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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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窦氏不觉发出一声如母兽失子的悲鸣，哪个爱孩子的母亲在听到孩子英年早逝时能冷静呢？她下意识紧了紧手臂，直到怀中的女童发出吃痛的声音才惊觉，低头看向尚且稚龄的女儿，眼泪已然夺眶而出。
“我死了？”李秀宁怔怔地想到，却没有什么实感，她上战场时，想过自己会死，死于马革裹尸，可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死得无声无息。或许她本该无声无息，可是……
她看向自己的戎装，看向自己的刀，可在经历了普通女郎不该经历的一切后，又让她怎么甘心回到原本的结局？
“阿姊去世了？”李世民的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不过才二十几岁，竟然英年早逝。
【“一切答案都掩盖在那千年之前了。”
“后人只能知道，她英年早逝，她生前没有得到与之匹配的荣誉，仅仅是去世后，她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才有些良心发现，好似突然意识到他的女儿与众不同。”
“——她并不是后院里只能依附别人的菟丝花，她分明是能在空中展翅飞翔的雌鹰！”
“可这样的她，最后得到的，仅仅是一个军礼。”
“《旧唐书》上写‘及将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如果一个男臣子拥有这样的军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如果一个皇子立下这样的军功，无疑可以获得皇位的争斗权。”
“可一个女性，一个公主，却仅仅只是在死后一个不同闺阁的葬礼而已。”
“就好像在说，即便是拥有远超众人的才华的女性，她奋斗良久，也仅仅站上了和普通男性同样的平台。”
“可哪怕这回报如此之微小，仍有人不满意。”
“——‘太常奏议，以礼，妇人无鼓吹。’”
“多么可笑啊，李三娘举义旗响应父亲起兵时，没人提与礼制不合；李三娘凭一己之力招揽数万兵马，势如破竹对抗隋军的时候，没人提与礼制不合；李三娘和李世民一起攻破长安时，也没人来提与礼制不合；最后，她无声无息的死了。”
“她死后，她的葬礼倒有人用礼制来说话了。”
“可见，所谓的‘礼’是个什么识时务的好东西。”】
此话一出，不少劝自己不要在意后人无法无天的人瞬间崩不住了，后世竟礼崩乐坏至此！
他们为之愤怒，却不知也有一群人为李三娘的遭遇气愤。
“你就是这么对女儿的？”窦氏抹了把脸，转向丈夫，横眉冷对。
李渊觉得冤枉极了，未来的他做的事，怎么能怪到他头上！更何况，他面上不敢露，心里却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女儿英年早逝他也很难过，但他让女儿不再打打杀杀安享富贵有什么错？起兵时是情势所迫，等局势稳定下来，三娘一个女郎，哪里还需要她抛头露面打打杀杀，万事都有他这个做父亲和一群兄弟在呢！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满脸沉痛地说：“夫人你是知道的，我最疼爱三娘，怎会任别人欺负女儿。”当然他闭口不提收三娘兵权的事，毕竟他可不会承认这是欺负女儿。
窦氏冷哼一声，垂下眼，不再跟他争辩什么，心里却想天幕没提过她一句，可以料想也许她当时已经不在了，她不在了，儿女如何只能看她们的父亲了，原本她以为李渊是个可以托付的，却不想未来这狗男人全变了样，连亲生儿女都忌惮，若任由他一人做主，还不知几个儿女都是些什么下场，她下定决心，定要保重好身体，那老四看上去不像样，生下来也是糟心，不如不生，就现在这几个孩子就够了。至于李渊……哼，反正照天幕的话，她儿子女儿都是出息的，他要是老实也就算了，要不行她以后就直接支持儿女当家！
“娘子，这劳什子礼官也太过分了！”见到李三娘，马三宝立马愤愤不平道，“以娘子之功，区区军礼算什么，哪里轮得到这些人说三道四！”他不说其他，只先为主人忿忿不平。
李三娘一言不发，目光却沉沉的，她不知道别人被预言死期和葬礼是什么感触，而就她而言，却是一种极荒谬的感觉，她定了定神，用眼神止住马三宝的喋喋不休，她当然明白手下人的想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恰好，她也不甘心。
当事人们各怀心思，旁观的人倒也感触颇深。
“自古以来，哪个女子不得比男子优秀数倍才能得到同样的机会？”刘娥冷笑，她当政难道不比赵恒和赵祯那文弱小子强？可这些大臣是什么态度？牝鸡司晨？可笑！
刘彻的注意力倒是集中在其他方面，平阳昭公主的死让他联想到同样英年早逝的霍去病，心里也是一紧，迷信人设不倒的他在心里嘀咕道：“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
【“好在，对待去世的女儿，对待儿女慈爱的父亲似乎回来了，李渊严肃反驳了有意见的礼官：‘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
“李渊在女儿死后，终于正视了女儿的功绩和特别之处。”
