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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林   清晨, ...

  •   清晨,出岫打算上山挖野菜。她出生于农户,幼时常跟娘亲上山挖野菜吃,故而识得山中许多野菜,每每进山总会挖上一大篮子。康旻担心山中有野兽出没,每次都会拉上一守卫,三人同去。

      其实每月拨下来的银两不至于让他们穷到挖野菜吃,但康旻每日都得服药,所需草药皆名贵稀罕,所以要花不少银子。守卫们不明所以,出岫只道康旻身子弱,需要好生将养才可。他们不便多问,也就老老实实地按着药单子买。以往在京华,康旻每日三餐都得服药,来到苍州之后,出于各种原因,每日三次也就缩减成了每日一次,康旻的身子也越来越虚弱。

      三人穿过清心观背后的那片竹林就能上山。山间草木丛生,用木棍拨开东倒西歪的野草,就能看清被踏出来的小径。出岫耐不住寂寞,找野菜时,老是喜欢让康旻讲当年菩提塔前“羽箭揽花”的故事,康旻也总会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守卫没亲眼见过那场面,也喜欢待在一旁听。

      “安周十七年,恰逢万寿节[1],举国同庆,好不热闹。仪仗队绕城游行三圈,至城中心菩提塔而止。菩提塔共十八层,第十层有一琉璃台,形似月盘,在骄阳下闪烁五彩华光。一到吉时,那万里挑一的舞者会从天而降,在琉璃台上舞一曲《飞天惊鸿》。彼时万人空巷,就为一睹当年风华绝代的元祺皇后在太上皇生辰时为他献上的那支舞。但舞到高潮时,那塔顶系着的花球却突然坠落,眼看着就要砸中那舞者。”康旻喘了几口气,抬袖擦掉额角的细汗,“琉璃塔正对伏灵寺,中间只隔了一条小胡同,立于伏灵寺的祭天台上正巧可以望见琉璃台。当时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在祭祀台上,我也在,四周还有禁军护驾。众人皆陶醉于那婀娜的舞姿中,并未发现异样。我眼尖,发现那坠落的花球后,随手抄起一把禁军手中的弓,瞄准那坠落的花球,‘咻’的一声,羽箭飞出,一矢中的。那花球在半空炸开,洒下漫天花瓣,也算是为《飞天惊鸿》的高潮添了彩。后来陛下赏了我,此事也不胫而走,‘羽箭揽花’也就此在民间传布开来……”

      出岫找到了野菜,蹲下身,掏出一把刀刃破损的镰刀开挖,守卫和康旻也上前帮忙。

      守卫眼中尽是崇拜,感慨道:“没想到康兄箭术这般好,相隔那么远,竟也能射中。”

      出岫甩掉野菜上沾的泥土,道:“那是,我姐姐可是......棋书画样样精通,六艺更是不在话下!”那个“琴”字出岫硬是说不出口。

      “哈哈哈......”康旻有些不好意思,“雕虫小技,雕虫小技,鄙人才疏学浅,没有献丑才是万幸。”

      守卫心道:康兄厉害又谦虚,不愧是当年的京华才女!若非胸有成竹,怎敢在万众前射出那一箭?万寿节不比寻常,稍有偏差,有损国祚,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事实上,康旻的确对自己的箭术十分自信,所以当时为了救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射出那一箭。但年纪越大,脸皮却越薄,不敢像以前那样在人前随便吹牛了。

      夕阳西下,三人才一同下山。

      竹林郁郁葱葱,苍翠遮天,一条山间小溪穿林而过注入湖中,三人顺着小溪,来到湖边淘野菜,湖岸边停靠着一只小竹筏。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2]鸟儿在林中婉转啼鸣,甚是好听。出岫不让康旻沾凉水,康旻就立在一旁欣赏眼前的湖光山色。

      山色拢在一片绚丽的霞光之中,似是披着一层丹黄的薄纱。康旻很是惬意,目光扫过湖对岸时,眼前却一闪而过一簇麻黑。许是这颜色与此时此景显得太过格格不入,康旻眉头微蹙,心生好奇,回过头仔细瞧了一番。

      虽说距离远,康旻看不甚清,但那一簇麻黑之中的确有一颗人的脑袋——那是个人。

      康旻立刻侧头看向正与出岫说笑的守卫,道:“阿六,对面好像有个人,你速速过去查探。”

      “啊?”阿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眯着双眼、伸着脖子往对岸仔细望了片刻,找到了目标,“哦!我这就去!”言毕,划着一旁的竹筏去了。

      出岫有些担心,提着仍在滴水的菜篮挨近康旻,望着阿六远去的背影,道:“姐姐,这山中除了我们怎会有他人?会不会有危险啊?”

