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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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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滕九云发梢乌黑得搭在眉间,睥睨着看她,
凛冬疼得直吸气“都统,我腰快断了,您能先让我起来吗?”
她话还没说完,脖颈就被滕九云扼住,她被迫仰头,感觉他的手伸进了衣领,凛冬抗拒的呜咽,
“你又不是女人,动什么!”滕九云厉声道,
凛冬便不敢动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滕九云从她衣领中攥出一把鼓囊囊的布袋,“我记得你的盘缠不多。”
凛冬:全世界都知道我只有800文吗?
滕九云把明显鼓到异常的布袋慢慢打开,渐渐目光一滞,
袋中的东西不是暗器,也不是赃款,而是一包地瓜干。
“都统,您尝尝吗?我捂暖了热乎的。”凛冬躺在地上,自暴自弃地说。
滕九云把那包地瓜扔还给她,“你为什么在这?”
“没处去,”凛冬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地瓜干收进袖笼,“我告发了胡二,要不都统您赏我一个能睡觉的地。”
“胡二死了。”滕九云说,
“啊,”这回轮到凛冬愣住,她眉毛一拧,“怎么死的?”
滕九云:“就在半个时辰前,被发现躺在闭合的棺材里,面孔青紫,窒息而死。”
凛冬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刚刚跳进来时差点跌进去的那个漆黑棺材道,“不会就是这个吧。”
滕九云看着她没说话。
凛冬笔直的身躯晃了一晃,“扑通”跪在地上,“都统明察,我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滕九云抱臂看着她,一双眼极其明亮:“你不是刚刚说你的腰快断了吗?”
凛冬改跪为趴,整个人双手向前趴伏在地上,“我就是脑袋断了,也恐怕难以消除都统的怀疑之心,不如将我关在司狱,我实在疲乏,只想睡个安稳觉。”
在摇曳的烛光里,滕九云可以看见棺材铺墙角里银色的蜘蛛网和上面的蚊虫尸体,还有窗外暗灰天空上的星辰,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眼前的人影上,
“你确实走不了了,”他说,语气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跟我回北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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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下午,
凛冬又回到了这里,她真的和北司有缘,
和她一起同行的除了那口漆黑的棺材,还有一具包裹着油布的尸体。
“从刑部运回来的,仵作看了没什么问题。”她听到旁边的近卫说,
大半夜总有点渗人,特别是北司宽静幽阔,她只能紧跟着滕九云和近卫一路向前走,
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极轻极快,她低着头不敢乱看。
最终停在了某处院子,“沈飞”滕九云背手朝里喊道,
有人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大晚上喊什么,狗都睡了。”
凛冬借着月光看向那人,极其白净的一张脸,身材瘦高,瞳孔乌黑柔亮,看上去三十上下。
“起来干活了。”滕九云示意近卫把尸体搬进去。
“啧,又来死人啊,”沈飞瞬间精神了,语调扬高,“还是个胡人,哪来的,那么新鲜?”
众人匆匆往里走,
“东市胡二,专卖胡饼,沈医师是否眼熟,”近卫张霖道,“今日被这位……”
他回头看了看凛冬,“这位兄弟告发他做的胡饼放了罂粟,结果我们正要捉拿他时,却发现他已死在东市棺材铺的棺材里。”
沈飞点头,“倒是死得其所。”
油布被打开,因为还是新鲜尸首的关系,
胡二全身呈现青白色,双目微睁,其他与常人无异。
在看到关键部位时,凛冬默默垂下眼睫。
“眼睛没完全闭上,按照我们的行话,是死不瞑目,”沈飞从旁边的医架搬下一个大铁箱,示意大家:“我要开始与这位仁兄谈心了,各位请便。”
滕九云微微颔首,往外走去。
凛冬跟着一众人等走出屋子,还想回头看,
就看到近卫张霖已经贴心地把门扉合拢。
她抬眼看清门上的牌匾,
通体红色的几个大字——“洗冤坊”,
有意思,北司这个遍地酷刑的地方,竟然还想着帮人“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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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现在已经入夜,屋檐下摇摇坠坠的灯笼并不多,
恐怕有些地方并不允许他人肆意停留。
凛冬跟着众人穿过垂花大门,就见忽明忽暗间,都统隔着重重人影看了她一眼,
随后与身边近卫吩咐了几句。
因为隔得太远,看的实在不真切。
凛冬心里沉了底:北司怎么可能留不明不白的外人?这是要将她赶出去的意思?
