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锦意》忘川水滴

2、夜浓

　　夜色悄然降临。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程知锦看着对面的林天亦，女人谈笑得体，妆容精致，在一群老狐狸的斡旋中仍旧从容不迫，将玻璃杯中的红酒一饮而下，留下杯口一个浅淡的唇印。

　　大方的笑容里满是明晃晃的野心与能力。

　　“……小程就是太拘谨了，来笑一个嘛，饭桌上就不要这么严肃，放松放松。”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眯着眼，作势拍了拍她的肩。

　　程知锦尽力让这个笑容看上去不那么勉强，端起高脚杯，半空一顿。

　　“这个项目要多仰仗郑总了，我先敬您。”

　　女孩漂亮的天鹅颈在半空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林天亦眸色暗了暗，攒笑接过话去，“哎，最近小锦手头的几个策划耽搁了一阵，愁眉苦脸的，天天想着她那工作呢。”

　　话头被顺利引过去，几人又展开一番话术大战。

　　一顿饭程知锦只觉得食不知味，累，实在是太累。

　　两个小时下来，直到看见对方坐上车，林天亦看起来仍旧精神百倍，笑着点头作别。

　　直到黑色的商务车消失在视线中，林天亦打个响指，露出得意的笑容，“姐给你拿下了。”

　　“谢谢林姐。”程知锦递过去一杯刚买的果汁，“这个解酒。今天太感谢了，周末我请您吃饭。”

　　林天亦接过果汁浅啜一口：“吃饭在公司天天都行，这个项目可得给我好好干。”

　　“遵命。”程知锦笑了。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刚刚看见了朋友，她还在那边等我。”

　　林天亦挑了挑眉，没有再坚持，“好吧，那我先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天亦摆了摆手坐上车，看着汽车缓缓驶入暮色，程知锦的笑容淡下来，她走出停车场，并没有去刚刚指向的地方，而是漫无目的，慢悠悠在路边溜达着。

　　刚到九点半，正是人多的时候，附近恰好有个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不知在搞什么活动，远处听见音响震天，人声鼎沸。

　　程知锦皱了皱眉，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七拐八拐走出一个巷子，在某个小公园里，路边攒聚着一小堆人。

　　有歌声透过人群传出来，是一首年代有些久远的慢歌，旋律低徊，萦绕着淡淡的惆怅。

　　不知怎么，程知锦脚步一顿，被这个熟悉却淡忘许久的旋律吸引。

　　“How can you miss someone you've never met?（你怎么会思念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Cause I need you now but I don't know you yet, （我需要你，尽管我们不曾相识）
　　But can you find me soon because I'min my head?（可否快点找到我，我已濒临崩溃）
　　Yeah, I need you now but I don't know you yet, （我仍需要你，尽管我们素不相识）
　　'Cause lately it's been hard, （最近的我步履维艰）
　　They're selling me for parts, （被拆解开来售之于众）
　　And I don't wanna be modern art, （我不想成为现代艺术品）
　　But I only got half a heart,（但我所能留给你的，只有半颗心脏，）
　　To give to you, （可以送给你）
　　And I hope it's enough, （我希望这已足够）

　　……”

　　……

　　程知锦站在远处，听见萦绕在夜色下的旋律。那是个音色稍显低沉的女声，带着淡淡的金属质感，喑哑、低徊，仿佛诉说着万水千山阔别重逢的思念，又好像一阵来去自如的风，拂过心畔，明明了无痕迹，却又留下那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后一个扫弦结束，台下响起一阵叫好。掌声平息，歌手开始收拾设备，人群四散开去，露出中间小小的场地。

　　白炽灯的亮光洒向中央，洒在中间那个抱着吉他的女生身上，她耀眼而皎洁，仿佛隔着朦胧的月光，影影幢幢看不真切。

　　程知锦觉得有些遗憾，如果早来几分钟，说不定可以多欣赏几首。

　　她转过身走向最近的一家酒吧，没有发现，在她回头后，一双眼睛久久停留在她的背影，跟随她进入酒吧。

　　这是一家口碑不错的清吧。程知锦一向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也不需要那些放肆的摇摆去发泄情绪，此刻，她只想点一杯酒，安静地度过一个寻常的夜晚。

　　吧台前，她托着腮，目光无意识地看向台上驻唱的女人，想到最近不怎么顺心的工作、想到林天亦若即若离让人琢磨不清的态度……

　　鸡尾酒一杯接着一杯，她却愈发烦躁。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女歌手微微躬身，换了首歌继续唱着。

　　也是一首老歌，有些年代，让人熟悉但记忆模糊的旋律。

　　听着听着，程知锦突然想到了刚刚在路灯下一闪而过的那首歌。

　　顿时觉得此刻的歌声有些索然无味。

　　相似的旋律，相同的氛围，但歌曲的质感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响指准备埋单，但偏不巧，隔壁桌凑过来一个三十来岁梳着背头的男人，一身休闲西服，看起来一脸热情。

