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野》五六一青

2、昏黄 带你换换心

　　童晓热情好客，在文女士再三强调之下还是张罗了八个菜，热闹的像过年。

　　方绿云最害怕聚餐，害怕程度和菜品数量成正比。

　　菜越多，场合越正式，她越拘束。

　　好在童晓阿姨热情但不强人所难，不会在饭桌上起哄着让她表演节目。“来，吃块鸡翅。”童晓夹了一筷子红烧鸡翅到方绿云碗里。

　　“谢谢阿姨”。方绿云规规矩矩回答。

　　“上高几了？”

　　“高二。”文女士替她回答。

　　童晓若有所思，转头问文素洁：“她户口落哪里了？”

　　“跟我，落在宣城。”

　　方绿云心里咯噔一下，红烧鸡翅变得索然无味。

　　“那是不是高考得回来考啊？”

　　“是啊。”

　　童晓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那还是早转早好啊，这两边的知识点侧重和卷子都不一样，别到时候跟不上。”

　　方绿云筷子戳着白米饭，把头快埋进碗里。

　　“妈。”舒嘉朗夹了一筷子蒜苔炒肉。“食不言，寝不语。”

　　“臭小子，还管起我来了。”童晓嗔怪着说了自家儿子一句，转了个话题和文素洁聊了起来。

　　转学是迟早要转，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像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光是想到也会觉得无比压抑。

　　她有预兆，这次回来肯定不是单单探亲这么简单，一抬头对上文素洁坦然的目光。

　　方绿云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吃完饭婉拒了跟着童晓和文素洁出去逛逛的提议，坐在电视前发起呆。

　　“喜欢看这个？”舒嘉朗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侧。

　　方绿云心里想着事，完全没留意了电视上演什么。抬头一看是最近热播选秀节目。

　　“还行，看什么都一样。”方绿云笑笑。

　　“你这话说得跟我姥爷一模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柳橙香，方绿云回过头，对上一个剥好的柳橙。“吃这个。”

　　方绿云连忙说：“谢谢嘉朗哥，你吃吧，我自己剥就行。”

　　“拿着吧，我不爱吃这个。”

　　舒嘉朗把柳橙放进方绿云手里，从茶几上抽出湿巾擦了手。

　　方绿云爱吃柳橙，但没想到舒嘉朗这么多年还能记得这件事，心里升出一点柔软的温暖。

　　舒嘉朗问：“怎么了，不开心？”

　　方绿云摇摇头。

　　“撒谎。”舒嘉朗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用食指戳了戳方绿云嘴角。“嘴角都要掉到下巴了，还说不是不开心。”

　　被戳到的地方冰冰凉凉，惊住了方绿云。

　　“有什么不开心的，跟哥说说。”

　　方绿云看向舒嘉朗，望进一双澄澈好看的眼睛。笑容里带点宽容和鼓励。

　　她没有向人说自己烦恼的习惯，看到这双眼却忍不住想倾诉。

　　可又从哪说起呢？说她讨厌这场注定的转学。还是说她根本讨厌的就是这样怯懦的自己。

　　太矫情，他们不该是这样交浅言深的关系。但舒嘉朗有种天生的亲切感，让人很想倾诉。

　　方绿云试探着，想找个不那么矫情的角度开口。

　　“稍等，我接个电话。”突然舒嘉朗的手机响起，他走到屋子里接起了电话。“嗯，行，我一会儿过去。”

　　舒嘉朗的声音不时传入耳中。方绿云拨开一瓣柳橙，清甜凉爽，激得她清醒几分。

　　人家就是你一个儿时玩伴，你叫一句哥还真当是你哥啦？非亲非故的，把自己烦恼说给别人，多草率啊。

　　对方只是礼节性问上一句，你就想把自己一股脑倾泻出去，指着有人能跟你共情。然后人家不疼不痒安慰几句，只有你自己期待落空，捧到高空又坠下。

　　真傻。

　　舒嘉朗接完电话，手上多了件牛仔外套。

　　方绿云乖巧回答：“是有事要出去吗？”

　　“嗯。”

　　“那嘉朗哥拜拜。”

　　舒嘉朗盯着方绿云思索片刻，把方绿云看得有点身上发毛。

　　“你成年了吧？”

　　“啊？”方绿云愣住，嘴比脑子快先回答了出来。“对，我晚上了一年学，今年成年了。”

　　“嗯，那就好。”舒嘉朗点点头。“穿上外套，外面冷。”

