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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少爷我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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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年纪约莫二十,身穿一身水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根三指宽的素白绦带。
简单,干净。
他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迈步经过,留下满路书卷香。
原以为他长缠病榻,步履阑珊。没想他虽身形单薄,瘦不露骨,病气难掩满身才香。
众人手中的茶杯一时竟没了分量,热气渐凉,茶香势弱。
“你们看,我早说过了吧!”老大爷咬碎三两颗花生米,朝身后学生模样的少年们说道:“留神,哪有落雷,脚步快些,可别去晚了,便宜了别人!”
此话,没吸引来想象中的哄笑。
倒是有人问:“这位小先生,可有婚配?”
众人不语。
都在等着答案。
柳世然落座最中央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
老八小心翼翼放下一套茶具,将茶壶嘴对准了崭新的桃花盏。
几瓣粉色桃花落在素白杯身如落水面,点出一片涟漪。寥寥数笔,栩栩如生。
掌柜的早就吩咐,要拿贵的茶盏给先生,别让客人觉得茶坊亏待了他。
老八聪明,拿了世家公子哥儿们最爱买去送人的那套。
像是关系格外亲近,老八俯下身凑近柳世然,低声道:“这是我特意选的桃花盏,全店卖的最好最贵的。”
“多谢。”柳世然笔往后挪了挪。
他不喜与人挨得过近。
老八起身,一脸得意的挤出人群。
柳世然沉思片刻,扇子轻轻落桌。
忘己名,忘己貌,忘今是何时,忘身处何处。
他开口道:“在三心堂第一次见温如水时,柳世然便已心生不满。”
清朗的声音在茶客心中饶了一圈,又饶了一圈。
直到此刻,茶客才突然想起,那个被斩的罪民温如水好像也聪慧过人。
听闻“三心堂”学塾的杨先生唯夸两人,一个如江,一个似柳。
可是众人也不免疑惑——
才子见才子,不是都一见如故,更有甚者,会一见倾心的么?
柳世然娓娓道来。
人们细细听着,仿佛真的看见学塾内,两个少年碰面了。
刚满十二岁的柳世然,独自一人提着书箱,拜见新先生。
先生名杨风,开办的私塾名为“三心堂”。
因杨风曾语,人应有三心,一心为家族,一心为正途,一心为自己。
杨枫才过壮年,便已做到了——
中过进士取得功名光宗耀祖,为官数载走过正途,如今辞官回梅山县,做了个逍遥先生,正是为了自己。
私塾学堂中央,柳世然不知哪个是他的座位,只能站在窗边过道。
环顾一圈,柳世然仰头看着先生桌椅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凶猛,似大江大河汹涌而下。
柳世然心叹,先生智慧过人,方能写出这豪迈之风。
有风吹进窗户,吹起柳世然的白色学塾长衫。
统一制办的长衫圆领宽袖,禁不住风。
他脖间一凉,冷得发起抖来。
窗外,其他学生陆陆续续到了。
“好热,早知今天这么热,我就不该听我母亲的话,偷偷穿那件夏服来。”
“谁叫你前天夜里就将衣服准备好,我早就跟我母亲说过,每天早上出门时,看外面日头再决定穿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柳世然半握着拳头靠近腿边,狠狠掐了一下大腿,轻舒一口气。
一旦觉得疼,便不觉得冷了。也不会叫人看出来他在发抖。
“你是谁?”领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公子哥,身子长,脸也长,指着柳世然问。
“柳世然。”柳世然行了一礼,语调平静。
“他就是从清安府来的那个!”身后一呆头呆脑的少年探出头来,“我父亲前几日从清安府回梅山,说路上偶遇一个要入三心堂的学生,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
清安府来的?
长脸的公子哥,上下打量着柳世然,心里虽不太信,嘴上报上名来:“我叫苏子荣。”
呆头呆脑的那个穿着薄衫,憨憨说道:“我叫宋朝飞。”
苏、宋都是梅山县的大姓。
“少爷!”
一身形高大的小厮,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绒毛披风,跑的急,带进一阵凉风。
宋朝飞被冻的缩了缩脖子,抓着苏子荣的衣袖,往他们座位上拉,抱怨道:“以后可不敢跟我母亲顶嘴,不仅要看日头,还有多带一件厚衣服备用!”
苏子荣本想多问几句,被宋朝飞拉走,只得坐下。一落座,带来的小厮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刚要离开,就被苏子荣叫住。两人耳语一番,目光直直落在柳世然身上。
“都怪我,早起忘了带披风,今早竟让少爷一个人提着书箱去拜见先生,还在这窗边生生冻了半日。”柳宁一身蓝色短袄,抬手给柳世然披衣服,袖子一短,露出了多半结实的小臂。
“哪里就半日了。”柳世然觉得身子有点凉,察觉到苏子荣的目光,转过了身去望窗外阳光。
学生接连入座,柳世然站到最后,只剩窗边两个空座。
柳世然指了指靠后的那个。
柳宁便手脚麻利的将笔墨纸砚放在桌上,还从书箱里拿出个小小的暖炉塞进柳世然手里,一个棉蒲团放到了蒲席上。
柳世然坐下,只觉全身暖了起来,连带脸都热乎乎的。
将柳世然安置好,柳宁满意的退到最后,席地而坐,脊背挺的笔直,像他家少爷。可他身强体壮,不似柳世然竹风气节,倒更像根木桩,在一众东倒西歪打着瞌睡的小厮中很是显眼。
上午课过了大半,休息间歇,哈欠连声。转眼,书桌上趴倒一片。先生也没能幸免,眯眼休憩。
柳世然少见的打了瞌睡。
昏昏欲睡之时,眼前略过一个黑影。
一个少年落在前面的空位上,身子却没面向先生方向,反倒对着柳世然。
下一秒,那身影贴了上来。
柳世然躲闪不急,额头碰上了少年的额头。
一股药草香气席卷而来,柳世然的鼻尖,像跟着这人在刚割下的药草上打了个滚,已丝毫闻不出近在咫尺的墨香。
“你生着病,自己都不知道吗?”
