曹冲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守在院门口的虎卫军,见她要出门,连忙上前拦住,躬身道:“环如君,丞相有令,您若是要出营寨,需得先通报丞相,得到应允才行。”
      “让开!” 刘茜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耽误了军机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虎卫军看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冰冷,想起曹操对她的宠爱,哪里敢真的硬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
      刘茜没有半分停留,带着曹冲,快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营寨之中,士兵们依旧在饮酒说笑,操练兵马,丝毫没有察觉到灭顶之灾已经近在眼前。呼啸的东南风卷着尘土,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她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要去叫醒那个装睡的人,她要去拦住那场即将燃起的漫天大火,她要去救下那些即将枉死的性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拼尽全力。
      中军大帐之内,早已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
      曹操坐在主位的胡床之上,一身玄色锦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酒肉佳肴,手里端着酒樽,正与帐下的诸将开怀畅饮。
      帐内丝竹悠扬,舞姬们身着轻薄的舞衣,在帐中翩翩起舞,腰肢款摆,舞姿曼妙。帐下两侧,文臣武将分列而坐,文臣以程昱、贾诩为首,武将以夏侯渊、曹洪、张辽、许褚为首,还有曹操的三子曹植,也坐在右侧的席位上,一身白衣儒衫,眉目俊朗,手里端着酒樽,时不时与身边的文士闲谈两句。
      连日来的好消息,让曹操的心情大好,便借着商议军务的名义,在帐中设宴,与诸将饮酒作乐,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酒过三巡,曹操已然喝得微醺,他放下酒樽,看着帐下的诸将,哈哈大笑道:“诸位,想当年,我起兵陈留,讨伐董卓,不过数千兵马,如今却坐拥二十万大军,一统北方,横扫荆州,兵临长江。如今黄盖愿降,周瑜小儿已是瓮中之鳖,平定江东,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待我踏平江东,生擒孙权、周瑜,班师回朝之日,定当与诸位,同享富贵,万古留名!”
      曹洪第一个站起身,高举酒樽,高声道:“丞相天威!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末将敬丞相一杯!”
      帐内的诸将纷纷起身,高举酒樽,齐声高呼:“丞相天威!一统天下,万胜!万胜!”
      曹操哈哈大笑,举起酒樽,与众人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志得意满。
      帐内的气氛,更是热烈到了顶点。诸将纷纷上前敬酒,吹捧曹操的赫赫战功,畅想着平定江东之后的荣华富贵,整个大帐之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人都沉浸在即将一统天下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灭顶之灾已经近在眼前。
      唯有坐在角落里的贾诩与程昱,眉头紧锁,端着酒樽,却迟迟没有饮下。他们时不时望向帐外,听着呼啸的东南风,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程昱凑到贾诩身边,压低了声音,沉声道:“文和先生,这东南风已经连刮三日了,风势越来越猛,你说…… 周瑜会不会真的借着这股东南风,用火攻?之前环如君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啊。”
      贾诩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丞相如今志得意满,听不进任何劝谏。黄盖诈降,连环铁索,东南风起,环如君已经把所有的隐患都点破了,可丞相不信,我们又能如何?只能提前做好防备,不至于事到临头,毫无还手之力罢了。”
      程昱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曹操,满脸的无奈与忧心。
      而坐在席位上的曹植,也频频望向帐外,听着呼啸的东南风,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了之前环姨娘跟他说过的话,铁索连舟,最怕火攻,一旦风向有变,便是万劫不复。如今东南风连刮三日,他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就在帐内的气氛达到顶峰,曹操再次举杯,要与诸将同饮之时,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了。
      呼啸的东南风瞬间灌进了大帐,吹得烛火摇曳,舞姬们的舞衣翻飞,帐内的丝竹声、欢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闯帐之人的身上。
      刘茜站在帐门口,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凌乱,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决绝的光。她的身后,曹冲紧紧跟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贸然闯帐的刘茜,脸上纷纷露出了诧异、不满,甚至是嘲讽的神色。
      程昱看着她,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呵斥道:“环如君!丞相与诸将正在饮宴,商议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介妇人随意闯帐?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帐内的诸将,也纷纷回过神来,看着刘茜,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曹洪更是冷哼一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又是她,一个妇人,天天掺和军务,真是不像话。”
      可刘茜根本没有理会程昱的呵斥,也没有在意帐内诸将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脚步坚定,一步步穿过舞姬们散开的空地,径直走到了曹操的面前。
      在满帐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位被丞相捧在心尖上的环如君,竟然会当着满营文武的面,给丞相跪下了。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放下手里的酒樽,俯身想要去扶她,沉声道:“阿环,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这么多文武百官都在,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可刘茜却不肯起身,依旧直直地跪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曹操,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一字一句,声泪俱下地劝谏道:“丞相!妾身求您了!求您立刻下令,解开所有战船的铁索!立刻下令,全营加强戒备,封锁水寨,提防黄盖的诈降!”
