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未来寻找你》炊梦坊

7、冯索，你相信谁？ 二

　　二人驾车前行。路面是被车轨碾压而成的土路，左边是高山拔地而起，右边是荒草与小麦齐生的麦田。田野里有几颗高大的桑葚树，上面驻扎着很多雀鸟。

　　这条土路到达一个村庄旁便是尽头，二人下车查看，发现是座荒村，没有人住，边打算掉头离开。忽然间看到村子名碑处，一根细长如线的红色光柱从云端倾落，提步前去，发现那里多了一个黑发的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樱空释将人扶起，看着这张脸总觉得熟悉，然后听见了小满的惊呼：“卡索！”

　　男子睁开一双黑色的眼睛，气息虚弱地说道：“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好饿，又渴又饿。”

　　樱空释问：“你怎么变成了凡人的样子了？你还能够通过吸食鲜花的灵力填饱肚子吗？”

　　“别开玩笑了，你看哪个人吃鲜花啊，最起码要有些五谷杂粮吧。”卡索说着，咳嗽了两声。

　　樱空释和小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双方眼中的为难。

　　“再走个几里地就是山里了，我去摘些祝馀，你给他喂些井水。”樱空释留下话以后，就离开了二人往山里走。

　　“卡索大哥，你不是说你是已经活了超过万年的冰族神灵吗？为什么会倒在这里这么狼狈？”

　　“咳咳，什么活了超过万年，我才二十四！还有，我不叫卡索，我姓冯，叫我冯索或者冯总！！”

　　“什么？”小满惊讶，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的五官，只觉得迷幻，“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这世界上还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冯索不再说话，虚弱地闭上了眼。小满将人背到车厢里，带着水壶去找水井。

　　另一边，樱空释凭借着绘本里的记忆采摘了许多祝馀，他用幻术冻结出一个冰箩筐，盛满野菜以后背在背上。他打算返回时，发现一只三条尾巴的红色狐狸，躲在一颗千年大树的树桩后面，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妖物？”樱空释的目光落在那风中摇曳的三条尾巴上，想到小满负责的任务里正好要这些妖类的妖丹，想动手却又摇了摇头。

　　“世间妖类那么多，又不是全部都是恶类。任务是小满的，我把狐妖的位置告诉他，让他自己选吧。”心里这么想，樱空释加快脚步往荒村里赶。

　　到达村碑附近，樱空释环视一圈都没有发现冯索和小满的身影，便卸下了后背的箩筐。

　　准备找人时，他听到书目剧烈摇晃的声音。视线远远看去，仍是那只三尾的红狐躲在树后，睁大了眼睛看他。

　　“你不是人类吧。”狐妖害羞一般低了低目光，然后从树后走了出来，壮着胆子问他。

　　“何以见得呢？”看着这只艳丽的红狐，樱空释挑起眉头，邪魅地笑了笑。

　　“你很好看，虽然脸还没长开，但是眉眼很精致。脸因为稚气有些圆润，透着一股可爱劲儿，我相信你不会长歪的。等你长大以后，人间最美丽的女子都比不上你。你笑的时候又纯又欲，山林里修炼多年的妖孽也不如你。你的力量里透着一种神性，你究竟是谁？”

　　“说话这么好听，是知道自己被猎人盯上了，打算通过赞美而让我放过你吗？”樱空释头歪了一下，猫一般的薄唇似笑非笑，湛蓝色的眼睛透着明亮干净的辉光。

　　“我的母亲是有着九千年修为的十尾天狐，如果她因为怒火而伤害了你，我会心疼的。”红狐说出调戏般的爱语，又好似腼腆，扭开脑袋低着头，明示了对方自己的势力。

　　“好吧，我不动你。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樱空释安抚道。他不再理会红狐的媚态，进了车厢找到了躺在小满的床位上的冯索，将人托坐起，给他的后背垫上了被褥。又取祝馀草——却见红狐化作一红衣女子也跟着进了车间，摘了些野菜研磨，对着樱空释璀璨一笑：“这样子更方便入食。”