少年离远了些,双手交叉于胸前,叹了口气。
柳世然终于能看清他了。
不像其他公子哥面容白皙,少年皮肤泛着一层麦色,鼻子高挺,眼睛又大又亮,看过来的眼神……
柳世然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每次生病,大夫都这般看他——大半怜悯,混着些“又惹出麻烦”的怒气。
推开少年想要探脉的手,柳世然平静道:“无碍。”
没想到少年生了好大的气,不悦的回:“嘴硬,等烧起来是你受罪!”
少年这一喊,把先生喊醒了。
“温如水!”先生拿起桌上戒尺,起身往他们方向跑来,“我有没有说过,其他时辰你愿意去采药还是熬药,我都不管,可不许你耽误早课。”
“先生,日头一出就暖和了,花要开了,药效就弱了,可耽误不得啊。”温如水嘴上解释,脚却不动,视线扫过柳世然的披风、暖炉,落到他粉粉的鼻尖上。
先生的戒尺已经扬起来了,温如水一指柳世然,反客为主说道:“先生,你可要好好管教你的新学生。”
“敬诚谦恭有礼,何须管教,倒是你……”先生的戒尺果然收了,转身去看柳世然。
柳世然,字敬诚。
温如水说道:“我祖父常说,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一病一痛父母却承担不了,常人都应爱惜身体,更何况身弱之人。若是生了病,难道不该好生休养?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不懂,先生不该好好教教他么?”
上私塾第一日,柳世然只听了半堂课,就被先生要求回家养病。
“少爷,杨先生课上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不像十里乡的先生,说的都是些鸡犬升天的故事。”柳宁提着书箱,跟在柳世然身后。
“十里乡太过偏远,先生是个识字的道人,半修道半讲学,升天的故事你听听就罢。”粉色转为红色,从鼻尖爬到脸颊,柳世然显然已烧起来了。
“老爷希望重新光耀柳家,肯为大少爷从十里乡搬到清安府,却让你一人到这县里进私塾,也太偏心了。好在这里比乡塾好了不少,少爷自从搬家后就病重不起,全靠进学塾的盼想才撑了过来。”
“温如水……”柳世然喃喃道。
“少爷你说什么?”
柳宁以为少爷被烧糊涂了,在说什么胡话。
“温如水……”柳世然伸手去摸额头,重复道:“少爷我讨厌他。”
一段说完,茶客久久没有回应。
“柳世然初进三心堂才不过十二三,别说同窗,就是各家各户的儿子们也常有争论,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老大爷儿孙满堂,自恃是个过来人,朝着柳世然摆了摆手。
“皇帝老子还朝令夕改,这六七年前的事算不得数。”有人应声。
柳世然轻叹了一口气,端起桃花盏抿了一口。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今日所讲并不是人们最想听的内容。可柳世然即便改头换面,依旧是柳世然。
他一生尊礼自律,鲜有放纵之时,一生清名不能因此被污了。
既然有恨,当然要从根上说与众人,好叫人们知道柳世然不是平白无故污蔑他温如水!
可惜了,大家不想听。
人群中,书生模样的少年们交换视线,终于等到时机张开了嘴。
“还请先生讲讲今年年初,温如水被斩首一事!谁人不知死刑都由县报府,再上报朝廷,待皇上勾红之后才能秋后问斩,可温如水为何偏偏死在了正月……”
少年话没说完,就被其他茶客抢过了话茬,重新将话头转移到两人的私情上。
“他柳世然真给温如水安置了尸身?”
“他柳世然真叫贴身小厮送去了亲写的绝笔?”
众人眼见说书先生变了脸色——从平静到不解,由震惊到无奈。
准时知道不少内情!
“先生可知,那柳世然当真为了温如水,断了自己的仕途?”一书生又壮着胆子,提高了声音,问出他们读书人最不理解的问题。
众人全盯着柳世然。
见他闭上了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
“嚯!”
如饥肠辘辘的白鸽,见人扔出一把饭粒,纷纷开口,发出一阵阵惊叹。
“这说书的先生不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反应如此明显,定是真的了!”
“可命都不要了,那仕途又算个屁?”
“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柳世然努力读书,一生之愿便是考取功名,没想到啊,为那个温如水竟断了读书人的命根子!”
柳世然轻叹一声。
他确实这样做了。
聒噪的议论声,混着回忆,扰乱了柳世然尚未平复的心情。对他而言,温如水死去的消息仿佛就在昨日才传到病榻。
心中重新涌上一股痛意。
众人声音弱了,又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柳世然回光返照之时,真的亲笔写了那纸生死一诺?”
——此生之憾,未表真心,我意已决,共赴黄泉!
心中痛楚又烈了几分,将柳世然压的喘不过气。
在众人惊叹声中,他不由提高音量:
“此事,我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