      “东南风已经起了!一连三日,风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江东周瑜等的,就是这股东南风啊!他必然会借着这股东南风,让黄盖以归降为名,带着火船冲入我军水寨,用火攻袭击我们!战船首尾相连,无法散开,一旦火起,便是火烧连营,数十万大军,数千艘战船,都会化为灰烬啊!”
      “丞相!妾身求您了!醒醒吧!不要再被黄盖的诈降蒙蔽了!不要再执着于铁索连舟了!现在下令,还来得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拼尽全力的恳切,在寂静的大帐之中,格外清晰,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帐内的诸将,闻言纷纷面露诧异,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不屑,觉得她是危言耸听,妇人之见;也有人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之前贾诩、程昱的劝谏,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动容。他们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敢当着满营文武的面,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的,竟然是这位看似柔弱的环如君。
      曹植也猛地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又看向主位上的曹操,张了张嘴,想要替她说话,却被曹操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而主位上的曹操,脸上的笑意早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愠怒与不悦。
      他本就喝得微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被刘茜这么一闹,当着满营文武的面,跪在地上说什么火攻,说什么灭顶之灾,只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扫了自己的兴,更是在诸将面前,折了自己的颜面。
      更何况,他早已认定,这不过是偶然的东南风,根本不足为虑,周瑜就算想用火攻,也不过是引火烧身。刘茜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这件事来烦他,甚至当众闯帐,跪在地上哭求,让他心里的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
      “够了!”曹操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樽、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震得整个大帐都微微发颤。
      “妇人之见!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曹操赤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茜,怒声喝道,“我早已说过无数次,秋冬之际,只有西北风盛行,就算有几日东南风,又能如何?不过是偶然的异象,持续不了几日!周瑜小儿在南岸,他若敢用火攻,逆风放火,只会烧了他自己的营寨,根本伤不到我军分毫!”
      “黄盖真心归降,是江东人心涣散,大势所趋!铁索连舟,解决了我军士兵晕船的难题,是破敌的万全之策!你一个久居深闺的妇人,不懂兵法,不识天时,只知道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成何体统!”
      “丞相!” 刘茜看着他满脸的愠怒,看着他眼底的刚愎自用,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深,她往前膝行了两步,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摆,哭着喊道,“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敢保证,这东南风不会继续刮下去!万一呢?万一江东就是等着这股东南风,我们就全完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都在您的一念之间啊!丞相!求您了!就算不解开铁索,也请您下令,加强水寨防备,严查黄盖的归降船队,不要让他轻易靠近水寨!求您了!”
      “放肆!” 曹操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衣摆被扯得变形,他的怒意更盛,指着她厉声喝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言!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个妇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帐外的卫兵,厉声吩咐道:“把环如君扶回营寨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营寨半步!若是再让她随意闯帐,扰乱军心,你们一并军法处置!”
      “诺!” 两个卫兵立刻应声,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茜。
      刘茜的身体,瞬间脱了力,被卫兵扶着,几乎站不稳。她看着曹操满脸的愠怒,看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看着帐内诸将或嘲讽、或冷漠、或同情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拼尽了全力,喊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叫醒这个装睡的人,终究还是无法扭转这早已注定的历史结局。
      卫兵扶着她,一步步朝着帐外走去。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主位上的曹操,眼泪无声地滑落。
      帐帘落下的前一秒,她听到帐内再次响起了歌舞声、欢笑声,曹操与诸将再次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帐外的东南风,依旧在呼啸,猎猎作响,卷着冰冷的江水湿气,扑面而来。
      刘茜被卫兵扶着,站在中军大帐之外,抬起头,望向江面之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被翻涌的波涛打碎。水寨之中,数千艘被铁索紧紧连在一起的战船,像一头头待宰的巨兽,静静地泊在江面之上,在呼啸的东南风里,毫无防备。
      江的南岸,赤壁山的方向,隐隐能看到江东水师的旌旗,在东南风里翻飞。
      刘茜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汹涌而出,砸在了脚下的黄土路上,碎成了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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