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寻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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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觉得自那日吃斋回来，老板就有点不对劲。
以往没客人的时候她总爱把那本厚厚的咖啡笔记翻过来覆过去的研究，嘴里咬着笔，不忘加点新的心得体会。笔记上有简笔画的咖啡豆，粗略勾勒出“咖啡果”，“果皮”，“果肉”和“果胶”。又详细赘述了水洗，蜜处理，日晒法和发酵咖啡豆的具体步骤。
很多客人跟风而来，对咖啡了解不深，也没什么具体的口感偏好，常常在偏酸还是偏苦间犹豫不决；她也会耐心多解释几句。
问的人多了，忙起来顾不上。她索性买了块小黑板，放在点单台最显眼的位置，《咖啡三问》。
一. 从黄金曼特宁开始，一包深烘，一包中烘。喜欢稍酸还是稍苦？
二. 花香果香牛奶焦糖红酒，不同风味。有无喜好？
三. 水洗日晒蜜处理SOE，不同工艺。有无偏爱？
本就为了偷懒想的点子颇受顾客们青睐，干净利落的粉笔字，和店里满目的简约相得益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这两日她总爱出神，眼神落在本子上，笔在纸上胡乱瞎涂，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老板，你有心事？”小王慢悠悠地擦拭着窗台和角落，想在店里多赖会陪陪她。
冉沁瑶的目光悠悠的飘来，眼睛忽闪，“我觉得不对劲。”
“嗯？”
“都七点多了，你怎么还不下班回家。”
三言两语将小王打发走，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又愣起身来。笔下的纸上布满了无意识勾勒的梅花，那花似乎在她心里扎了根，她突然想再去一探究竟。
心念一动就如春枝发芽，搅得人心神难安，恨不能将时间直接拨到第二天早上。
她几乎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时光被夜晚拉的更长，而那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迟迟不肯亮。
五点，天还黑着，她精神抖擞地起床，稍作洗漱后便出了门。甚至在包里装上了纸笔，近日来脑海里纷飞的思绪来去匆匆，只能寄希望于笔头能多记下几分。
到钟禅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落了霜的清晨，整座寺庙都被雾笼罩着，朦朦胧胧。
她跟着人群后面也取了三支细香。
香烛台上的的烛光跟着风向左右忽闪，她小心举着香，用手轻轻扇灭明焰，动作颇为熟稔；走到大雄宝殿前方的空地，朝着东西南北一一俯拜，和其他的善男信女并无两样。只是她心无旁骛，也没什么心愿，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怎就流畅地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
宝殿地上的蒲团中间早已被磨花，凹下去的膝盖印记是许愿人沉甸甸的心念。
大殿正中的观音菩萨一脸慈爱，望向诚心拜佛的人们。冉沁瑶不由自主也双手合十，驻足凝望。时间暂停，在菩萨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蠢动的欲念得到了安抚，而被繁杂思绪塞满的心也得到了净化。
她闭眼不语，又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是云霓。
鹅黄的罗衣裳绣着淡粉色的朵朵蔷薇，配上浅紫色镶着白狐边的小斗篷。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话语喃喃，听不清。少女一脸的期待和兴奋，眼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彩菊走上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朝西北角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在母亲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起身朝外走去。
脚步轻盈，恨不得三两步就抵达他在的方向。
斋搂的木围栏上倚着个翩翩少年，正看向云霓来的方向，见她走近了，忙挥手招呼她上来。
“走快些，包子刚出炉。”
云霓来不及休息，吭哧吭哧一鼓作气跑到他面前，大口喘着。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角，再啃了一口包子，“饿坏我了”。
孙清屹敲了敲她的额头，“小馋猫。”
每逢初一十五，孙家和冉家必来钟禅寺上香祈福。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雷打不动，而能引得云霓甘愿起早在轿子里一路颠簸不辞辛苦还毫无怨言的，只有这斋搂的素馅包子。
孙清屹一心记挂着她的喜好，总伺机先溜，早早守在厨房外，等着买当日的第一炉包子哄云霓开心。
二人对坐，云霓吃得开心眉眼弯弯，而他看着她笑也跟着傻乐，时不时帮她斟满茶杯。顿觉不枉费自己的一番徒劳，又觉这丫头真是好哄，几个热乎包子就能逗得她眉开眼笑。
“云霓，若有别的男人也待你这般好，你会喜欢他么？”
云霓放下包子，仔细想了想，半晌没出声。
孙清屹急得站起，又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白生一顿气，忙摆手，“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可我只想接受你对我的好。”
“这还差不多”，只见他眉眼舒展，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透着那么丝得意。
“够么？不够再加。”