她惴惴不安地等在边上,
滕九云吩咐完很快就走了,他身边的近卫张霖倒是正色向她走了过来,
“都统所言,此案未结之前,你依然以疑犯身份暂住科房,不可出北司。”
这一字一句钻进凛冬耳朵里,
立马变成“管吃管住”四个喜悦的大字。
张霖本来以为她要哭诉着喊冤,
没想到凛冬答应得极度爽快,生怕他后悔的样子:“好,可否现在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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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霖带着她一路走偏道,擦身错过半夜威风凛凛的巡卫,
凛冬守规矩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走到极深处,张霖打开一扇漆黑木门,向她示意道:“科房就在此处,东西里已备好。明日会有小厮送水和早膳来。”
凛冬勉力压住弯起的嘴角:“多谢大人。”
张霖借机打量她,北司从来没有让疑犯留宿的道理,
不知道都统把这半高小子留在这有何意味?
凛冬的睫毛像是两盏小扇子,好奇地循着光观察里面,又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可能是还想说什么客气话,
张霖没再看她,寒露已浓,他匆匆离开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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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黄澄澄地从窗子里透进来,半明半暗地照在排列整洁而雅致的药斗子上,
一室清透,
沈飞解下蒙住口鼻的黑色绢布,用蒸腾的醋水消毒。又将清理过的剪子、小刀等工具一件件放回盒中。
然后出院子,用清冽的井水将手仔细洗净,他的手型极为温和漂亮,
曾经被人打趣过:“用莲藕给哪吒做金身的时候,必剩了一段,给沈医师做了一双清白人间的玉手。”
那时的沈飞眉长过眼,斜飞入鬓,眉眼淡淡的邪气,举起手中的刀具道:“非也,我这可是手起刀落的刽子手。”
再到眼前,他与那具放入冰棺里的尸体不过10尺远,
沈飞坐在桌前,沏上一杯上好的早春龙井,
自己并不喝,看着茶盏未合拢之处,升腾起湿润的水汽,
等到杯口快凝成水珠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滕九云来了。
滕九云身穿红色暗纹锦服,腰佩六环白玉蹀躞带,发尾利落的高束,初夏的风柔软而安静地卷起他的发梢,
在北司,少年都统好像才露出与年纪相符的恣意气息,
“胡二的死因可查明?”他开口问道,
沈飞姿清如玉地缓缓道:“先尝尝我新收的春茶,如兰在舌,茶不醉人人自醉。”
滕九云抬手去揭盖,拿起茶盏触到嘴边,刚啜饮一口就放下:“尸体身上有无蹊跷?经脉和胃中有什么发现?”
真是浪费了这千金难买的春茶,
沈飞心中默念“暴殄天物,善哉善哉”,
一边娓娓道来:“胡二肌肤、指端呈现青紫色,眼下及牙齿处有少量出血。背部块状暗红色尸斑。”
滕九云:“死因是?”
沈飞:“窒息。”
他继续说道:“按照昨日冷暖来看,窒息死亡的尸斑会在半个时辰内出现,所以在昨晚戌时,胡二已经死亡。”
滕九云示意他继续往下讲:“胃中有何物?”
“我用筛子洗淘他胃中糜烂物发现,胡二昨夜吃的尤为丰盛,新鲜的鱼生配上小葱,十三香蒸猪蹄肚,香甜雪蛤羹……”
滕九云打断他:“不用报菜名,这些残羹都能看出?”
