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渎》彼岸千山雪

3、头颅开口说话 莱恩教授像

　　艾文发现严禁开放的龙头的秘密到现在大约已有一个星期了。

　　在这期间，在艾文与头颅之间建立了进一步的友好关系。在莱恩教授到大学里去，或是到医院里去的时候，艾文就旋开龙头，让一小股气流通入喉咙，这样头颅就可以用勉强听得清的低声说话了。艾文自己也小声说话，因为他们怕那个黑人听到。

　　他们的谈话显然对这颗来历不明的头颅起了良好作用，它的眼睛变得灵活了一些，甚至眉间伤心的皱纹也展平了。

　　头颅说得很多，而且很喜欢说，似乎要借此给自己补偿这些日子来的被迫的沉默。

　　昨天夜里艾文梦见这颗匪夷所思的头颅，醒来时，他想：“头颅做不做梦呢？”

　　“梦……”头颅低声说道，“是的，我也做梦的。我不知道，梦所给予我的，是痛苦多于欢乐呢，还是欢乐多于痛苦。我梦见我自己身体健康，精力充沛，醒过来就加倍地感到不幸，身心两方面的不幸。您瞧，活人所能得到的一切，我不是什么也没有了吗？我所剩下的只有思索的能力而已。‘我思，故我在。’”头颅苦笑着引用了某位哲学家的话，“我存在着……”

　　“你梦里梦见什么呢？”

　　“你梦里梦见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梦见我自己像我以前那样……我梦见我的亲属和朋友……不久以前，我梦见我的已过世的妻子，我和她重又度过了我们的爱情的春天。那时她是作为一个病人来找我的，因为她在楼梯的时候弄伤了脚。我们头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公寓里，那时候是我发现了受伤的她，把她接到公寓里。我们俩似乎是一见钟情的。在第四次诊视之后，我请她看看放在写字台上的她的画像。我说：‘假如她答应嫁我，我就和她结婚。’她走到写字台跟前，看见桌子上一面小镜子，她向镜子里看一看，就笑了起来说：‘我想……她不会拒绝的。’一星期之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这一幕情景，不久以前，又在梦里从我眼前演过……她是死在一个夜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夜里。你知道，我是在爆发那场惨烈战争之后，莫名其妙到这儿来的。后来这儿的人请我当医生，我就留在这儿了，我所做的一切，是想回到我亲爱的人的坟墓附近。我的妻子是一个出色的女人……”

　　头颅的脸由于回忆而容光焕发，可是立刻又阴暗下来。

　　“我想你需要休息了。”艾文有些同情面前的头颅，他说的话完全是梦呓，不合逻辑。他的妻子怎么可能死在另一个世界的夜里。

　　头颅出起神来，空气在喉咙里丝丝地低声响着。

　　“昨天夜里我梦见了我的儿子。我非常想再见他一面，可是我不敢使他受这样的考验……对他说来，我已经死了。”

　　“他已是成年人了吗？他现在在哪儿呢？”

　　“是的，是成年人了。他跟你年龄相仿，也许比你稍微大一点。他已读完所有课程，现在应该是在，在巴库斯城他的姨母那儿，但愿可怜的孩子不要卷入战争。不，还是不做梦好。可是，”头颅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折磨我的，不只是梦，真正折磨我的是一些错觉，不管这是多么奇怪。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有着身体，我会突然觉得我非常想深深呼吸一下，伸一个懒腰，舒展两条胳膊，就像坐着的人常常做的那样。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左脚有点痛。这很可笑，不是吗？虽然，作为一个实验室研究员，这一点想必你是懂得的。这种痛是那么真切，我禁不住往下看一眼，但透过玻璃看不见我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只看见地上砌着的花砖……有时候，我又好像觉得我的气喘病就要发作了，那时我几乎对我目前的‘死后的生命’满意起来了，因为它至少使我摆脱了气喘病的痛苦……所有这一切，完全是曾经和我的身体的生命有过联系的脑细胞的反射活动……”