云霓看着摆满满桌的包子，正准备点头说够了；瞥到他脸上的坏笑知道自己被捉弄，伸手便要去打。他躲避不及，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远，两人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冉沁瑶睁开眼，嘴里重复着那句，“够么？不够再加。”她不敢联想，轻拍脸颊，深吸几口气；只当是自己前一夜没睡，脑袋不够用才会有如此不着边际的胡思。
脚步不自觉绕了大殿一圈，正殿后方是抄经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俯首抄经。
她的眼神落在最角落处一个熟悉的背影上，加快脚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孙映南，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猛一抬头，一脸错愕，手上的笔也不禁抖动了几分，在纸上落下一条虚虚的线，上面写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而她这才发现，他的字竟这样好看，用笔流畅，线条圆转而婉通，笔力沉实却又苍劲浑厚。
“我来抄经。”
又知她问的并不是这个，轻轻放下笔，示意先出去再谈以免扰了别人的清净。
“我曾许愿，若佛祖能满足我的心愿，便来抄送十次心经。”
“所以心愿达成了？”
“快了吧。”几分不确定，又有几分期盼。
“抄了多少了。”
“本来快好了，只是刚那次算废了，还得再花三四个钟头。”
冉沁瑶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啊，不该打扰的。”
“哈哈哈，没事，反正总归还要再抄的。”
冉沁瑶想多说几句，又怕自己的胡乱猜想落在对方耳里变成无稽之谈；两人沉默了十几秒。
“我今天早上不想去店里，干脆陪你抄经吧。”不算一时兴起，而是刚刚在佛前驻足的时候，满脑子里都是孙映南的样子。以至于当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她下意识想感叹一句佛祖显灵。
她并不十分了解这个男人，却又在潜意识里觉得和他无比亲近。比如，现下她只想跟他再多呆一会，一小会就行。
这于她是开店这么久破天荒的头一遭，以至于小王在收到她短信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确保她本人身体无恙。她别过身子，小声对电话那头的小王解释自己需要半日来抄经。此语一出，又引得对面哇哇乱叫。
“我没听错吧？你不做咖啡去庙里抄经？？？那客人点咖啡怎么办？”
小王是会做咖啡的，但从未在店里试过手。原因很简单，冉沁瑶不让。
“你来呗，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店长了。我看好你！”挂了电话，转头对一旁的孙映南说，“走吧，带我去抄经。”
孙映南的脚步明显朝着另一个方向，他随手指了指，“先去买几个包子，不然怕你饿着。”
冉沁瑶怔了一下，梦境和现实的交叉让她愈发茫然。两人并肩而行，时不时会有衣服的摩擦声，甚至还有若有若无的怦怦心跳，不知是谁的。
回到抄经室的二人不再多言，孙映南仔细帮她备好纸笔，小声交代几句后就开始抄起经书来。
他小声呼吸稳定情绪，轻攥了好几次拳头才让微微发颤的手安静下来，再提笔。
约莫是找寻了太久，这一路也颇为曲折，以至于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他竟心生出胆怯，不敢迈进。
冉沁瑶那日在梅花前的泪目让他又喜又怕，喜的是她或许正一点点的记起；怕的是记起来后二人还能再续前缘么？不过是上一世的情分，又怎能强求到这一世来。
他自认沉着冷静，不停告诫自己只需将那误会解释清楚便抽身离去，不再扰她这一世的安宁。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明显高估自己对爱情的掌控力。前世的情，这世的念，痴缠在一起。他怕不能自控，想抽离几日抄经安神；而她只不过轻声一喊，他的心里早就兵荒马乱波澜涟漪。
那一世云霓总爱来这抄经，说是为二人的未来积福；他不算虔诚的信徒，每次却都愿意跟着，有她在身旁，心思难免飘忽不定，抄经的眼神不自觉飘到她的身上，被她逮住再回瞪一眼。
和她一起，两三个时辰总是过得很快。云霓抄的熟，小心翼翼叠好经文便会督促他赶紧抄完。
抄完经的二人无处可去，便在寺庙里闲逛，看花开花落，听诵经祈福。
他思绪纷飞，静不下心来，迟迟没有落笔，再侧目时冉沁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前夜无眠，提笔看经文没几分钟便上下眼皮打架，沉沉睡去。醒来时纸上流了一记口水，赶忙抹了下嘴角，心虚地看向仍低眸蹙眉专注的他。
“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安眠药了，你怎么一跟我在一起就睡着。”他在喉咙里嘀咕着只有二人才听得清的话。
冉沁瑶被逗笑，没急着坐起来，这个角度的他侧脸轮廓更显分明；想多看几眼。
“你有女朋友么？”
他眼风疾速地扫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食指放在嘴上，几分宠溺，“嘘，我马上就好。”
在光线不够亮堂的抄经室呆了几个小时，一出大殿，阳光让酸酸涨涨的眼睛瞬间放松。
二人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脚步却还是停在红墙白梅前不肯挪动。
她屏住呼吸，心里被一股不由名状的悲伤溢满；眼前还是那副场景，孤单萧瑟的男人站在树下满目神伤。
孙映南再也没能忍住，犹豫间将哭的肩膀抖动的她带入了怀里，轻轻将她脸颊的泪抹去。她没有抵触，甚至朝他走进了一步。他身上的气味让她冷静下来，耳边是他那句，“我没有女朋友。”
她抬起头，轻轻吻了上去，“现在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寻她（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