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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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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国师府里正睡着的伯易猛然惊醒,一身的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跳得极快,他看了看天色,夜色沉沉。
再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心里有事情,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一揪一揪的。翻身坐起来,揉着眉心回忆起来谢长青在时教过他的卜卦之术,于是下床点着灯,从柜匣子里摸出来几枚铜钱,随手一抛,吉。
这下人才算是安心几分。
伯易心里烦闷,索性打开窗户,让冷风透进来,吹散屋里的燥意。
——
翌日,右相府大公子裴容时登门造访。伯易迎了出去,将人请进正堂。
“裴公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伯易亲手为裴容时斟茶,“蜀地的玉叶长青,大公子尝尝。”
裴容时道谢,轻抿一口茶,开口道:“入口清香,果然如人们说,天底下的好茶都在国师金府。”
“国师喜茶,好四处搜罗罢了,”伯易道,“大公子也有兴趣?府里好茶有几样儿,给大公子带着。”
“那我却之不恭了。”裴容时拱手谢道,后正了正神色,“今日前来叨扰,受家父之托,请国师大人相助。”
伯易微愣,屏退四下众人,道:“大公子请讲。”
“伯易兄想必对丰康四年大乱有所耳闻。”伯易点了点头,听裴容时继续讲下去,“其中原委,家父略知一二。”
伯易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淡下去,他确实想知道其中,可稍动脑子便知道,裴容时接下来的话,听了就是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裴容时看出伯易的顾虑,道:“此事关乎国师安危与社稷正统。家父实在有心无力,分身乏术,特来求国师。”
伯易眼光闪了闪,道:“大公子请讲。”
“当年大乱,西域八部联手进犯,非是天灾,乃是人为。早年威武大将军坐镇雁雀关至河州七百里,西域诸国不敢进犯,边疆一直太平。太子谋逆时,威武大将军正在前线同西域鹰虎部打仗,谋逆案发,中宫受了牵连,连带着大将军也被冠上了通敌的罪名。”
裴容时沾了口茶润口舌:“大将军正在前线卖命,一道圣旨压下来,大将军卸甲押送回京,这一仗,让鹰虎部占足了便宜。伯易兄请看,”裴容时袖袋里掉出一卷羊皮纸地图,他手指点着雁雀关到河州两地给伯易看,“大将军回京后,已然听闻太子谋逆的消息,皇后禁足中宫,将军府上又被锦衣卫团团围住。通敌、篡位、弑君,种种罪名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太子问斩,大将军咬死不认通敌罪名,大理寺拿不出来画押,只得将人暂时打入诏狱。”
“我有一事不明。”伯易问道,“太子稳居东宫,多年来无所过错,永义皇帝百年后,太子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如何急于一时?”
“太子并非谋逆,而受人陷害而已。”裴容时一句话砸下来,与伯易先前设想不谋而合。
裴容时继续道:“左相设计使太子确信永义皇帝欲废太子,另立储君,其中伎俩我们不能得知,但听家父一二言语,其中意思是,太子当时处境非常不妙,东宫离心,他不反也得反,有人逼他反。果不其然,正是请君入瓮。”
“左相设计太子,为的是太子后头的威武大将军,大将军兵权收缴回了朝廷,不想半数竟然落到我父亲手中,左相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也得了些实惠,只是这实惠都被西域的人占了,他费尽心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罢了。想必那是永义皇帝也有察觉,否则大将军这兵权,断然轮不到我父亲。”
“太子这步棋下得不漂亮,左相不死心,永义皇帝身前曾留下传位圣旨,传的是皇二子,当时家父、左相以及朝中几位大元都在场,只是自那以后,二皇子莫名失踪,几位大元相继出事,等到山陵崩那天,传位的人竟成了八皇子。父亲和姐姐都大为震惊,暗中查探,篡改圣旨之人,正是左相!”
伯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左相使太子做棋,欲求军权。失败后,转而将手伸向八皇子,伸向右相!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裴容时继续说道:“他这步棋下得又不漂亮,放下当今圣上不提,右相府倾其所有也要捍卫齐氏政权,父亲虽然为人狷狂,可他的心里都是大靖江山,别无二心。左相还是低估了我父亲的势力,竟然是碰了铁壁。于是左相勾结西域八部兴兵自雁雀关南下,直逼大靖走廊,若不是镇北大营三十万将士将命搭在了长廊里,只怕那时西域人直打到京都门口来了。”裴容时眼里恨恨,握拳捶在自己大腿上,“伯易兄是河州人士,想必对此不陌生。”
岂止是不陌生,简直是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六亲不知所踪的伯易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断腿压着断腿混杂着黏糊的肉泥,五脏六腑开膛破肚悉数摊在地上,人头堆在一起,眼球在满是血污的土地上被碾碎。
女眷们被肆意凌辱不分老少,甚至五岁孩童也难逃一劫。男丁们被填河、砍头、坑杀,少女被剥皮剔骨制成人皮鼓……
援军呢?朝廷呢?镇北大营赶到之时,河州已然惨遭屠城。大靖走廊两侧群山盖日,镇北大营数万将士被巨石砸碎骨头,连血带肉碾在大靖走廊,青山有幸埋忠骨,多少男儿报效家国的一腔热血沸腾,兀自凉在了举目无望的深山之中。八百里血海蜿蜒,那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西域人的刺刀下逃出生天,怎么受师父救起。几十万人性命,因一人私欲白白葬送。
伯易沉沉的头疼,道:“后来司天监将此事划为天灾,国脉不稳,左相举荐长青为国师。”
裴容时点头,道:“正是。司天监受制于左相,天灾一说完全出自左相之口。国师出身阴阳卜卦,被左相送上国师尊位,家父揣度,是想借国师之口,将左相自己的意思赋予神灵意义,如此一来,既将自己摘了出来,又能达成目的。”
如此很明了,果真应了伯易猜想,谢长青就是一枚棋子。
“左相挟持皇帝,家父便不敢轻举妄动,家父揣度,最初是左相欲放西域人进国门,逼皇帝殉国后由左相主持大局,待西域人退,由国师亲口说出左相乃顺承天命之人,大靖国运没落,新朝伊始。”
“日后若左相有什么想法与群工相悖,便都由长青来说好了,统统归给上天。”伯易接过话。
裴容时点头,“只是如今,国师似乎不愿。”
“国师一位而已,长青当得,让旁人也当得,”棋子不听话,换一枚罢了,伯易眼睛里爬上寒霜,恐惧油然而生,使他遍体生寒,“左相要杀长青——”
“还请伯易兄与国师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齐氏政权为正统,”裴容时起身正色作长揖道,“自保性命,救我江山!”
