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刺》鹿拾莓

22、告别（三） “妈，我在

　　许今依回学校一趟，拿回来了高考志愿填报书。

　　同学们见到她，欲言又止，倒是许今依先说话了：“你们上次去看望我妈妈，她很开心，谢谢你们。”

　　“今依，你知道了啊。”大家垂着头，“许老师……她还好吗？”

　　“嗯，挺好的，医生说在向好发展。”许今依抱着书，又朝他们浅浅鞠了一躬，“多谢大家关心。”

　　同学们目送她离开，对视时眼睛里都带了点怜悯。

　　许今依回到病房就一直在研究那本志愿填报书，她从头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便直接合上了。

　　陆建深正在给许素梅削苹果，有些好奇，随口问了一句：“依依想考哪个学校啊？”

　　许素梅也偏了偏头看着她。

　　“离家远一点也没关系。”陆建深怕她有什么后顾之忧，又补充一句，“到时候你考到了哪里，我和你妈妈就搬去哪个城市去住。”

　　许今依摇了摇头：“不用了陆叔叔，我的第一志愿打算报岑北大学。”

　　这下不光陆建深，连许素梅都不可置信地看过来：“你要报哪里？岑大？”

　　许今依点点头。

　　“依依，你昏头了？！”许素梅情绪有些激动，“岑大虽然在咱们岑北算是最好的一个，但它拿到全国去根本没法比。你这次发挥的不错，冲一冲首都最好的学府都是有机会的！”

　　陆建深怕她身子有什么不适，一直在旁边劝着：“别着急，依依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不还没开始填报志愿呢嘛。依依这么优秀，很多高校一定会抢着要她，到时候可选择得多了去了，那时候再商量也不迟啊。”

　　许今依没出声，只将志愿书推到了一边，她也怕许素梅一着急出什么事儿。

　　可她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陆叔叔总是向她瞒着妈妈的病情，可许今依已经猜到了。

　　但凡妈妈还可以承担转院的风险，陆叔叔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将妈妈转到首都的大医院去。所以，妈妈不可能跟她到别的城市去了，这一点许今依很清楚。

　　所以，她不能去外地上学，她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

　　陆樊在食堂吃饭时，周子航端着他的餐盘也过来了，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陆樊皱了皱眉头，起身要走，被周子航按住了胳膊：“我是什么瘟神么，陆樊，你肚量也太小了。”

　　陆樊面无表情：“我吃完了。”

　　周子航假装没看见那个没怎么动过的餐盘，手慢慢放开：“陆哥，你再坐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陆樊被他这声“陆哥”叫得心里发毛，想了想：“咱俩不是一路人，我就是个玩命的，你有事也别找我。”

　　周子航笑了笑：“玩命？我也可以玩命的，不过我烂命一条，谁稀罕收呢？”

　　陆樊看他一眼：“你烂命？”

　　周子航又顺势凑得近了些：“我玩赛车，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出不出名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大赚一笔。”

　　陆樊见走不了，索性又吃了起来：“什么意思，直接说了吧。”

　　周子航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陆哥，我知道你技术过硬，也提前试过赛车道，比我们都熟悉。但，你在这几次都没拿到冠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陆樊吃了一口牛肉，只看着他，并不接话。

　　“你的车不太行。”周子航说，“陆哥，你比我懂车，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陆樊吃完最后一口肉，轻轻敲了敲桌子：“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

　　“一句话——”周子航伸手拦了他一下，“我想让你用我的赛车参加比赛，但前提是，必须拿到冠军。”

　　他压低声音，勾了勾嘴角：“我也不瞒你，我在里面也押了点钱……全押了你。”

　　陆樊轻笑一声：“还是改投吧，别全亏了。”

　　“怎么可能全亏了，陆哥说笑了。”周子航一笑，“你技术一流，我装备一流，至于其他的，我开车在后面帮你挡着，怎么样？”

　　陆樊终于听他说完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怎么样？不怎么样。”

　　周子航收了笑：“陆哥，你什么意思啊？”

　　陆樊站起来，将餐盘端起来：“赛车上记了编号，换车破坏了比赛规则，我不干这样的事。”

　　“至于你押我，我还是劝你改押，赛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赔了可不要赖到我身上。”

