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本书被断更后要如何自救》庄一晌

2、第 2 章 “你还是不

　　随着理智回笼，苏珺已然逐步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毕竟夜湾小区的物业和安保工作相当到位，这是每个月高昂的物业费带来的极致安全感。

　　密码锁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书房里的保险柜正安全地躺尸，况且即便对家果真想出美人计之类的下作手段，用这样一个堪称灵异的开头并不是正常脑回路的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但是苏珺没有表现出丝毫信任。

　　脱衣不成的“苏总”坚持着要讲述几个小说中的情节来作证，甚至于打开电脑，轻车熟路地跨过多级目录，在一个隐藏文件中的角落里找到了小说稿件。

　　随即，苏珺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既然你是从电脑里出来的，那就是本地文档。但是你刚才又说，你是因为催更读者的执念才出现在现实世界，那就说明是来自网络。所以，你到底是本地的还是线上的？”

　　“苏总”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或许本地文档是肉、体，线上催更是灵魂。”

　　房内一时寂静下来，于是，二人并肩坐在电脑前复习小说内容。

　　*
　　停车场的灯光晦暗不明，苏闻却格外喜欢这里的静谧和空旷。可没等他做好思想准备，一道清晰的锁车声落入耳中。

　　周景乾高大的身影宛如黑夜鬼魅，宽肩撑起了挺括板正的羊毛大衣，从不远处沉稳而快速地靠近。

　　车窗缓缓降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车内，干燥温热的属于周景乾的气息扑面而来，苏闻似乎失去了抵抗，被两根手指捏住下巴。

　　拇指摩挲着苏闻的嘴唇，周景乾弯下腰，低声戏谑：“总得给跟着的人拍点什么，否则苏总回家也不好交代。”

　　苏闻猛地挣开，又气又恼之下红了耳尖，虽压低了声音却仍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既然两家联姻，该配合的我肯定会配合，周影帝还是先处理好自己那些花边新闻吧。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想想要怎么解释今天的热搜。”

　　周景乾侧身，手肘撑住车顶，对着停车场里一直跟着的狗仔摆了摆手，声音低沉犹如从远古传来：“苏总这是在吃醋？”

　　他不过心的笑意，总是只牵扯起左侧嘴角，眼神中却仍然是三分不耐七分冷漠。即便如此，这个人也是好看到有些过分，难怪是大荧幕上的宠儿，各公司争抢着合作的影帝。

　　“哦～”周景乾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说：“怕不是耽误了苏总会情人，听说苏总中学时期的白月光，刚回国没多久。”

　　“我以为周影帝赶通告传绯闻已经够忙了，竟然还有空盯着我的事情。”
　　没想到对面是个厚脸皮，苏闻刚把车窗升上去，隔壁车门便被打开了。

　　周景乾长腿宽肩，别扭地矮身坐了进来，不客气地说：“回家吧，苏总。”

　　*
　　电脑屏幕的光线照在二人脸上，一个面目扭曲，一个却好似看得津津有味。
　　苏珺缓缓地闭上双眼，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即使晚节不保我也会选择报警。”

　　“苏总”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别这么说，我感觉还不错。仅仅从这一段，就能体现出苏闻那种高冷却又有些内向的性格，而且也能让读者直观感受到周景乾的风流倜傥。”

　　苏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你真是个做阅读理解的好料子。”

　　“嘶——”“苏总”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我现在叫苏总，等于是跟你撞了名号，这样好了，你以后叫我周景乾。”
　　“不要！”苏珺严词拒绝。

　　“苏总”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算不上生气，惊讶之余有些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弯腰，学着小说里周景乾的做法，用干燥的手指掐住了苏珺的下巴，语气低沉：“你这是在害羞？”

　　“啪”一声，苏珺一巴掌打在苏总的手腕上，对他刚才那股油腻做派很是嫌弃：“你在发什么癫？”