　　“阁下请自重。”樱空释有些无奈的说道。红狐完全不在意二者的陌生，就这样做出亲密度举动。这让他的记忆再次松动。当初曾有个名叫艳炟的女子，开始时也是如她那般——他对于突然间涌现的记忆有些不安，潜意识中运转起封印记忆的阵法。

　　耶罗幻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松动起来，甚至无法镇压他梦境之外的意识了。樱空释并不想做什么清醒梦，因为每次到了清醒梦的时候都是人快要醒来的时候。

　　外面传来石子碰撞的脚步声，小满提着水壶往车厢里赶。他一进门就看到美艳异常的红衣女子，愣了一下，就毫不在意地走向自己的房间里。水壶里清水灌进冯索薄唇干裂的口中，只见冯索又咳嗽了两下，咬住壶口开始吞咽水流。

　　过了一会儿，冯索睁开了眼睛。

　　他环视了一圈车厢的布景，然后叹气一声：“我刚买的房车啊，终于找到了。你们这些盗车贼。”

　　“什么盗车贼，这是卡索大哥给我们的礼物！！”小满有些生气地说道，他的神情呆愣了一下，又道，“你和卡索长的一模一样，你们是什么关系？”

　　“卡索？又是卡索！他不是一亿年前的死人吗？我居然穿越了？”冯索环视了一圈，又道，“这么逼真的梦境，每一个场景都值好几亿吧！还这么大，我走了那么远都没走出边界，景色的变化也很顺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前文明’吗？我一直以为造梦术是我们公司独有的技术呢！”

　　“什么梦境，你在说什么？”小满有些心慌的说道，“也许是你饿了太久，出现了幻觉呢？”

　　樱空释看着二人，内心的不安疯狂滋长。但他不露声色，将目光转向了捣鼓野菜的红狐，体验着那份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冯索哈哈大笑，“我能分不清饥饿是什么感觉吗？在我没借款成立公司以前，哪一天不是前胸贴后背的日子？我能分不清梦境的感觉吗？公司对于制造梦境的技术我都是亲自实验和监督，有什么样的梦境能哄骗过我？”

　　红狐端着菜浆走来，见众人隐隐有争吵起来在样子，便出声调解矛盾：“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何必去在意呢？有人历经浮生，也不过当做大梦一场；有人黄粱一梦，却以为自己看透红尘。韶华短暂，若全留于无意义的争辩，未免暴殄天物。”

　　冯索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樱空释看了看冯索，问：“你的名字？”

　　“冯索。”

　　冯索摆出一副笑脸，“我知道你，你叫马天赐，你在我面前介绍过自己。”

　　“我叫樱空释，很高兴认识你，冯索。”

　　冯索：“啊——”

　　冯索：“你知道吗，这是我新买的房车，可以折叠空间，外面看着小小的，里面却能伸展开来。这可比公司名下的那些单独的艺人们贵重多了。”

　　冯索：“不信是吧，我到前面认证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冯索顶着三人或怀疑或探究的目光，来到车前，手在一堆按钮里滴滴答答地操作，不一会儿传来一声无感情的女子声音：“密码认证成功，请继续进行虹膜认证。”

　　“虹膜认证成功，隐藏功能开放。”

　　紧接着，三人看到车厢房间里的墙壁经过一番折叠，真的扩展开来了，留出了许多空间。美好的阳光透过天窗上的玻璃照进房间，房间的墙壁留了空间镶嵌着钢化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道路两旁的风景。

　　樱空释走出车门，发现车外面只不过一张床那么宽长，高度不超过一层楼。而且，从外面看不到车辆内部的面貌。

　　“冯索，你们那个时代，很厉害啊。”樱空释赞叹道。

　　冯索说道：“这么好的车你们开到这种路上，还好没有刮伤，不然我要心疼死了。”

　　樱空释问：“还有其他的隐藏功能吗？”

