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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四楼 南峰明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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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川御剑飞过林峭云烟,恰逢七八白鹤作伴同行。
“也不知他气消了没。”梨川凌风疾行,低头把玩手里的药罐,暗想闻照林有没有受伤,又想起半月前两人的争执,不禁发愁。
闻照林此人,从前是朗庚皇子,生来天之骄子,十岁才入宗,凭仗天赋和刻苦,得囿山宗老方乞桓亲传,成为南峰明阳的大弟子。明阳弟子唯他马首是瞻,常比他作鹤,卓绝桀骜,骄矜孤傲。
梨川自幼与他长大,每次听闻总要腹诽其实是只嘴硬心软的鹤,摸不得毛的鹤。
思及此,宝剑悬停在明阳十四楼前。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南峰明阳十四楼,十三小群峰高低错落,主楼青瓦白墙疏朗雅致,松柏行云钟灵毓秀。
梨川收剑,墨靴踩上石板,遥见主楼玉石台阶前有两孩童正做游戏。
女童扎着红绳系铃铛点缀的双髻,男童短发利落,眉间点红,两人粉雕玉琢却故作老成,肉脸庄严,手持青翠竹仗对峙。
梨川双手抱前,未出声打扰,瞧见他俩神情竟觉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不由好笑:倒是把师尊覃儒义学去了七八成。
“西、北两峰战败,你赢不了我的。”女童凛然道。
“东峰弟子,不吝赐教。”男童对答。
梨川瞧着有趣,默念风诀,送去一缕清风为两人助兴,暗猜二人是模仿明日的武场比试。东峰青阳为剑阁,年年独占鳌头,大师姐杜时霜更是无人望其项背。
两人见有人观战愈发兴浓,迈开短腿,发起进攻,竹仗砰砰直撞,几个回合后,男童拙劣假摔,稚气悲叹:“啊,我输了。”
梨川笑出声,不愧是明阳弟子,玩闹也得是南峰赢。
“中峰梨川,可否一战?”梨川朗声打断二人。
“梨川哥哥。”两人雀跃,扔掉竹仗,同步向梨川奔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双腿。
“今夕、何夕,你们又在这受罚呢?”梨川忍下针扎的疼痛,和煦道。他与闻照林自幼相识,常来往明阳,这对双生子是明阳的内室弟子,哥哥号今夕,妹妹号何夕。
“都赖今夕,他把齐楠师兄的水掺了宗老的仙人醉。”
“都赖何夕,她趁师兄醉酒告诉其他童修今日休堂。”
梨川头疼得摩挲眉棱,两人人小鬼大,配合推诿。齐楠性子绵软,醒来定是惊慌失措,欲哭无泪。
“好在,照林师兄巡楼,发现学堂没人。”今夕反省。
“好在,他叫醒了师兄,又罚我们面壁。”何夕思过。
梨川蹲下,视线与他们齐平,伸手按在二人肩上,敛去笑颜,正色道:“今夕、何夕,玩闹可以,万不该连累他人。再者,你们想想齐楠醒来该多担心。”
他们太小无法明白大义,先教会他们共情他人。
“我们知错了。”今夕、何夕心怵,轻扯他的衣袖。两人已被闻照林训过,自愿抄宗训。梨川素日亲和爽朗,少有怒色,现下被他指出,更是窘迫。
“师兄,你为何来明阳?”今夕心敏,见梨川面色稍霁,开口问道。
梨川心头一软,揉揉他们的头顶,说道:“我找照林。你们可知他在哪?”
“我们离开前他还在育幼堂。”何夕抢答。
“好好面壁,莫再玩闹。”梨川起身,拾起地上的竹仗递给他们。
“多谢师兄。”二人行礼,默契分开两丈远,一左一右面壁思过。
梨川颔首还礼,信步走进明阳主楼。
登上重重阶梯,转过道道回廊,传来幼童们托着嗓子的念书声,咿咿呀呀,摇头晃脑,憨态可掬,三尺讲台上坐着是齐楠。
梨川收紧脚步,借着颀长身高,见台上书本支起,齐楠用书掩面,埋头正抽泣。他躲在屏风后,右手拇指食指相扣,心中默念术法,灵光点入书本。
齐楠满腹委屈,鼻翼翕动,忽闻书中飘出丝丝楠木香,两眼对视集中在书上,文字因失焦模糊,抖动不止,似要挣扎着跳出白纸。
忽然一只墨色凤尾蝶从书脊内飞出,落在他的鼻尖,转瞬即逝。
齐楠呆愣片刻,坐直身子,左右张望,看见了抬头的梨川,他愁容转喜,又意识到正在学堂,忙敛容正色,稳重坦荡离开育幼堂。
梨川跟着走到长廊上。
齐楠小心环顾四周,四下静谧无人,耷拉嘴角向梨川大吐苦水:他今日育幼堂当值,早早到育幼堂准备讲课,他平日滴酒不沾,才嘬了口杯中的水,未尝出味儿便不省人事。
后来,一道尊神心罡直接把他震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闻照林冷漠地站在他身前,先是嗅出他杯中掺了仙人醉;而后闭眼传音召回孩童们,又与今夕、何夕对视三秒,扭头便走,兄妹俩心领神会,认怂地乖乖跟上,三五下收拾了残局。
齐楠双眼蓄泪,强调自己看出了闻照林眼神里的嘲讽。他吸着鼻子,抽泣道:“我哪知道杯中有酒。”
“我今日定会被大师兄罚点书,明日就是中秋庆典,能赶得上吗?”转而他又发愁。
明阳十四楼藏书瀚海,上至百年功法,下至话本野史,无所不有。楼中弟子最怕不是抄书,而是点书。
“梨川师兄,你能不能替我向大师兄求求情。”
“今日事出有因,下次你可要当心。”梨川摇头笑道,算是答应了。
“谢谢师兄,也不必免责,我确有失职,多宽限我几日便好。”齐楠心安复笑,伸手挠挠头。
“你可知照林他在哪?”