“她曾经亲临战场，身先士卒，参谋军务，有克定之勋，非寻常妇人之所匹也！”
“那么，这样非寻常妇人能比的女性，何以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却只能如寻常妇女一般归于后宅呢？”】
这句质问，一下让为自己的行为找尽理由的李渊们哑然。
特别是已经成为太上皇的李渊，他喘着粗气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周围，脑子里不自控地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策马狂奔的女儿和最后郁郁寡欢一脸病容的女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秀宁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是一片清明。
“暴殄天物。”嬴政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他完全没法理解忌惮自己儿女的人，他还嫌人才不够用呢，要是他女儿有这本事，那怎么也得委以重任尽其所能，这可是天然不用担心背叛他，更不会背叛大秦的人。
倒是宋以后的皇帝却不同意，打仗有的是男人，哪里需要女人出头。
大多武将们也是嘀咕，防着有本事的男人就算了，难不成以后还要防这些女人。
【“有一位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提出了‘莎士比亚的妹妹’的观点，她发出了一个疑问，如果莎士比亚有一个妹妹，那么她的命运会是怎样？”】
天幕下的女人们眉目一动。
【“莎士比亚是谁，想来大家都是知道的，英国最出名的剧作家、诗人，被誉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从文学的地位来说，可以类比华夏的诗仙李白、写出《红楼梦》的曹雪芹、写出《狂人日记》的鲁迅，从在世界的影响力而言，可以类比我们的孔圣人，甚至在许多国家，他的知名度远超孔子。”】
如果说提起李白、曹雪芹、鲁迅，在他们出生之前时代的人还不为所动，但提到孔子，这些人瞬间就意会了这外邦人的地位，甚至还有很多人愤愤不平，什么蛮夷能与圣人比呀！
而聪明人已经能理会天幕想要说什么了。
“圣人有姊妹吗？李白有姊妹吗？”老年的李清照笑了，那笑中有说不清的讽刺和怅然，想到那个对她说‘才藻非女子事’的小女孩，他们有没有姊妹，又谁会在意呢？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又有谁会探究呢？即便她们可能有不输兄弟的才华，又谁会在乎呢？
【“如果伟大的莎士比亚有一个妹妹，假如她与她的哥哥一样才华横溢，那么她会同样伟大吗？”
“不，她的父母会穷尽钱财供她的哥哥读书，但却不会供她读书，因为读书对以厨房、生孩子为终生己任的女人来说，是没用的。”
“等她磕磕绊绊长大，她的父母就会把她嫁给邻居家的儿子，假如她不甘如此命运，在某个深夜逃出了这个家庭，可她却无路可去，没有地方可以提供让她安身立命的工作，她也没有办法锻炼自己的才能，街头上充满了暴力和无处言说的潜规则。假如她为了有机会展露才华委身剧院经理，那么怀孕生孩子又会将她拖回原来的命运，而她最可能的结局，其实是屈辱而无力地惨死在街头。”
“这是莎士比亚时代，英国女人的命运。”
“这也是几千年以来全世界女人的命运。”
“男人们高喊着‘不管是过去、现代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有莎士比亚那样的才华。’”
“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这是绝对正确而不容反驳的观点，男人们似乎也不觉得有人能反驳，因为与莎士比亚有同样或是更高才华的女人们，早早地‘死’去了。”
“‘死’在出生时，‘死’在产床上，‘死’在高高的、不见天日的地阁楼中，‘死’在日复一日消磨她们与生俱来才华的琐事里。”
“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在意。”
“就像是孔子的妹妹、李白的妹妹、曹雪芹的妹妹……”
“她们是不是拥有和兄弟一样的才华有谁在乎呢？”
“在孔子周游列国时，他的妹妹早早地生儿育女；在李白仗剑天涯时，她的妹妹孩子可能都能打酱油了；至于曹雪芹的妹妹，我想红楼里的女儿们的结局，已经预示了她的结局——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而更可悲的是，绝大多数的女人没有机会显露才华，而小部分显露了才华的女性，又多被男权社会拒绝。”
“正如已经毫无疑问显露出难得的军事才华的平阳昭公主，她是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的姐姐，她的兄弟们轰轰烈烈，好也罢坏也罢，都史册留名。”
“而她，翻遍史册，似乎只有一个略显特别的谥号，一个可以冠在很多人头上的‘李三娘’。”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九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