　　冯索道：“如果能源充足，能变化形态，飞天下海。不过这里应该没有那种能源吧，只能照照太阳当做轿车跑了。”

　　几人正打算聚在一起好好聊聊天，熟悉一下彼此。

　　却见狂风骤然吹起，树木如同风中的乱线一般疯狂摇摆。很快吹来了乌云遮天蔽日，重重叠叠酝酿着黑暗，雷霆游动，却不见雨水落下。然后一道红光通天彻地。

　　光柱中走出两个人。

　　一个人，眉宇俊朗，星眉剑目。白色的长发向后束起，披散在肩头以及后背；一双湛蓝色的眼中盛着温柔与威严，点缀在他俊朗的脸上；一身贵气且简练的白衣在他矫健的身材上优雅地低调着。这个人是卡索。

　　另一个人，一身精致洋装。外面是镶嵌了钻石的黑色皮革外衣，里面的白色衬衣卷着花一样的褶皱，修饰他的削肩细腰。金色细链接着一枚镜片垂落在胸前。他的头发也是被梳向身后，只是额前故意垂下一缕头发，黑色的头发里挑染了白色，烘托他妖冶的脸。他是星旧。

　　他们出现在赤凝莲召唤而来的光柱中，狂风自二人为中心扩散开来，他们的头发在身后疯狂地舞动。树木折断了腰身；简陋的草房转瞬间瓦解成飞沙走石；路边的房车摇摇晃晃却没有移动分毫。

　　自他们走出光柱后不久，光柱熄灭，狂风也渐渐减了威势。风中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星旧：“王，因为您身上浸染了赤凝莲的力量，所以对您使用通梦术的时候能召唤出未来的您。只是我在这其中的牵引中感受到过您的力量，您曾经召唤过未来的什么东西吗？”

　　卡索：“是一辆车，我以为是很不重要的财物，没想到会被人抓住灵力跟了过来。”

　　星旧：“也多亏了您冻住了隐莲池的池水，我们如今再次降临耶罗幻境才不会被莲姬察觉到灵力的痕迹。至于莲姬现在，应该是进入到这个幻境内部的幻雪帝国里面了吧。我们要追踪她吗？”

　　卡索：“不，还是绕开她吧。”

　　星旧：“咦？”

　　星旧走到冯索面前，顺着他脖子旁边的绳线取出一枚泪滴一样的透明石头。

　　“这是一泪石？所以，王。你的转世是真的被吸进了耶罗幻境里面，而不只是元神被牵连进来。”星旧道。

　　冯索磕磕巴巴，如果洛洛在场不知道会不会吃醋。他又沉默了一下理了理自己话语，说道：“这是我的发小明娜送我的生日礼物。说起来这还是来自于马天赐，说这是她前世最重要的东西。”

　　“既然这样，王的转世，我送你出去吧。耶罗幻境在湖面之下，如果你弄丢了一泪石，会很快窒息淹死在这里面的。”星旧笑了笑，用温柔的语调诉说这很严肃的事情，带着一点安抚。

　　“就这么回去，亏大了呀。那可是冯氏集团和世界五百强的公司合作研发出的唯一样品啊。”

　　冯索心里充满苦涩，但是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做出犹豫的模样：“啊，这——”

　　红色的小狐狸拉了拉冯索的衣袖：“人类，我想去见识一下你们那边的世界。”

　　冯索眉头一挑，暗自打量起红狐的美貌，心中开始盘算起来：“我有情侣了，如果你去到我哪里，我不能亲自照顾你。而且你要没日没夜地工作，替他们——”

　　冯索指了指樱空释，又指了指卡索。他并不清楚红狐同其他人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这些人之间很是和谐，所以他说——

　　“替他们赔偿房车的价钱。”他抱着手臂，却没有提到红狐的家人。在一些现代人眼里，修炼成精的妖孽大多都是孑然一身，最多有个陪着自己一起修炼的道友。

　　红狐说：“嗯嗯，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家里人道个别。三天，三天就够了。”

　　冯索有些惊讶，但他先扭头问星旧：“等个三天？”

