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于尽will

11、退学

　　夜幕降临，天上布满了星星，在黑天鹅绒似的云雾中闪现，空气中弥漫着湿气，蝉鸣声此起彼伏，树叶沙沙，周遭静谧得很，鲜有人迹，少年们躺在草地上感受着自然的呼吸。

　　“明儿准是个好天气。”严浩望着天上的星星带着笑意说，仿佛天气好了心情也会很好。
　　“你又晓得了。”淼淼怼了他一句。
　　“你能不要老是呛我行嘛，从我们刚认识你就跟我没好声好气说过几句话。”严浩平静的说，缓缓地语气没有一丝责怪。

　　“唉，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是初三那年转来的吧。”淼淼也没有跟他吵架的架势，或许是从前这帮人久别重聚，她此刻心里多了不一样的感情。
　　“嗯。”
　　“那年，萧尽六月份走了，以冉十月份也走了，反倒是你这个小子来了，真是晦气。”
　　“喂，说话客气点。什么叫晦气，我来了难道没给你们带来欢乐吗？”严浩转头看了泽蓥一眼，“你说，有没有吧。”

　　“嗯。”泽蓥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严浩像个傻大个突然降临，每天乐呵乐呵，给他和淼淼灰暗的世界带了了一抹颜色。

　　“以冉——怎么走了？”萧尽有点疑惑的看着淼淼。
　　“哈，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可是我们的英雄。”淼淼神情里带有满满的骄傲和一丝丝伤感，“班长，你自己讲讲吧，这件事还是你有了发言权。”

　　吴以冉无奈的看着他们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漫天繁星缓缓的说起从前。

　　初中那会儿，“少年轻狂”不是褒义，轻狂的少年喜欢飙车，打架，校园欺凌，网吧，酒吧，刺青，那些象征叛逆潇洒的行为在那时非常收到青睐，他们不在乎生死，做事不计后果，在大人们看起来是幼稚的行为，他们觉得那是他们的江湖。怎么管制住这样一群叛逆的少年呢？学校里有威严的老师，或说是学生害怕的老师，大多会采用一些暴力手段。当然如果暴力手段，不侮辱学生尊严，对学生有警戒作用，使大家能够明辨是非，那便是良性的。可是当这些暴力手段辱没了学生尊严，无非是以暴制暴，毁了少年的前程。

　　吴以冉在初中那时是大家的班长，她不会因为同学的学习成绩好坏，还是老师口中“坏学生”，而去疏离班级里的每一个人。相反，她跟那些叛逆的同学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好兄弟。一方面是她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她在游戏方面打得好，于是也能和他们称兄道弟。

　　接触越深，吴以冉有了自己的思考。那些看起来叛逆的人，其实大多家庭不是那么的完整、美好。或是爸爸赌博，或是父母离异，或是留守儿童——“看似叛逆的少年，实则是脆弱的，只是伪装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她有时会埋怨那些大人们“凭什么把他们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给儿女们带来这么多无形的伤害。”

　　可是转念一想，“过去的已经无法避免了不是吗？人生而为独立的个体，我们可以尽力过好自己的人生。”

　　那天，天气依旧晴朗，只是空气中带有点秋日的凉气，是穿长袖的季节。是一个很平常的大课间，吴以冉从厕所出来，便听见走廊上传来同学们的惊呼声，她随着同学们来到了一堵墙前，同学们围城一圈。

　　“看什么看回教室。”年段长一吼，同学们瞬间散去了不少。

　　吴以冉看见眼前的场景内心就像受到了一道惊雷，年段长前有一个女生，她的头发凌乱，明显就是经过一番抓扯，她的嘴唇苍白，眼睛里失去了焦距，死死地忍着自己的情绪，还有一点难以被发现的恐惧。那个女孩是她们班的，上星期她语文作文才被老师上课夸奖，虽然其他科目都不太好，但是吴以冉知道只是她贪玩不肯好好学，她头脑灵活聪明，平时喜欢跟大家开玩笑，可是，可是此时，她感受到了女孩深深的绝望。

　　“在小卖部打牌是吧，学校是什么地方？！是给你来吃喝玩乐的吗！”年段长抓着眼前的女孩的马尾，把头反复在墙上敲着，一下又一下，咚咚咚，不少跑回教室的学生偷偷扭头来看她。吴以冉逆着人潮，向前快步走去，心中一阵愤懑。

　　“老师，请你停下！”吴以冉抓住了他的手，逼迫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时跑回的学生停下了脚步。

　　“以冉啊，别多管闲事，她上星期出去飙车被抓，这星期又在小卖部打牌被别的老师看见，不好好惩罚她不知道她下礼拜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年段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认识吴以冉，因为她成绩很好每次都是年段第一。

　　“可是我认为你惩罚的方式不对。”
　　“哼，要是不下手重点给她点颜色，她就不知悔改，我的经验比你丰富，该怎么惩罚我心里有数。”

　　“既然这样那你就等着我的举报信。”吴以冉坚定的看着年段长，眼神带有点凶狠，双唇紧抿着，她今天势必要护下那个女孩。

　　“吴以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年段长用他那浑厚的嗓门朝她喊着，肩膀被气得一抖一抖，“你去举报，去啊。”

　　叮铃，上课铃响了，年段长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待会还要上课，今天先这样，要是我再看见你又干了什么，你就等着被开除吧。”他朝着那个女孩指着。

