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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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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剑宗山脚下的镇子得仙门灵气滋养,自与凡俗村落不同。为纪念剑宗创立,每月十五定为花灯节。此刻虽未至黄昏,长街已是人声鼎沸,各色灯笼在檐下轻摇,恍若万千流萤栖息人间。
“这般盛景,倒像是画里才有的。”方觉夏轻声感叹。前世他不过是山野村民,见过最热闹的也不过是十里八乡的集市,眼前这飞檐叠翠、车马如龙的景象,似乎要比传说中的京城还要煊赫几分。
“山中清修日久,偶尔来这红尘烟火里走走,于道心亦有裨益。”娄韫玉只当他久病初愈见物新奇,温声解释。
方觉夏但笑不语。恰在此时,路边摊子爆发出一阵喝彩,原来是个老艺人正在表演提线木偶。那木偶在艺人指间翩跹起舞,衣袂翻飞竟比真人还要灵动三分。
“看见这个,倒让我想起前日送给师兄的那个机关木偶了。”方觉夏凑近娄韫玉耳语,眼角眉梢染上几分赧然,“粗糙得不成样子,好在南汀师叔近来指点许多,待我再琢磨些时日,定能做个更精巧的。”
“好——”
娄韫玉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讥讽破空而来:“南汀师叔?就你这种废物也配得到师叔指点?”
方觉夏笑容僵在脸上,转头正对上叶溪讥诮的眉眼。这冤家路窄的缘分,竟连人潮如织的街市都躲不过。
“南汀师叔向来严苛。”蔺慎南摇着折扇缓步而来,语重心长道,“小师弟若为逞口舌之快坏了师叔清誉,岂非得不偿失?”
他言辞恳切,若非方觉夏早知他面热心冷,怕真要以为这是师兄的谆谆教诲。
“凡人尚知兄友弟恭。”娄韫玉眸光骤冷,青玉剑穗在风中轻颤,“你二人身为剑尊亲传,不知修身慎言,反倒当街折辱同门,传出去岂不令人耻笑?还不向若夏师弟赔罪?”
叶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凭什么给这废物道歉!就算他费尽心机讨好大师兄,也改变不了他是个修炼废柴的事实!要我说,南汀师叔那般阴郁乖张,与这废物倒是绝配!”
“叶溪!”娄韫玉声若寒冰,“诋毁师长,欺凌同门,这就是你的修道之本?”
“我……”叶溪这才惊觉失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蔺慎南适时按住叶溪后颈迫他低头:“大师兄息怒,叶溪一时糊涂,我定督促他抄写门规百遍以儆效尤。”
“我已知错,望大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叶溪慌忙告饶。
“修道先修心。若连口舌之欲都管不住,谈何证道长生?”娄韫玉拂袖转身,恰有几个稚童嬉笑打闹着从他们中间穿过,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方觉夏正要开口,却见娄韫玉眸光一凛,倏然追着某个消失在人流中的身影而去。
“大师兄?”虽不明就里,方觉夏仍快步跟上——总好过留在此处与那两人面面相觑。
待二人走远,蔺慎南缓缓松开钳制:“即便再厌恶他,有些话也不该说出口。”
叶溪猛地甩开他的手:“蔺慎南!你今日为何总帮着外人?那若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谄媚博取师尊偏爱的废物!”
“祸从口出的道理还要我教你?”蔺慎南玉扇轻合,眸色深沉,“更何况南汀师叔地位尊崇,岂容你妄加评议?”
这番反常的训斥让叶溪勃然大怒,娃娃脸涨得通红,最终狠狠跺脚转身没入人群。
……
巷尾僻静处,娄韫玉拦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前。那偷儿躲在青衣男子身后,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公子定是误会了。”青衣男子温言解释,“舍弟年幼,断不会行鸡鸣狗盗之事。”
“钱财尽可拿去,”娄韫玉目光落在孩童鼓囊的前襟,“但荷包里的物件须得归还。”
“这……我们并未见过什么荷包啊。”
方觉夏悄然扯了扯娄韫玉的衣袖,附耳低语:“强搜不成,不如让赃物自己现身。师兄荷包里可有什么附灵之物?”
“除了银钱,只有你送的机关木偶。”
方觉夏心头微震,没料到对方竟将那个粗糙玩意带在身边。他转身堆起歉然笑意:“许是我们看错了,这就告辞。”
就在转身刹那,他指尖轻弹,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没入孩童衣襟。只听“啪嗒”一声,绣着云纹的荷包应声落地。
“娄兄,这不是你的荷包吗?”方觉夏扬声唤道。
那对兄弟顿时面如土色。青衣男子急忙拾起荷包,痛心疾首道:“怪我疏于管教!爹娘去得早,我独自将他拉扯大,竟让他学得这般油滑……”
好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方觉夏暗自冷笑,却见娄韫玉取出机关人残骸后,竟将荷包连钱袋一同递还。
“银钱不多,且拿去度日罢。”
别说那对兄弟,连方觉夏都怔在原地。他早知这位大师兄光风霁月,却未料竟纯善至此。
……
走出巷口,方觉夏终是忍不住:“方才那人的悲苦模样皆是做戏,师兄何苦当真?”
“是吗……”娄韫玉脚步微滞。
“市井之徒最擅逢场作戏。师兄久居仙山,不知人心险恶。”
“你亦长居山中,怎知他们在演戏?”
方觉夏喉间一紧,冷汗倏地浸湿后背:“平日修炼无进益,便常翻些凡间话本解闷,见得多了自然分辨得出。”
春风拂过满街花灯,映得娄韫玉侧脸明明灭灭:“原来如此。我确实鲜少与人往来。”
“师兄志在大道,又常下山济世,不懂这些也无妨。”方觉夏望着远处升起的孔明灯,轻声道,“只是人心似海,还是莫要轻易托付为好。”
最后这句呢喃,不知是在规劝身旁人,还是在警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