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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间咖啡屋 很久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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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季文总能想起那天下午,初春的阳光堪堪能探进半个教室,温柔地伏在他的右肩,在光线照耀下簌簌升腾的粉尘中,张旗那头营养不良的黄发随着身体轻微晃动忽明忽暗。快要结束时,他笑着对讲台下那群充满希冀的小朋友们说,“时间会把人生分成很多岔路,我们将通向无数个未来。”
“文文,文文。”见季文没反应,朱宜轩凑近她紧促地叫了两声。
季文回过神来,教刑法学的王老头把点名册平举到老花镜前,又点了一遍她的名字,“季文?季文来了没?”
“到到到!王老师,我在这儿!”季文举着手站起来,保温杯被她抬起的手一带,落了下去,只听到钢制的杯子“叮叮砰砰”沿着阶梯教室的过道一级一级摔下去,滚到王老师的脚边时还颤着音儿,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头气得眼镜都升起了白雾,指着门让扰乱课堂秩序的季文滚出去,并扬言期末要“好好”批改她的试卷。
季文一脸怨气的站在走廊上,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几下。打开一看,是吴玲玲和朱宜轩发来关心的问候,季文宽慰了她俩几句后,把消息列表向下滑,看到张旗的对话框有红点,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诗好了吗?”
“没。”
“灵感枯竭?”
“嗯。”
“尽快,要留时间排练。”
季文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锁屏,翻个白眼权当没看见。过了半响觉得不解气,打开对话框输入“你妈没教过你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吗?求人帮忙要有求人帮忙的态度!”打完又把“你妈”删了改成“你老师”,想起来他俩的语文老师都是张文香,又把“你老师”改成了“你妈”,反复删删改改几次,最后选择当没看到这条消息,等过两天随便找首诗糊弄糊弄他算了,于是删掉对话框里的字,把他的备注改成“扫把星”。
“嗡嗡”手机震了一下,“扫把星”[图片.jpg]。
还没点开大图,季文的背脊处有森森寒意,图片里抱着手机咬牙切齿的那个人不是她还有谁。
“周五下午,有间咖啡屋碰面,你不来我就把图片发你们老师邮箱。”
威胁这东西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恰好季文就吃这一套,虽然马不准她什么时候会触底反弹,但至少现在管用。
张旗在二楼看到斜下方边跺脚边锤胸的季文,心情大好。
有间咖啡屋
张旗一进去就看到季文坐在最靠墙的那桌,暖黄的台灯照得她的脸一团柔雾,眼下隐隐透出青乌,看不出情绪。
“点了吗?”张旗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扭头招呼服务员过来。
“没有。你点吧,我不想喝。”季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全程没有看张旗一眼。
“他家茉莉花茶还不错,可以试试。”见季文没有拒绝的意思,点了一杯茉莉花茶和一杯冰美式。
“这是我找的诗,时间大概在四五分钟以内,具体得看你的语速。”说着就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指着文档中地英文诗,“这是《You know my heart》,它是……”。
不等季文说完,张旗打断她,“先喝点东西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完。”
说完这句话,季文的神情明显有些焦虑,下午她们诗歌社有活动,社长邀请了省文联的老师来给她们上课,为了准备要交流的问题,她昨晚可是熬到两点才睡。
“我们进度稍微快一点,好不好?我下午还有其他事。”季文站起身转到张旗的后面,弯下腰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文档,“这是这是贝婷·布伦塔诺给歌德写的一封情书,被誉为‘史上最经典的情书’。You know my heart; you know that all there
is desire, thought, boding and longing;you live among spirits and they give you divine wisdom.You must nourish me; you give all that in advance,which I do not understand to ask for……”
张旗的背僵直了。季文微卷的长发披散着,有几缕不经意滑到他的耳侧,一股茉莉花幽香从他的左后方袭来,香气随着在屏幕上左右滑动的指尖忽远忽近,耳际充盈着温柔又富有力量的轻读声。第一次,和她的直线距离这么近。哪怕上次在车里,她都保持着警惕,紧紧挨着车门,好像在做随时跳车的准备。
张旗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鼻翼,身体向左边轻轻偏转过去。
“这首诗的生词比较少,你待会儿可以把生词的读音查一下,多读几遍增强语感,我用手机给你录了一遍,你可以听一下找找感觉。”说完,手机震了一下,季文保持原姿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是社长问她到会场了吗,回复完社长后顺势点开搜索输“张旗”准备把录音发给他,没找到,往上划找对话框时,突然反应过来,“腾”的一下直起身。
尽管屏幕上翻得很快,张旗还是眼尖的看到一个狸花猫头像的对话框,备注好像是——“扫把星”?