　　“真可怕！……”艾文忍不住这样说。

　　“是的，实在可怕……奇怪得很，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好像觉得我单靠脑力劳动而活着。老实说，有时候我把全副精神用在某项工作上，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有一个身体。只有在失去了身体之后，我才感觉到我的损失是多么大。我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像现在那样想念花的香味，林边空地上的芬芳的干草香，想念徒步旅行，想念海浪的澎湃声…… 我并没有失去嗅觉、触觉以及其他种种感觉，可是感觉世界中的千变万化已完全和我无关了。田野里的干草的香味，只有在它和其他千百种的感觉和树林的香味、晚霞的余晖、林间鸟儿的歌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好闻的。我觉得人工的香味不能代替自然的香味。 ‘玫瑰’香水的香味能代替玫瑰花吗？这不能满足我，就像吃不到肉焰而只能闻到肉馅的香味不能满足饥饿的人一样。失去了身体，我就失去了整个世界——失去了整个广大的、以前我未曾注意到的美好的物质世界，这些物质的东西可以拿起来，可以触摸，同时还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自己本身的存在。啊，要是能在手里掂一掂一块普通的小鹅卵石的份量，我可以心甘情愿地付出我这畸形的生命！你若是知道早上你给我洗脸的时候，那海绵接触到我的皮肤给了我多大的愉快，你一定会觉得奇怪。要知道，触觉是我在这真实物质世界里感觉到我本身存在的唯一方法……我自己所能做到的，只是用我的舌尖接触我的发干的嘴唇而已。”

　　那天晚上艾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老母亲像往常一样给她预备了茶和一些冷食，可是这些火腿面包，艾文连碰都没有碰。他很快地喝了一杯柠檬茶，就站起身来要回到自己房里去。母亲的关怀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艾文，你今天有什么心事？”老妈妈问道，“也许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

　　“没有，没有什么，妈妈，我只是有一点累，还有点头痛……早点睡就会好的。”

　　母亲也没有留他，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沉思起来。

　　艾文自从去工作之后，变了许多。他变得焦躁不安，不爱说话了。这母子俩一向是像最好的朋友那样亲密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现在却有了秘密，艾文的老妈妈觉得儿子有什么事瞒着她。母亲问起工作方面的事，艾文总是简短而含糊地回答。

　　“莱恩教授那里，有一个专门为在医学方面有特别意义的病人设立的诊疗所，我就照顾那些病人。”

　　“他们都是些什么病人呢？”

　　“各式各样的病人都有，有的情况非常严重……”艾文皱起了眉毛，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这样的回答不能使母亲满意，她甚至开始向别人打听，然而除了她已经从儿子那里知道的那些以外，旁的没有打听到什么。

　　艾文睡不着，他关了灯，好让母亲当她已经睡了。艾文睁大了眼睛坐在床上，他回忆着头颅的每一句话，并且竭力假想自己处在他的地位。他悄悄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上颚、牙齿，心里一面想：

　　“这就是头颅所能做的一切了。他可以稍稍咬到一点儿嘴唇和舌尖，可以扬扬眉毛，转转眼睛，把眼睛闭上、睁开，可以动的只有嘴巴和眼睛，再没有别的动作了。不，还可以抽动一下额上的皮肤，再就没有了……”

　　艾文把眼睛睁开又闭上，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啊，母亲若是在这时看见她，那就糟了！老妈妈一定会当她的儿子疯了。

　　后来艾文突然开始搂住自己的肩膀、膝盖、手臂，抚摸自己的身体，把手指插入浓密的头发，一面低语道：

　　“我的天！我多么幸福！我有那么多东西！我是那么富有！而我却从来也没有知道，从来也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疲倦对年轻的身体起了作用，艾文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那时他又看见了那颗诡异的头颅，头颅凝注而伤心地望着他。它从它的小台子上挣脱了，在空中飞了起来，艾文在头颅前面跑着，莱恩教授像一只鹞鹰似地向头颅冲过来。弯弯曲曲的甬道……紧闭着的门……艾文急急跑去想把门打开，可是门开不开，莱恩教授已追上了头颅，头颅已在耳边尖呼嘶叫起来……艾文觉得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在胸口里“咚咚”地跳着，心跳的加速使全身感到不舒服，背上一阵一阵地打着寒噤……他开了一道门又是一道门…… 啊，多可怕啊！……

　　“艾文！艾文！你怎么了？快醒醒吧，艾文！你在哼呢！……”

　　这已不是梦，母亲站在床头边，不安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没有什么，妈妈，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我的孩子，你近来常做恶梦……”

　　老妈妈叹息着走了出去，艾文睁着眼，心“咚咚”地跳着，又躺了一会儿。

　　“不过我的神经变得完全不行了。”艾文低声自语着，后来就睡着了，这次却睡得非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