　　“苏总”脸上的表情像是初春乍碎的湖面：“呵，竟然恼羞成怒了。”

　　他虽然表现得冷酷无情姿态轻浮，心中却仿佛窥探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暗暗得意：苏珺一定喜欢我刚才的样子，毕竟这本小说从苏闻的视角展开。或许苏闻就是苏珺在小说中的映射，而周景乾则是他理想中的伴侣形象。

　　没有人会比“苏总”更熟悉周景乾，他可以学习周景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心理活动。毕竟周景乾是这本小说里的主角，相当于是活在他的躯壳里一块重要的灵魂碎片。

　　想通这一点，周景乾——他决定从现在开始自称周景乾以诱惑苏珺继续连载小说——的得意不禁表露在脸上。他双手背在身后，在苏珺坐的电竞椅后面踱步，来来回回地绕了好几圈。

　　苏珺却并不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跟刚见面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话说回来，这本小说和这个笔名的出现完全是阴差阳错。

　　大学是孕育恋爱的伊甸园，可苏珺感情的启蒙却来源于男人。这个认知对当时年纪轻轻的苏珺而言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可怕的是他也确实对同级的一名男生产生了非分之想。

　　苏珺试过靠近，也试过疏远。既担心会遇到同样性取向的人，又害怕会像座孤岛一样无可依托。

　　当年的苏珺几乎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小说里，哪怕书中的情节大多都显得浮夸，遣词造句也多抓马，但不得不说这本小说的存在确实拯救了彼时他岌岌可危的心态。

　　只是他现在思想已经相对成熟，也知道如何与自己的性取向和解，这本小说便失去了对自己的价值。
　　更何况，因为工作的原因他已经舍弃了自己许多爱好，哪来的时间分给这本沉睡在电脑角落里的小说呢。

　　沉思片刻，苏珺心生一计。他靠在椅背上，脚踝微微一动，电竞椅丝滑地转过180度，使得二人能直视彼此。

　　苏珺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轻松：“这些信息虽然隐蔽，但是查起来却不难。你说你是一本不完整的小说，我也不能真脱了你的裤子检查。”

　　他停顿片刻，见对方确实在认真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你知道为什么我今晚回家这么晚吗？”

　　周景乾十分诚实地摇摇头。

　　苏珺叹了口气：“我父母的主营业务是酒店和餐饮，一定程度上我也算是子承父业。最近公司想在邻市竞标一块地皮，所以竞标前总要从各渠道收集信息。你也应该知道，这种公开竞标的方式看似公平，私下里却是勾心斗角。”
　　“我怕，你是对家派来的间谍。我非常愿意成人之美，但是如果耗费时间却发现你不堪托付，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还是不信我？”周景乾眉头紧皱，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调动起周景乾的情绪，苏珺才慢悠悠地说出解决方案：“除非，你能证明给我看。比如说，展示一下你是怎么从电脑里爬出来的。”

　　周景乾表情松懈下来，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些许欢愉：“这确实是证明的好方法。也罢，等我证明身份，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完成小说？”

　　苏珺点点头：“当然。”

　　得了承诺，周景乾叮嘱苏珺离电脑远一些。随后，他伸出手摸上电脑屏幕，被掌心覆盖的那块屏幕突然变得一团漆黑。
　　那黑色漩涡越来越大，从鸡蛋大小快速膨胀到篮球大小。

　　周景乾回过头，颇有些骄傲地示意苏珺看过来。等到对方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他才将整条手臂缓缓伸入屏幕上那个已有篮球大小的洞里。

　　半个身子探入电脑之后，那两条长而直的双腿微微蹬地，迅速将下半身也缩回电脑中。

　　说时迟那时快，周景乾鞋底刚被电脑吞下去，苏珺便连忙扑到插座旁，两只手双管齐下拔掉主机和屏幕电源。而后他弯腰抱起黑乎乎的主机，一脚踹开书房门，一路小跑地冲了出去。

　　主机被安放在消防通道里，很快苏珺折返把屏幕也抱了出来。
　　回屋，锁门。

　　苏珺抻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去。
　　“真好骗。”