　　星旧点了点头。

　　红狐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消失。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樱空释：“那我还捉妖吗？”

　　樱空释低声道：“如果这些妖类都有亲戚家人，那么再摘他们的内丹恐怕要被群体报复。”

　　“樱空释。”小满喊道。

　　樱空释诧异了一下，“嗯？”

　　“我想把这些妖类编录起来。别人不知道危险就会盲目杀死自己遇见的妖类；妖怪们有着强大的力量，能够轻易摧毁一个村落或小镇，如果别人不清楚这些妖怪的底线，被报复起来恐怕人间要生灵涂炭。”小满字字清晰地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樱空释，我要离开你了。我和你和净鸢，从此各奔东西，但是我相信，我们还会遇见的。”

　　樱空释点头道：“如果我们遇不见了，三十年后依旧会按照约定在雪雾森林里汇合。和你们的相处，是我珍贵的记忆。我的，伙伴们。”

　　小满笑了笑，他的面容在此刻显现出一种纯朴和憨厚。本就是志在天涯的少年人，又会有什么龌龊呢。

　　他在房车停驻的土路上奔跑，在重重叠叠的树木中远去。樱空释背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却走神地看向天际。天际，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向下倾落，如同某种挽歌。

　　卡索走到樱空释身边，内心五味杂陈。有些人奋力想改变世界，可最悲哀的是世界本来就只是一场即将幻灭的泡沫。

　　“哥。”樱空释开口道。

　　“释，很抱歉。哥没办法把他们带出去。”卡索歉意道。

　　“他们是母亲创造出来的梦中人，只有母亲能决定他们的去留。而母亲的想法，别人向来无法干预。”樱空释道。在他闪烁漂移的记忆里，那些离开幻境的人都是莲姬接走的。

　　“释，有些人即便已经远去了，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就会在我们的记忆里获得永生。”卡索如此安慰。

　　樱空释低下头，目光中闪烁过委屈和脆弱；拳头握得手心发疼。

　　其实他最害怕的，是原先交好的朋友在离开幻境觉醒记忆的时候，突然对他恨之入骨。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冷漠和安静。他想说话，可是一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呜咽，于是他又咬住唇，沉默又颤抖地过了一会儿，他问：“哥，我在之前，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卡索忽然觉得悲怆，他的眼神逐渐复杂，他扭过头，没有去看樱空释，他也知道樱空释这个时候不想被他看到脆弱的一面。两个人在沉默中守护着脆弱的平衡，樱空释已经明了。

　　星旧的目光始终在卡索身上。他微微思索，便知道樱空释在万年的凌迟中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的状态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继续在这个世界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复活其他人了，这个世界要碎了，偏偏他亲密的人又想要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但他不恨樱空释。当他握住赤凝莲的时候，赤凝莲告诉他，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樱空释的身体在杀戮的时候，灵魂一直在赤凝莲里面无辜地沉睡。

　　莲姬因为预言到樱空释的死亡而将他的身体乃至灵魂一分为二，如果有一个人死亡以后，另一个人会获得那死去的灵魂和元气，合而为一。结果是，两个樱空释都死亡了。

　　樱空释把自己的元气全部用于救治卡索而死，云飞死在了北禁之地。因为樱空释是主身，云飞是分身，所以云飞死后元气和力量都归于樱空释，让那具身体没有因为失去灵魂而跟着死去。

　　灵魂在赤凝莲里归位——那赤凝莲是樱空释出生时的伴生神物，而那具身体却在极其强大的力量冲击下，无法归于消亡，而是凭着死前的怨念破坏着他认识的每个人。当然，这里面也许还有火族的捣鬼。

　　这是他认识到的真相，但他没有说出来。一个世界的毁灭必然伴随着一个罪孽之人的诞生，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告诉卡索。

　　让樱空释背负所有的阴暗，做万夫所指之人，让卡索沐浴着辉光，做所有人心目中完美无缺的王。而他自己则品嗅着愧疚，日日夜夜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