“因为胡二死亡时间离晚饭时间相隔不久,所以胃中食物还能清晰可辨,”沈飞说完,眉眼突然展开:“你说胡二是不是知道这是最后一顿,所以特意吃顿好的?”
滕九云脸上的表情很淡:“不会,若他知道会落我手里,必定快马出城。”
沈飞:都统,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
他继续道:“另外,胡二的指甲内有很多木屑碎,和棺材内的划痕比对,是他自己抠刮出来的。”
滕九云眉头一肃,
沈飞:“所以胡二的死很寻常,他是自己关上棺材,然后在内窒息而死。不过他眼光还不错,这种金丝楠木棺材很值钱,立省500两棺材本。”
滕九云薄唇轻轻抿着:“自己进的棺材……”
“对啊,”沈飞说,“棺材盖上只有胡二自己的指甲划痕。”
滕九云偏头:“张霖。”
张霖忙道:“在。”
滕九云:“京中能做雪蛤羹的食肆不多,去查查,昨日胡二去的是哪家?”
张霖称是,刚要出门。又被滕九云叫住。
“顺便把凛冬找来,我有事问她。”
难得没在“鸡鸣狗吠”中醒来,
这里比京郊乡野安静得多,
凛冬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才从地点的错乱感里恢复过来,
她昨夜入睡时,没褪去里衣,
只是将紧绷的裹胸换下,藏在被褥内,
这里连屏风也没有,她就缩在被子下姿势变扭地穿衣服。
刚扭到一半,大门“啪”地一声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找她:“凛冬。”
果然这鬼地方危机四伏,
一听就是昨天的冰块脸张霖。
凛冬躲在被下闷闷地回道:“大人等等,我在穿衣。”
张霖看着床上拱起来的被子形状,正小心地挪动,难得体谅道:“你下来换,都统正在洗冤坊等你。”
凛冬又说话了:“我这亵衣十日没洗了,怕熏到大人。”
张霖:“……”
过了一会,凛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已绑好束腰,一副“大人等久了吧”的愧疚表情,
张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后退三步说道:“跟我走。”
刚进洗冤坊,凛冬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
都统找她来品茶了?
不会不会,滕九云看上去绝非善类。
她目光落入室内,沈飞靠在窗边清凌凌地在沏一壶新茶,
屋内正中央摆了一口棺材,赫然就是胡二昨天死的那一副。
滕九云站在棺材旁,眉眼极深地望过来:“来了,过来躺进去。”
刹那间,地面的石砖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寒气,
凛冬的血液从天灵盖聚到了脚底板。
都统发现了她的身份?要找她灭口?
滕九云见她不动,皱了皱眉:“听不懂我的意思?”
凛冬只觉自己的灵魂都快飘起来了,她故作镇定地走到棺材旁,有些怂的问:“想要我怎么躺?”
离近了看,滕九云的瞳色很黑,犹似墨汁入水,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只是滕九云现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白痴:“随你,倒立也任由你。”
凛冬:“。”
她爬进棺材里,躺下,因为想到胡二不久前就躺在她一样的位置,
整个人紧张的心跳打锣似地越跳越快,
滕九云垂眸看她:“自己把板材板盖上。”
凛冬隐隐猜到他是要她做什么事。出了冷汗的手抓住厚重的棺材板往上拉,第一下打滑竟然还没盖上。
滕九云冷眼望她的指尖,
凛冬手指抠在棺材板上,咬牙使劲,终于在“啪”地一声闷响后,棺材板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眼前彻底一切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呼吸着棺内的腐浊之气,听到滕九云从外传来的声音:“想象你现在就是濒死的胡二。”
如果我是胡二?