      康旻沉思片刻,道:“我也不知。”

      出岫汗颜。

      “但我觉得不会。”康旻平静道。这语气和态度,出岫差点信了。

      不一会儿,阿六到了对岸,俯身仔细查探了片刻,发现这人还有微弱的脉搏和气息,身着破破烂烂的麻黑粗布衣,下半身子都泡在水里,上半身暴露在外。阿六把人拖出水中,平放到岸边,发现此人露出来的部位,尤其是手腕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似刀割,又似刮伤,太多太乱,分辨不清,先前躺过的那一片鹅卵石早已稀稀疏疏地被血水染红。看脖颈,有喉结,是个男子;看体型,瘦得跟刚闹过饥荒一样,个子不高也不矮,像个少年。

      检查完毕,阿六用洪亮的嗓音朝湖对岸大喊道:“的确是个人!男孩儿!还活着!”

      须臾,对岸传来康旻的声音:“带回!当心!”

      阿六又喊道:“好嘞!”于是把少年搬到竹筏上,撑着桨悠悠划过去了。

      ·

      待屏风内的阿六为躺在床上的少年除却衣物,热水和纱布也跟着被端进了寝屋。出岫唤阿六出屏风来取,一脸看好地拍拍他的肩,道:“交给你了!”

      阿六心里苦,可谁叫人家是男孩儿呢,擦拭身体这种事,一小姑娘的确不方便。

      出岫顺便取下椸(yí)[3]上的披风,为康旻披上后便去后厨备菜。康旻正蹙眉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翻看手中破损不堪的医书,屏风内时不时传来哗啦水声和布帛撕裂声。

      那本书还是临行苍州前长姐康夏冰塞进自己包袱里的。

      康夏冰痴于医术,也精于医术。别看那本书破得像是捡来的,实际上那是因为康夏冰翻得太过频繁,把书都翻坏了。里面每一页都标注着详细的旁批,足见其用心。

      清心观远离村镇,不便请大夫,康旻打算先用书上的法子替少年稳住伤势。

      良久,出岫已备好饭菜,进屋叫人吃饭时,见阿六耷拉着脑袋从屏风后走出来,忙安慰道:“辛苦辛苦,今晚多吃点儿!我把昨个儿打的山鸡给炖了。”出岫又转身看向康旻,“姐姐,该用膳了。”

      闻言,康旻伏案的身子一怔,侧目瞥了眼窗外沉寂的暮色。今日饭菜备得晚,估计守在山门口的兄弟们早已饿得肚皮打鼓了。

      “嗯。阿六,你先歇着吧,顺便看着人。我和出岫去唤人。”康旻起身,拢了拢披风,正要出门去。出岫提着风灯在门口侯着。

      阿六不放心她们,又想到少年伤得那么重,应该没那么快醒,于是抓抓后脑勺,眼看二人已经出了屋,连忙道:“康,康兄!我不累,等等我啊!”说完,拽起搁在地上的佩刀便追了上去。

      天幕全然被夜色染黑,几个星子在空中零星闪烁,一轮圆月遥挂天穹。三人就着一盏风灯行于蜿蜒曲折的竹桥上,在这空旷的山水间,竟显得渺小苍茫。

      康旻在路上问起少年的情况,阿六啧啧称奇,一脸不可思议,叹道:“康兄,你是没看见,那孩子身上到处都是伤,新旧大小都有,大部分是刀伤,不过我看有些口子又不像是刀刃所为。你说他要是跟咱一样是行伍中人,那还说得过去,可他偏偏是个孩子,这得要遭多大罪才能搞成那样啊?哦对!尤其是那手腕,口子剌得又深又长,左右手都有,好几道呢,这不血尽而亡也得活活疼死!”

      康旻闻言,双唇紧抿,心口莫名有点堵。

      阿六咽了咽口水,又道:“还有那左手也奇怪,怎么掰也掰不开,不知道他死命攥着啥宝贝。右脚脚腕上还戴着一个圈子。那圈子也怪,黑黢黢的,不像铁,也不像石头,我试了试,贼硬了!不知是个啥玩意儿,唉......此人疑点重重,康兄,谨慎为妙啊。”

      “嗯。”康旻应声后,陷入了沉思。

      夜风骤起,林木摇曳,簌簌作响,吹得出岫心下有些害怕。她本就胆小,此刻手心已经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这风越刮越大,转眼间,方才的明月不知何时藏入云中,敛去了皎洁的微芒。康旻的发丝被吹得乱舞,直糊脸上。正当伸手扒拉头发时,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股锐利的劲风破空袭来。

      “危险!”康旻一边大喊,一边使力扯过出岫,将她挡在了身后。康旻挡住出岫后已来不及躲闪,只得微微侧首,箭擦着自己的左眼皮射进了湖中。

      箭矢来得突然,风灯烛光微弱,人在夜里看不清稍远的四周,只能凭借感官判断箭矢的方向。

      “小心!”康旻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喊道。随即,四面八方飞来乱矢。康旻解下披风,奋力地振臂挥舞,披风裹挟住几支箭矢,仿若流水包容万物,将刚化于柔之中。阿六出身大燕第一营朱雀营,有高强的功夫在身,挥刀挡住了另一方。借格挡的空隙,康旻瞥了眼清心观的灯火,大致估摸出三人所处位置——离山门不远,若在此处求救,那边的守卫定能听见。

      出岫夹在二人中间,魂儿都吓飞了,双手一抖,手中的风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康旻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阿六,立刻带出岫回去!”