　　等他走后，同学们也都回教室做眼保健操，那个女孩拼命忍住的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了，眼眶通红，双眸布满了血丝，吴以冉抱住了她，女孩在她的怀抱里止不住的抽泣，肩膀抖得厉害，哭声很小，可是脸蛋早已因为难过而扭曲，泪水止不住的一直掉一直掉一直掉。

　　吴以冉鼻子酸了，胸腔里是愤懑，滔天的愤懑。当天晚上，她给校长写了一封举报信，第二天她便被叫去办公室。

　　首次来到校长办公室她内心有点害怕，刚进门她便看到校长和年段长正在泡茶，一派和谐，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吴以冉，是吧。”

　　“嗯。”她看了一眼年段长，年段长轻蔑的瞥了她一眼。
　　“听说她常年第一。”校长看了一眼年段长，
　　“哦，对的对的。”年段长连连点头。
　　“是个好苗子。”校长沉默了一会，“我看到你给我写的那封信了，字挺漂亮。”

　　吴以冉抬头看着校长，她今天不是来讨论自己的，而是为了年段长不恰当的惩罚措施来的。
　　校长低头泡着茶，“来，坐着，喝一杯。”吴以冉坐在校长对面的椅子上。

　　“这次黄老师确实做得不太好，不过他也有他的苦衷，你看如果不这样，那些调皮的学生会收敛吗？”
　　“我觉得惩罚不能讲究杀鸡儆猴，尤其是以如此暴力的方式。”吴以冉丝毫不肯退让。

　　“你做过老师吗？你知道我在他们身上下过多少功夫吗？他们肯听吗！不用这种方式，难道等着他们飙车出事故还是赌博倾家荡产啊？你懂什么！”年段长内心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

　　“可是这种方式又何尝不是毁了他们的前途呢？a同学初一被你用这种方式教育，然后呢？他现在不是辍学出去了吗？”吴以冉觉得他总是以自己尽心尽力的形象掩盖他暴力的罪行，便觉得不可理喻。

　　就在他们要吵起来的时候，校长喝了一声，暂停了他们的争论。
　　“那以冉，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道歉，请年段长给那个同学道歉。”
　　“不可能！”她还没说完时年段长就打断了她。

　　“对啊，这不可行，以冉你这样做会让年段长失去尊严，管不住学生的。”
　　“那他在那里扯着她的头发时他有想过维护她的尊严吗！”吴以冉内心不满再次爆发。

　　最后这场谈判不欢而散。

　　回到家中，她想了很多：
　　自己学习的意义是什么？

　　学习很重要，可是如果在学校中失去了自己的本心，那知识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我真的尽我所能了，可是结局呢？

　　如果大家在学校害怕威压不站出来，那以后在社会中看见别人遇到不公那些不善，冷眼旁观便是学校教会大家的一件事吧——
　　她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很晚都睡不着，最后她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她坚定的告诉她妈妈：“妈，如果我今天读了就不读了你会责备我吗？”
　　她的母亲一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在知道情况后，她的母亲笑了笑；“你这倔脾气倒是遗传到了你爸爸。”说完便看了一眼她父亲。

　　“没事，我们尊重你的决定，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是正确的还是错误。”

　　后来那天，她在学校广播向全校说了年段长的错误，最后那句话大家至今都印象深刻“朋友们，不要因为畏惧而不去出手，因为你的畏惧坏人会更猖狂。再见。”

　　女孩走到一半突然听见这段广播，泪水哗的一下掉了下来，奋力朝广播室跑去，淼淼还在食堂里吃饭时，不知为何嘴里的饭已经咽不下去，泪水徘徊在眼眶，腾地一下朝外面跑去。坐在教室里的泽蓥，停到一半便匆匆起身，还有那些她的好兄弟们——

　　淼淼最先到了，“吴以冉，班长——”她的嘴唇发抖“会被开除的，你傻啊！”

　　“没事，我自己去退学。”
　　“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泽蓥赶到时碰巧听见吴以冉的话，“别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泽蓥满脸通红。

　　“可是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没事我一样会过得很好。”吴以冉抱住哭泣的淼淼，“忘记我是谁了吗？别哭。”

　　“班长，班长，班长——”他们都过来了，围着她。
　　“班长今天要辞职了，大家要好好走下去听见没有。”

　　年少轻狂的大家伙在那一刻永远记得那道身影，如此明媚，孤勇坚定。那是他们永远的班长，也是他们暗淡人生里的第一道光芒，如此耀眼，耀眼得足以安抚所有的苦难。

　　“后来呢？”萧尽望着那漫天繁星，眼角有点湿润。

　　“后来我进入社会一年后决定，自考高中，最后考上了，在高中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老师，现在和泽蓥在同一所大学。”吴以冉说完这段经历内心有了一份平静，经历世事后的平静。

　　“给大家弹点曲儿。”萧尽拿起吉他缓缓的拨动琴弦，双眸低垂，眼底开始是淡淡的忧伤，而后是蕴在眼角无边的温柔，泽蓥偏头只是一眼便顿住了，眼前的少年双手修长节骨分明，月光洒在在他的脸颊和弹琴的手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轻抿着的唇泛着光洁的色泽，他的嗓音有点哑但是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