“你,你看下收到了吗?”季文心虚地偷瞄了他一眼,急忙把“扫把星”的备注改成了“张旗”,生怕张旗抢她的手机过去确认。
张旗正张嘴准备说话,被服务员的声音打断,“您好,这是您的饮品。”
季文松了一口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滑柔,茉莉花的清香裹着些许绿茶的涩在舌尖缓缓流淌,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哇,好喝!”忍不住抿了一口又一口,“你怎么知道他家的茉莉花茶好喝呀?”
“老板推荐,他家还有一款茉香咖啡也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好滴,下次我请客嗷~”季文的心情大好,手托腮看玻璃杯中细细的茶叶一颗颗沉入杯底,俏白的茉莉花苞浮在杯壁边,突然觉得春天真好啊,周五也好,这间咖啡屋也好。
见她在盯着杯子发呆,张旗看了看表说,“快两点了,你们什么时候上课?”
“咦,我得走了,电脑先放在你这儿,我下课联系你。”说完,一把抓过书包匆匆站起,走到前面那桌顿了一下,又倒退着回来喝了一口茶。
“嘿嘿,这么好喝别浪费了。”说罢,一阵小跑。
张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禁失笑,这姑娘从高中开始就冒冒失失的,都大二了还是老样子。
张旗打开QQ,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可爱的柴犬,正歪头对着他笑,耳机里传来季文纯正的英式发音,一本正经的,诗太长了,偶尔有一两句的尾音发颤,严肃中透着一些可爱。他的思绪飘渺,回到高二那年。
家庭聚会上,他姨妈张文香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他,“张旗,你可真行啊,这次分班摸底考试垫底也就算了,语文才考了74分?!你是不是故意跟你老姨作对啊?”
张文香是高二火箭班的语文老师,她是特级老师,教的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这次摸底考试,这两个班里不乏高分段的学生,大部分学生语文功底都很扎实,主要拉分项目还是在作文,但有极个别学生的作文写得行云流水,不管是情感表达还是对文字的驾驭能力都远超同期其他人,比如季文。
“你的那个作文,我都没得眼看,写的字倒是周正,内容基本不切题,写的啥“一旦我多活了一天,那么我就少活了一天”。张文香越说越生气,只差把试卷摆出来让全家人一起评评理。
“老姨,这您就不懂了吧,这是哲学!思想有深度的人才看得懂,本以为你能懂我,哎,还是差点,姨,看来您还是得多学习,别停滞不前啊。”话毕,张旗往嘴里不停塞着红烧肉,边塞便竖大拇指,“不过,老姨,您烧红烧肉的手艺,简直是我心中的天花板,NO.1!米其林大厨来了都得给您磕头拜师。”
顿时,桌上一片笑声,张文香听到这话气顺不少,语重心长地劝张旗,“呵呵,就你嘴贫!不过你得向优秀的同学看齐啊,多向他们学习,10班的季文你认识吗?”
那是张旗第一次听到季文的名字。从那以后,“季文”这个名字就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哎哎,你知道吗?季文她这次考了全年级第五呢,真个文科班可就她进全五了。”同学A在年纪榜单前说。
“旗旗,你得多向人季文学习啊,这小姑娘不但语文好,英语也不错,我听你们秦老师说,那口伦敦腔,就像出国留过学似的。”张文香边说边不住点头。
“季文她成绩可好了,长得也不错,人生赢家啊!”莫渔每次经过10班都要说一遍。
渐渐地,他对名字的主人产生了兴趣。
当他们从10班路过时,他会不经意往里瞥上一眼,看看大家口中的季文到底是何方神圣;做课间操时,他会在体转运动那节,转头往季文她们班看;食堂打饭时,他会故意晚点去,因为季文总是要在教室里待上一会儿才去吃饭。
慢慢的,他发现季文并不是老师口中典型的好学生,她也会为了追剧把MP4夹在书里偷偷看,上课时会把耳机穿进校服袖子里听歌,做操时也会偷懒,老师没看到就随便比划两下了事,特别是挑食这块,简直令人无语,他亲眼见过,季文为了不吃肉末,耐着性子在食堂里挑了整整二十分钟,等她吃完离开位置时,只看面前餐巾纸上堆着一座冒尖儿的肉末小山。
那个夏天,他都像在观察小动物一样在暗中注意着季文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和一头卷毛儿的女生拿三角尺对着他们比比划划,听王政喜、莫渔他们几个惊叹她的语文竟然能考147分,看她一下体育课就要去小卖部买一瓶茉莉花茶,边擦汗边仰头咕噜咕噜地喝。
他觉得,季文不再是一个只在想象中的人,她就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站在他面前,时而笑着,时而皱着眉,吸引着他靠近,想要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