　　浴缸的水温刚刚好能解乏，苏珺浸泡在温暖的水流中，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屋外雨势渐歇，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沉闷闷的，竟让苏珺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大学时光青涩如同未熟的果子，二十岁的年纪总是很容易产生一些不易察觉的情感。

　　最初只是和那个男生在同一个社团办公室值班，偶尔会讨论两句即将上交的作业。

　　也不知道谁先提起，两人值班结束会约着去打球，再一起去食堂吃饭。大学生活过于丰富且充实，以至于苏珺根本想不起来他对他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的。

　　只是某一次打完球回宿舍的路上，苏珺踩着斑驳树荫和他并肩而行，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让他不自觉地晃了神。

　　弄明白这种异样情感是“喜欢”的那一刻，苏珺并没有感到快乐和兴奋，更多的只有害怕。他偷偷查阅同性恋的相关资料，详实冰冷的文字只会令年少的苏珺更加恐惧。

　　他开始试图不留痕迹地疏远对方。
　　又在两人即将分开的时候觉得口酸心苦，于是再悄悄靠近。

　　在距离忽远忽近中，矛盾的感情变化让苏珺愈发心力交瘁。当年的他做了一件很无厘头的事情——写小说。

　　虽然集娱乐圈、豪门、隐婚、白月光于一体的小说剧情浮夸，但好在他运气不错，吸引到一小批读者。

　　身处茫茫网络与留评的读者交流，其实是一件非常轻松惬意的事情。
　　互不相识的人披着马甲聊天，对于误以为自己身陷“悖德”情感的苏珺而言，是一种有效逃避三次元的方法。

　　对自身性取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更新小说这件事上，苏珺勉强从严重的精神内耗中走出来。
　　而年少的无知无觉中，苏珺已然将萌芽的情感寄托在主角身上。

　　苏珺不想再怀缅过去那段零碎朦胧的感情，憋了口气沉入浴缸底部。温热的水流托起他的身体，像一双双柔软的手。

　　灯光被浴缸中微微荡漾的水流切得支离破碎，水纹印在苏珺薄薄的眼皮上，即使闭上双眼也仿佛能看到如同万花筒一般的景色。

　　“哗啦——”
　　一双坚定而有力的手握紧苏珺的肩膀，把他从水里捞起。

　　那些旖旎的情绪像是被打乱的一池水，只剩下空气乍然触碰肌肤的冷意。
　　苏珺下意识想要动手，但一睁眼看见是神色慌张的周景乾站在浴缸外，硬生生压制住自己的动作。

　　周景乾诧异道：“你不想继续写小说，也不至于要闹到自杀这个地步吧？”
　　苏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身体哗啦啦往浴缸里砸。

　　明明主机和屏幕已经被自己抬出去了，这个人是从哪里进来的？
　　苏珺还未从事故中缓过神来，连呼吸都带着些急促的意味。他伸手摸到一边的浴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周景乾秉持着君子坦荡荡的原则，并不在意苏珺这点小动作，紧接着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大义凛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存在给你带来的痛苦竟然如此强烈吗？”

　　苏珺露出一副看智障的表情：“你见过有人自杀是把自己憋死在浴缸里的吗？”

　　周景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还要割腕？”
　　“……”

　　苏珺一巴掌拍开周景乾的手，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周景乾忽而又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像是才想起来对方把自己骗进电脑里赶出去这件事，执拗道：“我不说，我说了你又要想主意对付我了。”

　　“你不说我就报警，你选一个吧。”苏珺威胁道。
　　周景乾迫于无奈解释：“我现在已经算是独立的个体，可以通过网线去往任何地方，我刚刚从你家电视机里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