齐楠摇头,闻照林带走今夕、何夕就没有回来了,赶着回学堂。两人闲聊半晌,梨川直立久站,膝上淤青受热发痒,便与他告别。
梨川走过一间间书房,不知不觉漫步到天井,庭中有棵古银杏树,立宗那年所植,已而六百年矣,金黄的银杏叶铺满石砖。
他两手撑着木栏,心里猜闻照林会在哪,又觉好笑,兜兜转转久未见到他人,便有两事找上他了。一路上所见所闻,无不有他,却几经周折,独不见他,峰回路转间,此刻他心如夜雨涨池,弦月渐满。
“你究竟要闹性子到什么时候?”压低的男声带着恼火打破庭中的寂静。
梨川歪头,原是粗壮的树干挡住他的视线。只见对面有一人临窗作画,执笔的手清瘦修长,骨秀有力,羊脂玉质的肌理裹着他的棱角,将骨相的锋圆起落一一勾勒。唇若含丹,剑眉星目,一笔一划应当描摹出丰神俊朗的模样,又因眉棱下的凤眼微扬,多添了笔不逊,那人正是闻照林。
再往里看,宋知椿眉头紧锁,手里捧着一幅画,艰难地想挂在书桌后的墙上,声音是他的。
“你近日怎么回事?天天冷着脸。”宋知椿气结,他生性直爽,心直口快。
抱怨声飘到梨川耳朵里,他脚步一顿,尴尬地刮刮鼻子,照林不会还没有消气吧。
闻照林神情专注,充耳不闻,低头勾线。
忽然,两片银杏叶做成的蝴蝶停在他的画纸上,他心跳忽快,猛然转头,梨川已双手搭在卍字漏窗上,饶有兴趣看他。
“阿川,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挂画。”宋知椿也瞧见了,招呼他进来。
闻照林停笔,两指不自觉把玩着银杏蝶,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流转,半个月总算是罚够了,不尤冷漠道:“让他自己挂。”
梨川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宋知椿,用心法牵引着银杏蝶绕在闻照林指上飞舞,当做哄他。
接过宋知椿的画,才见他手上带伤,一边挂画,一边关心道:“伤怎么来的?”
“前日石刻,大意失手,不妨事,只是抬手会扯得伤口疼。”宋知椿摆摆手表示无事。
两人配合挂完画,一同走到闻照林的桌前。
“你在画什么?”梨川轻手轻脚地走进,探头问。
宋知椿也好奇。明日中秋,他一时兴起到画房挂副江月图,便见闻照林独坐在那画画。
“双子闹学图,送给齐楠正合适。”闻照林左眉一抬,波澜不惊地回道。他的画勾勒出讲台下玩耍的双子,以及台上熟睡的夫子。
宋知椿疑惑,“齐楠他怎么了?”
梨川三言两语叙述了事情始末。
“你倒是清闲。”宋知椿没好气道,腹诽闻照林恶趣,罚齐楠点书不够,还要作画刺激他。
“不似你多舌。”闻照林漫不经心地回怼。
齐楠的名字点醒了梨川,他想起此趟的目的,取出怀里的三七散。
“茗玉托我来送三七散。”梨川放到闻照林的桌上。
“三七散?给我用的吗?”宋知椿探头,因为自己正受伤,下意识问道。
梨川一愣,随即低头看向闻照林,求证他的意思。
闻照林皱眉,才放晴的心情,直转向下。梨川罚跪半月,三七散是为着梨川要得,即可止血也可化瘀。偏巧宋知椿也受伤,问得倒像是为着他取得。但倘若现下拒绝,宋知椿定要刨根问底,问清他要三七何用。
他没说话,挎下嘴角,算是默认。
梨川轻柔地揭开宋知椿手上的伤布,有条不紊地把三七散倒在伤口上,叮嘱宋知椿不要这些天碰水。原是为知椿准备,他心谙道。转念又想,照林无事才好,药谁都能用,岂不正好。
闻照林看着梨川为宋知椿换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气到想把手中的笔扔了。
“你要三七,我还担心。你即无事,我便放心了。”梨川的声音低沉舒心,如窗外金黄的银杏般温暖。
闻照林面色稍霁。
“齐楠绵软敏感,不如你送完这画,让他长记性便好?”梨川见他被哄好,借机提道。
“还需点书十日。”闻照林觉得要坚持原则。
梨川笑着夸道:“照林师兄大度。”心想不错,比原来多了几日。
宋知椿吸吸鼻子,隐隐自己有些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