凛冬心中有所触动,她双手似虎牙状,掰向头顶的棺材板。求生之人,力量肯定比寻常更胜。
但她并未摸到卡口,手腕也伸不直,
也就是说,即使是络腮大汉,也不能从内打开棺材。
“都统,从里面打不开。”凛冬喊道。
滕九云没回答她。
此时凛冬乌睫如颤,只觉心肺在慢慢膨胀胀痛,额间渗出细密的汗,
棺内的空气快要没了。
胡二昨夜肯定也是这样的场景,那他必定会用力挣扎,试图打破棺材。
黑暗中,凛冬颤着手,摩挲过她腰侧的棺材面,一寸一寸。
终于,摸到了!
一盏茶的时间已过,沈飞抬眼,把悬浮的茶杆撇去:“到了。”
滕九云手掌按住棺材盖,轻轻一动,盖子划开。
凛冬躺在底下,头发凌乱地散开,整张脸小巧阴白,看上去有些狼狈。
随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极明亮、极洞彻,和滕九云的目光交错在一起。
“都统,”她的语气带着乞求,“我身子僵了,出不来。”
滕九云看着她,
凛冬无力地眨了眨眼睛:快点把老子扶出来。
滕九云俯身,手掌紧紧地卡住凛冬的胳膊,像小鸡一样把她拎了出来,
凛冬只来得及闻到滕九云身上淡淡的菩提香,
两人甚至没有肌肤相贴,一触即放。
滕九云淡薄地神色看着她站稳:“找到什么了?”
“一个很细微的痕迹,”凛冬眼底现出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在棺材的右侧,有一个只能靠手才能摸出的圆形坑。”
她继续说:“也就是说,胡二死之前,腰间一定带了件圆形状的东西。”
滕九云看了沈飞一眼。
后者默契地耸了耸肩膀:“尸体身上没发现。”
滕九云冷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被凶手拿走了。”
凛冬神色小心地问道:“都统为什么不怀疑我是凶手了?”
“按你的脑子和体力,”滕九云用眼尾瞥了她一眼,“做不到。”
凛冬:“……”
作者后记:真实原因是,推算下来胡二死亡的时候,凛冬刚刚出北司。都统觉得她没作案时间。
京城能做雪蛤羹的食肆并不多,只有一家,
就是城西的南锣堂,南锣堂的掌柜被请进北司时,
刚进门就尿了裤子,“各位天老爷,我一生兢兢业业,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张霖好言解释:“只是向你打听个事。”
掌柜浑身哆嗦的劲放松下来,刚要开口,抬头看到滕九云从堂后走出来,
“啪嗒”一下就跪下了。
张霖无奈地把他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滕九云把手里的画像展开给他看:“昨夜此人有没有到你这吃饭?”
掌柜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是胡二吗?我们家的厨子都认识他,其中一个天天找他买胡饼,吃的可香了,在后厨也忙着吃,后来我嫌他太耽误事,辞了。”
滕九云扯回话头:“他昨夜来过吗?”
“没有,他从来没来过,”掌柜说,“他那胡饼卖的那么好,怎么看得上我们的厨艺?”
第二个被请来的是棺材铺东家,
他跪在那里,哭天抢地地喊:“胡二死了就死了,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人家死在我棺材里,让我怎么开门做生意!”
张霖道:“你本来做的就是死人生意。”
东家顿了一顿,满脸不甘与怨恨:“我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是姥爷的姥爷留下来的,是祖传的啊。”
余音绕梁,凄厉不散。
滕九云头疼地扶住额头,朝张霖挥了挥手。
张霖从袖间抽出一袋银子,放在东家面前。
东家的哭容一收,眉开眼笑地把眼泪鼻涕往袖上一抹:“谢谢都统。”
滕九云声调有些硬:“你昨日为何没关铺门?”
“回都统,棺材铺的门窗俱是坏的,”东家乖乖回道,“我确实好长时间没打理了。”
滕九云薄唇微抿,目光从东家脸上移到张霖身上,点了点头,
他身上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