　　方绿云后知后觉发现对方是要带她一起去：“哥，你不是出去有事吗？”

　　“带你一样能办。”

　　“没事，嘉朗哥，你不用担心我。”方绿云以为是对方担心自己在家无聊。“我自己在家呆着就行，我可以和呆呆一块玩。”

　　“我担心你干嘛。你这么大人，还能在家里玩水玩电？”舒嘉朗噗嗤笑出声。“你不是心情不好，带你换换心情。”

　　舒嘉朗从自行车棚里掏出自己的山地车，通身黑色，横梁上印刷着红色字母。舒嘉朗颇为潇洒往上一跨。

　　回头看见方绿云站在车边，一脸欲言又止。

　　“哥，我坐横梁上吗？”

　　“怪我。”舒嘉朗拍了下自己额头，把车塞回车棚。“等我一会儿。”

　　舒嘉朗长腿一迈跑上了楼，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把电动车钥匙。

　　“滴滴。”车棚深处，一辆通身粉红的两轮小电动欢呼两声。

　　舒嘉朗颇为细心地把电动车推出来：“忘了我车没后座了，先骑我妈这个吧。”

　　舒嘉朗还特意叮嘱道：“带上头盔啊。”

　　粉色小电动能开将尽三十迈，带上一阵清凉的风。穿过嘈杂的人群，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闪过，整个城市黑暗而昏黄。

　　方绿云觉得很自由，像电影里私奔的场景，让人心潮澎湃。抬头看见舒嘉朗，戴着和电动车同色系的头盔，场景一下子变得不唯美。

　　舒嘉朗仿佛感受到了方绿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快吗？”舒嘉朗的声音被风声冲散。

　　方绿云想了想，声音大了两度：“还行，不过再快点也行。”

　　舒嘉朗低低笑了一声，拧动油门，更大的风声冲散了方绿云的惊呼。

　　“我问的是凉快吗？”

　　“挺凉快的！”方绿云几乎是小喊着，才盖过呼啸的风声。

　　“那就好，抓牢了。”

　　方绿云本来抓着舒嘉朗的车座，车速一提上去这个姿势就显得有点危险。

　　牛仔外套和T恤被风一吹贴在舒嘉朗的腰上，老老实实拓印出一节舒嘉朗劲瘦的腰。

　　方绿云犹豫片刻，抓住了舒嘉朗的衣角。

　　舒嘉朗感受到方绿云手的位置，左手松开车把，抓着方绿云的手扶上自己的腰。

　　“抓稳了。”舒嘉朗说：“往上点，那有点痒。”

　　方绿云连忙双手往上一点。身体努力保持平衡，好不靠在舒嘉朗后背上。

　　这个动作更像是掐住了舒嘉朗的腰，比环抱少了点旖旎。但手下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是让方绿云有点害羞。

　　她第一次坐男生的后座。

　　小说里都是一个艳阳天，女生侧坐在男生自行车的后座，车铃叮铃铃地响，整个画面唯美又浪漫。

　　舒嘉朗把车开得飞一样快，城市的夜景伴着风声。广场舞的音乐，街边臭豆腐的香气，夜跑的行人都在倒退，带起一阵夏夜特有的凉风香。

　　这不是私奔，私奔没有这么生活。倒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自由。

　　电动车拐进一条五光十色的街，停在了一个店的门口。白底的招牌，上面写着两个黑色的墨字“庆祝”，旁边还挂着一个橘色底儿的同款招牌。

　　门里影影绰绰，一排墙上挂满酒瓶。

　　方绿云有点迟疑。

　　“下车吧，公主。”舒嘉朗敲了敲方绿云的头盔。“你不动我没法下车啊。”

　　“哥。”方绿云连忙问：“这是酒吧吗。”

　　“小酒馆，对了，你确定你成年了吧。”

　　方绿云点点头，声音弱弱的：“但是我不会喝酒。”

　　“你还想喝酒？”舒嘉朗笑着摘下自己的头盔。“想得倒美，死了这条心吧。”

　　正说着话，门里出来一个男人，胖胖的，烫一头锡纸烫，看见舒嘉朗之后格外高兴：“你可终于来了，这位是？”

　　舒嘉朗言简意赅：“我妹。”

　　“是妹妹呀，那一块来吧。”男人做了个招呼的姿势。舒嘉朗示意方绿云跟上。

　　方绿云夹在锡纸烫和舒嘉朗中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