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少年游》楼昔月

12、任逸卿

　　大课间时分依旧非常喧闹，操场上聚集着打球与做游戏的同学，花坛边也坐满了吃早餐的孩子。像孟子歌这种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已经羞于每天在课间同学弟学妹们一起疯跳，转而一下课就趴在栏杆上，聊天晒太阳，男生女生皆如此。抬首望去，教学楼五楼栏杆上趴了一串学生，就像冬日里晾晒的鱼干。

　　“以后每个星期三上午你都要去升旗？那和你一起升旗的是谁？”汪妍倚在走廊栏杆上，歪着头问她。

　　“不知道，”孟子歌耸耸肩，把翻花绳递给汪妍，“班主任只是今天跟我说了这件事，周五班会课我还得去大队辅导员那里训练一次，到时候就知道了。”

　　汪妍漫不经心地翻了一会儿，忽而抬头看向孟子歌身后，向茫然的孟子歌扬了扬下巴，“哎，向长吟来了。”

　　孟子歌下意识地想往后瞄，又迅速将脑袋转了回来，对汪妍嗔道，“关我什么事。”

　　说话间向长吟已走到她们身边，他白色的校服挡住一小片阳光，孟子歌缓缓将头抬起来。看见他手里抱着一摞数学试卷。向长吟抽出一张有折角的试卷递给汪妍，“打圈的题是计算错误，胡老师说让你订正好了放学之前给她看。”汪妍抿抿嘴，将批了分数的那一页叠起来收进口袋。

　　在奥数竞赛中取得同年级组第一名的向长吟，荣升数学课代表和学习委员两个职位，相当威风。然而此时的向长吟就像宣布噩耗的黑白无常，孟子歌只希望眼前这个人连带着那份数学卷子离她越远越好。

　　“这个......”穿着校服的白无常递过来一张试卷，右上角签着“4”字打头的分数，孟子歌心中惊惧，几乎羞于抬头看他。

　　“这个......带给你同桌任逸卿，胡老师说让他带着卷子去办公室，可能还要请家长。”

　　孟子歌心头大石落地，装作淡定地接过那张试卷。向长吟眼神一动，终究是欲言又止，沉默地转身离开。一步，两步......他在内心默默数着，等待孟子歌叫住他。

　　孟子歌的目光依旧不安地追随着他，终于开了口。

　　“没有我的卷子吗？”

　　向长吟驻足，没想到孟子歌叫住他竟是这个理由。他笑着扬扬手里的试卷，安慰道，“你这次考得很不错，不要担心。”看到孟子歌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神色，他再次转身，内心却愈发失落。

　　孟子歌对他的疏远，绝对不仅仅是因为上了六年级之后男生女生自动划清了界线。

　　如果他知道一年前的那次无心告白会将孟子歌推得这么远，他那时绝对会乖乖闭嘴。现在每次想起此事，向长吟都难堪得攥紧了拳头。

　　不过也没有关系，命运自有安排。

　　孟子歌回到座位时，新同桌任逸卿正伏在桌面上认真做他的动物实验。他抓来一只小虫，放在水性笔便利贴橡皮围成的迷宫里，计算它走出迷宫的时间。

　　五年级下学期，莫盛楠转学了。自从“跳楼事件”之后，她再也没有过激的举动，无论外界如何改变，她只是低着头坐在座位上，或者发呆，或者练字写作业，或者看孟子歌带来的课外书。她也很少主动同孟子歌讲话了，除了找她借书。

　　那是一节平静的周五班会课，下周一便轮到孟子歌他们班升旗并做演讲。班主任早早决定好两名升旗手和两名护旗手的名单，其中就有莫盛楠。

　　升旗仪式后每个人还要进行国旗下的自我介绍，为此莫盛楠准备了一百来字的稿件，忐忑不安地练了许久。孟子歌在圣诞节过后，再一次看到了莫盛楠那种光彩的眼神，闪动着明媚的希冀，她似乎在等待重生。

　　但是班会课的彩排上，辅导员却摇了摇头，向班主任建议换掉莫盛楠。

　　莫盛楠只要一握住麦克风，整个人就变得无比激动且僵硬，往日烂熟于心的稿件也全然忘记。她不停卡壳，喘息着换气，字句断成零碎的片段，然后在辅导员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中碾为无用的齑粉。她像溺水的人，努力游向太阳的方向，身体沉浮，却无论如何都踩不到底。

　　最终只有沉没。

　　“下周区领导来视察，这样的表现可不行。”辅导员如是说。

　　班主任便把莫盛楠换成了孟子歌。

　　周一，孟子歌念的还是莫盛楠写好的稿子。那些不属于她的形容，像是被她偷来的赃物。往日为人所称赞的从容的台风，清澈的嗓音，此刻通通变得无比丑恶。她面颊发烫，不能直视台下认真听演讲的莫盛楠。

　　而后莫盛楠便告诉她，她读完这个学期就转学了。

　　自那以后，她们即便并肩而坐，也是形同陌路。

　　往事已难以细细追念，孟子歌回过神，俯身和任逸卿一起观察起迷宫里的小虫。

　　和其他男孩乖巧的板寸头不同，任逸卿的头发一根根笔直地向上竖起来，从两边向头顶依次递增，看上去像顶着一个小山峰，也像饮料上的七喜小人。他特立独行的发型显示出他特立独行的个性，他不学无术，是典型的问题学生，但他不像周冲一样胡作非为，虽然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无忧亦无惧，说的就是他。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大胆做越界的事情。

　　“我有底线的嘛。”他潇洒地把一条腿跷在课桌上。

　　“任逸卿，胡老师说要请你家长，”孟子歌担忧地把试卷放在他桌上，低声道，“考试的时候我不是给你看了吗，你怎么一个也不往上抄......”

　　“嘘，”任逸卿做了嘘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迷宫，生怕惊扰了小虫，然后低声回答孟子歌，“谁敢抄你的数学啊......”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孟子歌无话可说，闷闷地整理起课本。任逸卿以为她生气，连忙解释道，“我开玩笑的，我抄了又怎么样啊，等到自己考试还不是一样不及格，我才不想骗人。

　　“我也是有底线的嘛。”他嘿嘿一笑，孟子歌也禁不住笑出声。

　　“不过下次考语文英语，你还是给我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