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香如故》靖小玖

7、江上风又起 第二卷

　　江城协和医院的地下过街通道，熙熙攘攘，因为多了个说书人变得更加拥堵…
　　“然后呢？您讲下去呀？这伶人真给日本人唱戏了，他爱的那个将军呢？”
　　“那个伶人，是男是女啊？”
　　那说书人带个墨镜，穿着个长衫，哑着嗓子，在这南方的空气里操着一口南北方混合的腔调舌头跟捋不直似的，叽里呱啦的奇怪，“您别急噻！听我跟您讲来着儿…”
　　“那伶人自是不肯唱戏的，假意逢迎，暗地里头联系了城里的文人在自己唱戏这天来梨园，把这戏楼子连同那日本人一把火烧咯！”
　　“啊？！”围观者一阵惊呼，“那他自己岂不是也要被火烧死？”“对呀，他一个伶人，至于至此吗？”
　　“真的是…谁会记得有他这个人啊，一个唱戏的，还能给他整个烈士不成？”
　　说书的先生扶了扶脸上的□□镜，表情不再是卖关子的意思，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和脸上的肌肉总叫人看出些嘲讽来。
　　突然一个男人走进了人堆穿着休闲的衬衣西裤，服帖合身，带着口罩，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干净的气质，眼尾有些长且上挑，但不妖媚，带着些含情眼的意味，在男性的样貌里算得上是温柔细腻，浅色系的衣裤，跟他的气质完美的相称，他一进来周围吵闹的人声音都小了些。
　　“梅先生，又来说书了？”那个男人说，“近来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说书人赶忙站起来，“林医生来啦？欸没有不舒服的，身体好着呢？老伴儿最近念叨着要您去家里坐坐吃个饭呢，您有空了来啊！”
　　“有空了一定登门拜访。还有您跟您夫人说，做饭切忌重口，忌辛辣生冷重油盐。”那个医生叮嘱了几句，“您讲吧，我听一会儿还要去接班呢！”
　　“行，不耽误林医生的事儿噻，我继续。”梅先生笑吟吟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这伶人，就一把火烧了梨园，那李渐远将军得了报信就打进了城里。等李渐远冲进梨园的时候，那戏楼子都塌了。”
　　林医生原本眼底淡淡的笑意消失了。
　　“那个伶人啊，手里头还握着李渐远给他的护身符，手都烧的血肉模糊了，护身符一点都没损伤！还有，脸也是好好的护着，怕自己烧的太丑了李渐远嫌弃，或是怕没人认得出自己。那李渐远就……”
　　人群已经开始唏嘘了，交头接耳，知道伶人是死定了。但是无人关心此后如何了，伶人怎样了，埋在哪里，葬在那里，是否有人知晓。将军攻下了城池是将军的功劳，至于另一个轻如鸿毛的伶人，不重要。
　　这故事里，伶人自始至终，没有姓名，这还不能说明些什么吗？
　　林医生低了一下头，转身朝着医院走了。
　　人群里有八卦的人，就开始问：“梅先生，那林医生是谁呀？您跟他很熟的样子。”
　　“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梅先生往林医生走远的地方看了看，“医院里的人都叫他天才医生，叫林疏雪。啧啧啧，人如其名，品行洁白如雪，当年还给我垫付的医药费。”
　　“那他还单身吗？”有小姑娘大着胆子问。
　　“单！”梅先生抬眼从眼镜后头瞅了她一眼。“但人家有命定之人，你别想！”
　　说完，又往林疏雪走的方向看了看，嘴里念念叨叨的，“按日子也该碰上了…”