      阿六喘着粗气,道:“那,那你咋办?”

      出岫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道:“姐,姐姐,不行!”

      “我惜命,死不了。快点!”康旻心急如焚。

      阿六第一次见康旻如此强硬,顾不得那么多,将出岫护在自己身后,一边退后一边挡箭,拽着她直往清心观飞奔。

      见二人已没入黑暗,康旻扯着嗓子朝山门大喊道:“有刺客!”她喊完就跑,独留灯火阑珊的风灯躺在原处。

      果然,那些刺客凭借烛光来确定三人位置,盯着那风灯直射。康旻逐渐没入黑暗,箭也越来越少。

      守在山门外的阿九正跟其他守卫抱怨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开饭,一听见康旻那声嘶力竭的喊声,便迅速握紧腰间佩刀,带着其余五人点燃火折子迅速冲进山门,然而,竹桥上却是一片死寂。

      那群刺客早在康旻求救时就撤退了。

      ·

      康旻坐于堂屋,出岫边哭边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为她包扎。

      待阿九等人赶到时,见阿六正抱刀靠着门框守在屋外,一颗脑袋埋得极低,阴影下看不清任何神色。阿九也不好直接进屋,就疾步走过去抓住阿六的双肩,焦急地问道:“发生了何事?康兄无碍吧?”

      阿六抬头,脸色异常难看,随即又低垂下去,愧疚地小声道:“山中有刺客,康兄左眼受伤了。姑娘还在里面为她处理伤口。”

      阿九和身后的守卫当即松了口气。

      “无性命之忧就好。”阿九又提高了警惕,“不过,那群刺客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进山的?这四周山峰皆是绝壁,黄鹤、猿猱都愁度,难不成他们是直接穿进来的?”

      苍州以山地为主,这些山又奇又险,若是被困在这样的山中小盆地里,外面的人难进去,里面的人也难出去。

      说到这事,阿六就突然想起了还躺在康旻房里的少年,于是又一五一十地把此事告诉了阿九。阿九听完,脸色当即一黑,一双眼睛赤果果地盯着阿六,悄声道:“这人来路不明,甚至进了山,很是可疑,不如现在就把他绑了!”

      阿六忙摆手,道:“不行,此事还得过问康兄!”

      阿九心急之下将阿六扯到院中,克制声音道:“康兄那小年轻哪儿分得清孰恶孰善啊!这人一出现,刺客紧跟着就来了,天下哪有这等巧合之事?”

      未等阿六回答,出岫红着眼眶出来了,双颊上的泪痕还依稀可见。她带着鼻音道:“各位久等了,请先随我去用膳吧。”说罢,侧身抬手,示意众人先请。众人也不便在康旻院中久留,道了声谢,便一齐离开了。

      守卫们围坐饭桌前,却不见康旻。出岫向众人欠了欠身,道:“姐姐现在已无大碍,各位不必忧心。姐姐还说此事过了也便忘了。”

      众人心如明镜,皆颔首应下。

      “阿六哥哥,阿九哥哥,稍后姐姐有事相商。”出岫说罢,也不多留,独自退下了。

      众人用完膳,各司其职去了,只是今夜当值的和该休息的都没敢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守山门。阿六和阿九径直去了康旻的院子。

      康旻正坐在床边用热帕子敷着少年的额头,他的眉心有一颗红痣,是苍白如纸的脸上唯一一点血色。她耳朵稍动,听见院中传来的脚步声,便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出岫,自己出了寝屋,抬眸正巧看见愣在堂屋门口的二人,抬手引着他们进了右手边的书房。

      三人入座,康旻替他们沏了茶。

      康旻被出岫包扎成了“独眼龙”,左眼蒙着纱布,若站近仔细瞧,还能看到纱布上隐约渗出来的血红。她若无其事地饮尽杯中茶,温声道:“这批刺客想必是横穿整座山而来。”

      阿九顿了顿,道:“不是不可能,可他们得穿多久啊?各处都是绝壁,一日肯定不行!要是多几日,他们也得吃喝拉撒睡,山里少不了有动静,可咱们每日都有兄弟去巡山,竟丝毫没有察觉。奇了怪了……”

      康旻默然,食指轻叩桌面,话锋一转,问道:“那竹桥上的箭收起来了么?”

      阿六面色有些古怪,点点头,出门须臾,拥着一把箭回屋,送到了康旻桌前。康旻凑近仔细端详片刻,嘴角轻扬,道:“箭镞不错,三棱式镞,还是用上好的玄铁打的,这可是军用箭矢。迄今为止,这东西只有京华三大营之首的朱雀营敢用,玄武营、白虎营,甚至禁军都只能用次等。那群刺客的来头不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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