伯易猛然站起身,脑子飞快地盘算,尽力克制自己冷静下来。
“伯易兄若顾虑愚兄所言真假,”裴容时三指起誓道,“右相府以阖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性命担保,容时所言非虚,请国师相助。”
左相绸缪是贯穿始终的一条线,国师一位是助使这条线贯彻始终的帮凶,右相府求的国师不是谢长青。
假使有朝一日国师位另有他人,谢长青同他只能是身陷囹圄,眼下右相府抛来橄榄枝,正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如今国师位子上的谢长青,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伯易送走了裴容时,回身刚进正堂,便忽然门外嘈杂,有急莽莽的脚步声,紧而便是两声焦急的高喊——
“国师来信!”
“国师遇险!”
一瞬间伯易的心如坠冰窟,遍体生寒,铺天盖地的寒意骤然顺着脚底向上攀爬到头顶,几乎是冰封住伯易的理智。
他只听见“国师遇险”四个字,去泰山压顶一般,好似坍塌神像压下来。几乎是瞬间,伯易“哗”得推开门,近乎拎着来报者从地上揪起来,赤目红瞳地怒声斥问:“国师遇险?遇了什么险,说!”
来报者挨伯易掐地红头胀脸,答不上来话。
“伯易,松开他,你把他掐死半点儿消息打探不出来了。”谢长青留给伯易的幕僚——清影,听闻右相府来人后便疾步来正堂,正见着伯易阎王爷一般提溜着人,若不是他赶到及时,这人能让伯易掐死。
伯易松开来报者,来报者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几声,缓过来些便急急道:“国师自湛迎州向永州官道上换马,绕金州山间小路,半夜突遭山崩——”
“国师如何?”伯易怒喝。
“国师暂无大碍。”
清影稍动脑子便猜的到右相来人跟伯易说了什么,他来正是要打听这事儿,这档子凶险事儿绕的人头疼,不想又遇着急报。
伯易接过来谢长青的信,同清影进了正堂商议,伯易以为是什么要紧的急信,刚坐下便拆开来与清影一同看,谁知刚拆开,信里赫然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吾妻伯易,山中风大,想你在怀。”
“……”
清影无语,拱拱手,别过脸去,权当没看着。
伯易也一时之间不知该是喜是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儿,轻咳两声,不想真牵动了咳嗽,硬是接连咳嗽数声停不下来。
清影赶紧斟茶倒水,双手奉给伯易,好不容易让伯易止住了咳嗽,脸色涨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恼的。
“适才右相大公子裴容时来我府上,同我说了些当年往事,并求长青相助。”伯易细细地同清影讲了方才裴容时同他讲的话,清影听罢,眉头紧锁。
“眼下看来裴公子所言非虚,此行国师孤身前往,连个随行的官儿都没给,国师入永州前什么境地,上头这儿一点儿风透不进来。”清影低声道。
“想透也透不进来,”伯易置杯道,“左相连个人都不给,长青若是折损在去往永州的路上,这永州的鬼怪作祟之说就不攻自破,怎么着也该让他进了永州,路上不会让他出事儿才对。”
“那惦记国师的不止左相一个了,”清影沉眸,“那人跟左相作对,便将国师扯下水了,那人必然是知道了左相的作为,知晓左相作为的能有几个?右相算一个,当年知情的朝廷老人都听地下虫儿叫去了——”
“不是右相就是了,右相巴不得长青活的安安稳稳的,”伯易站起来走到暗格前头,按动机关取出来个红布包着的物件,“西域擅毒,我去寻长青,府里交给你。”
这世道,人们认皇帝,更认神明。
——
右相府裴容时回府直奔正堂,右相一副疲态,苍哑着声问道:“那长孙伯易什么态度?”
“他很心系国师。”裴容时坐下在下首的太师椅道。
右相轻嗤一声:“他当然心系,只是我前年在芙蓉镇遇见过他,交谈言语之中不是个轻易信谁的人,敏感多心!”
“江湖游医,风沙里讨日子,刀口上讨命的人,的确,长孙伯易并未轻信,我自国师府出来见玄武大道上两人快马疾驰,直奔国师府,想来是有国师的消息。”裴容时回忆道。
“国师的消息?这时候国师到不了永州,左相不至于是个老眼昏聩的半路作妖——幸亏让你早早去了。”
若右相晚了一步,这事儿就落到右相头上了。
“费率啊,”右相长叹一声,颓然地背靠仰头,一双混浊的老眼直愣愣地盯着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