　　“美女，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老套的开场白……仿佛迫不及待昭示自己并没有多少的耐心。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刚想要结账，突然动作顿了一下。

　　男人看到她的迟疑，以为自己有戏，更加殷勤地凑过去半个身子。

　　程知锦却不耐烦地后退一步，视线落在台上那个歌手身上。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酒吧氤氲在某种暧昧又神秘的气氛里，喑哑磁性的嗓音响起，仍旧是舒缓的、淡淡的旋律，却让人不由自主吸引过去。

　　光线昏暗，程知锦看不清女生的模样，只能看清她坐在高脚凳上，马丁靴包裹下的的腿型匀称修长、剪了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身黑夹克，微微低头，露出白T下一截漂亮白皙的锁骨。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与程知锦的目光交错。

　　一个眼神，程知锦心里微微一颤。

　　“How can you miss someone you've never seen?
　　你该如何想念一个不曾见过的人？
　　Oh, tell me are your eyes brown, blue, or green?
　　告诉我你的眼眸，是棕是蓝或是绿色。
　　And do you like it with sugar and cream?
　　你的咖啡是加糖还是牛奶，
　　Or do you take it straight, oh, just like me?
　　或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加，
　　Yeah, lately it's been hard,
　　我最近生活艰难，
　　They're selling me for parts,
　　被拆解开来出售于众，
　　And I don't wanna be modern art,
　　我不想成为一件现代艺术品，
　　But I only got half a heart,
　　但我只剩半颗心脏，
　　To give to you,
　　可以送给你，
　　And I hope it's enough,
　　我希望这已足够。”

　　……

　　她换了个离舞台近的位置重新坐下，没有喝酒，只是闭着眼睛，放空一切，完全沉浸在歌声里。

　　台上俯视一切的顾忆，嘴角勾了勾。

　　程知锦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睁眼质询，没有过多探究，安静地等到一曲结束。

　　低徊的旋律，仿若清风徐来，有种让人内心平静的魔力。

　　方才的烦躁好似随着歌声一扫而空，程知锦闭上眼，嘴角露出的一抹安恬微笑，被顾忆尽收眼底。

　　一曲终了，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酒吧。程知锦起身正要结账，刚刚纠缠她的男人再次靠近，佯装熟稔地作势要搂上她的肩膀。

　　程知锦面无表情地闪开，男人看她不说话，变本加厉想要拉扯她的手腕。

　　忽然，半空一双漂亮的手先一步握紧男人的手腕，喀嚓响起一道细小的错位声，接着是男人吃痛的惊呼。

　　“还不走？”顾忆冷冷一挑眉，男人正想发作，对上她暗沉冷凝的目光，加之手腕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惊人力道，他识时务地瘪了瘪嘴，揉着胳膊躲到一边去了。

　　程知锦一直打量着替她解围的那人。

　　刚刚隔着太远灯光昏暗，此刻她才真正看清楚她的模样，年轻的女孩瘦瘦高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长相是一种介于精致与帅气之间的美，多一分则显得俊逸，少一分则更加秀气。此刻她漫不经心的挑眉，一颗蓝宝石的耳钉随着动作起伏，闪烁着魄人的幽光。

　　……她很漂亮。程知锦鉴定完毕，得出结论。

　　看着男人悻悻走远，顾忆对着程知锦笑了笑，“我送你回家？”

　　程知锦对着这张漂亮的脸，脑子里闪现的却是林天亦经常对着她各种挑逗的画面。

　　“嗯？”

　　程知锦突然攒起一个笑，学着林天亦平时媚眼如丝的样子，“好呀，麻烦你送我回家。”

　　顾忆惊讶地挑了挑眉，却是没有拒绝。

　　走出酒吧，夜风一吹让程知锦酒醒了大半，她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头脑发热的举动。

　　会不会被人当成酒蒙子啊……她悄悄瞥一眼低头打车的顾忆，在被发现之前迅速收回眼光。

　　好在对方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出租车很快到了，程知锦决定装醉到底，在后座上晕晕乎乎直往旁边倒，就在她沉醉在自己的演技中时，听见身旁传来极轻的一声笑，接着，一双略带凉意的手扶着她的身子，顺势引到自己的肩膀上。

　　程知锦心里一突，心跳得差点蹦出胸膛。

　　女生的肩膀并不宽厚，凸起的肩胛骨甚至有些硌人，皮衣微硬的质感摩挲着皮肤，但女生身上温热的暖意，却透出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温柔。

　　程知锦心里无声哀嚎，造孽啊。

　　她闭着眼靠在顾忆肩膀，打算一路装醉到底。

　　顾忆感觉到肩膀传来的重量，眉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却又稍纵即逝。她转过头，瞥向窗外的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