　　真正到了比赛那天，陆樊换好了赛车服，坐到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突然有些迷茫。

　　现在他在做的事，已经与他喜欢的赛车初衷严重背离，他成为了别人的工具，成了转移财富的帮凶。

　　预备的鼓声已经响了，还有最后三分钟，陆樊手握在方向盘上，右眼皮突然跳个不停。

　　他心里立刻慌起来，伸手压了压，可还是跳。

　　*

　　许素梅的病突然就严重了，医生会诊后建议立刻进行第三次手术。

　　医生把陆建深叫出去，许今依也跟了出去。

　　她清楚地听见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也许下不了手术台……”

　　陆建深抹了一把脸：“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多少钱都可以，或者我们转院呢，风险我们自己担着行吗？”

　　医生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我也必须说句实话，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吧。”

　　许今依捂着嘴去了消防通道，整个人蜷缩起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不一会儿，消防通道的门打开，许今依朦胧抬眼，看清是陆叔叔。

　　陆建深双眼腥红，浑身都在发抖，他一拳砸在铁门上，门无助地发出震颤声……

　　许今依先回了病房，许素梅还清醒着，歪着身子看她：“依……依依……你……你干什么去了……”

　　许今依探了半个身子：“妈，我去打水了，一会儿给你擦擦脸，肯定特别舒服。”

　　“眼……眼睛怎么……怎么红了？”

　　“没有，妈，你吃苹果不……我……我给你削个苹果……”

　　母女俩对视着，这时候门开了，陆建深笑着走进来：“该吃饭了，我今天特意去问了医生，医生说……你的身体在恢复期，可以吃一点肉。你看，这还热乎着呢。”

　　陆建深打开饭盒，展示给她看：“来，我喂你吃饭吧？”

　　许素梅努力笑了笑，喘了口气：“刚刚医生……找你了……怎么说的？”

　　陆建深帮她靠坐起来：“医生给我看了你的检查单子，指标都在朝正常的方向发展，就是还需要再做一个手术……”

　　他意识到许今依还在这里，看向她：“依依别担心，做手术是好事，做完手术咱们就去旅游好不好，依依先提前做做攻略。”

　　许今依咬着嘴唇，努力笑了笑：“好，妈妈想去哪里旅游呢？”

　　许素梅仰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看久了眼前直发黑。

　　“说……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什么地方呢……若是……若是让我选个地方……我就选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生活节奏慢下来……每天……种种花草……悠闲自在……”

　　陆建深笑着给她喂饭：“好，咱们就去这种地方，像是世外桃源呢。”

　　下午护士过来通知手术时间，给许素梅输了两瓶营养液。晚上八点左右许素梅醒了，伸手去够桌子上的纸笔，没够到，反而是碰倒了摆在一旁的花，惊醒了趴在床边的许今依。

　　她“蹭”得一下站起来：“妈你怎么了？”

　　许素梅喘了喘气：“依……依依……把纸……纸笔递……递给我一下……”

　　许今依扶着她坐好：“妈，你想写什么，你说我代笔好不好？”

　　许素梅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还……还是我……我自己……写吧……”

　　许今依只好把纸笔递给她，实在看不了那支一直在抖动的笔，含着泪转脸面向窗户。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整个夜都暗了下去，朦朦胧胧间可以看到云的影子，逐渐变浅变浅，逐渐加深加深，又逐渐变浅变浅，太阳升起来了。

　　离许素梅手术还有一个小时，她突然握住了陆建深的手：“胖……胖胖……我……我想……吃城……城南……那家……小馄……馄饨……”

　　陆建深一愣，紧紧回握住她：“我这就去给你买，我马上就去，梅姐，你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许素梅歪着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眼中，一行清泪缓缓从眼眶里流下来。

　　“妈，你怎么哭了呀。”许今依没忍住，也带了哭腔。

　　她取了纸巾给她擦眼泪，却被许素梅轻轻环住手腕，许今依立刻就不动了。

　　“依……依……”

　　“妈，我在呢。”

　　“我……的……依……依……”

　　许素梅越来越虚弱，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许今依扑到她怀里，轻轻蹭着她的脸：“妈，没事的，你的病就快好了。咱们去旅游，咱们去盛南好不好，那里的鸢尾百合特别漂亮。而且，那里气候暖和，很适合疗养……”

　　许素梅轻轻摸着她的脸颊：“妈……妈……也……很……很想……去……看……看一看……但……妈妈……可……能……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妈，不会的！”许今依哭出声来。

　　“人……都要……都要面对……这……一……时……刻……依依……你……要……照顾……好……自己……”

　　“世界……很……大……我……一直……对……你……很严……格……就是……想让……让你……考个……高分……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替……妈妈……去看……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许今依抖着肩膀，泣不成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