　　林疏雪回到医院，助理跑着过来，“林医生，刚刚刑侦分局的送了个病人过来，胸口中枪，情况有些紧急，是个很重要的目击证人手里有重要证据，正要给你打电话。”
　　林疏雪神色一凛，“检查做了吗？”
　　“做了，心包积血严重，要立即手术！来的路上有做紧急处理，应该还有救。”
　　“行，去做准备吧，检查结果给我，立刻准备！”
　　“是！”
　　协和医院的效率很高，不过一分钟就做好了所有准备，林疏雪进了手术室…
　　外面的支队副队长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看神色并不焦虑，但是眉头紧皱。时不时望向手术室的门。
　　五个小时之后，灯灭了。
　　林疏雪脱下手术服走出来，“你们负责人是谁？”因为时间太长，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这儿！”李渐远跑过来，“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李渐远，救活了吗？”
　　林疏雪一心都在病人身上，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低头拿过助理手上的病例本交代着。“脱离了危险但是还要等完全醒过来，他这种是严重枪击导致的还要处理及时，如果是重要证人麻烦你们做好安保工作。等他醒了第一时间告知我……”他说完，把头抬起来，看着李渐远。
　　看到眼前这张脸，异样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上来，林疏雪有些呆。
　　“林医生？怎么了？”李渐远见他发愣，晃了晃手。他的长相略有攻击性，眉目有些凌厉，轮廓分明五官清晰，个子又高，至少比林疏雪高了五厘米，站在谁的面前都有些压迫感。
　　“啊，没事，做完手术有些累，缓缓头晕。”林疏雪眨了眨眼睛，笑的有些疲惫。“别的事情在安排好ICU病房之后助理医师会告诉你们，李警官辛苦多注意。”
　　“林医生辛苦了，等案子办完了请您吃饭，快去休息吧。”李渐远看他着实疲惫，就让林疏雪赶快休息。
　　“嗯，那李警官再会了。”林疏雪转身走了，可能因为站的久走路姿势有些蹒跚。
　　李渐远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盯了几秒钟，似乎在想什么。下一秒，就转过身拿了对讲机：“全队都有，加上对十层的防护和安保工作，确保证人安全，十一楼九楼都来人守住窗口，病房里三个，楼梯口电梯口把守人，行动！”
　　旁边的助理医生递给他病例本，李渐远翻着病例听着助理交代事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林疏雪的签名。
　　不同于一些医生的鬼画符，林疏雪的签名舒展清秀，如果见过林疏雪就会觉得，这个字和它的主人太像了，让人觉得很舒服。
　　“李队长和老师认识吗？”旁边的助理看李渐远盯着签名就好奇的问，毕竟…吃瓜之心人皆有之，小姑娘看李渐远盯着签名和刚刚交代林疏雪的语气，就开始脑补了一万字霸道警官爱上我的小说了。
　　“啊？哈，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他，这次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很感谢他。”李渐远合上本子，“您刚刚交代的我都记住了，多谢多谢辛苦了。”
　　“好，那我先去找老师了。这边会有护士专门负责，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老师。”

　　林疏雪躺在休息室的躺椅上休息，他天生就带着点不足，体力不太好，工作时间久了就容易气虚缺血。当医生这几年做手术的时候全神贯注不曾发觉，一旦下了手术精神放松就铺天盖地的头晕，要马上休息。医院领导是又担心他身体又爱惜人才，进退两难，想劝又没法开口。
　　助理医生敲了敲门进来了，小姑娘叫林逸，是他的侄女…但是只比他小了五岁。林疏雪睁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又闭目养神，过了会儿开口：“又想八卦什么？还是看上哪个帅哥了？”
　　“没，没有…”林逸小声说。
　　“还想骗你小叔叔？”林疏雪懒懒的笑了一声，“这么些年你什么藏得住？说吧。”
　　林疏雪一向把工作生活分的很开，在医院林逸都叫他老师。这种自称小叔叔的，就是生活中唠家常的语气了。
　　“小，小叔叔，您跟李队长，是不是认识啊？”林逸一边问，一边一脸八卦。
　　“哼，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林疏雪睁开了一下高贵的眼睛，瞟了她一眼。
　　“就是，刚刚李队长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林逸凑过来说，“你会对素不相识的人说早点休息吗？好吧，你会，你可是我小叔叔，全族上下我最敬佩的人对谁都好…但是呢，那队长看着凶巴巴的…”
　　小姑娘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林疏雪按着头听着。林逸说着说着看见林疏雪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就停了下来。
　　“小叔叔，您现在很不舒服吗？”林疏雪脸色确实白的有点厉害。
　　“不是……你要是没事了就滚去写写病历，少把心思放在八卦上，长的脑子多用来干正事，要不然就是顶着个废纸篓过日子。”林疏雪毒舌，林逸也不是第一天被骂了，但知道林疏雪不是真的在骂人，说这些的时候眼底带着点笑意。
　　不过，嫌弃可能也是真的嫌弃。毕竟谁也没规定天才不能嫌弃天天叭叭个不停的笨鸟。
　　“……”
　　林逸耷拉着废纸篓子，哦不，是脑袋，灰溜溜从休息室滚出去写病历去了。
　　林疏雪一个人在休息室，睁开眼。想着刚才见面的李渐远，梅先生说书里的李渐远，还有梦里出现了千万次的看不清脸的唱戏人和将士，公子和大将军。
　　窗外，江上的船缓缓鸣笛，晚春的暖风吹过江面徐徐而来，两只鹤惊得掠过大桥而去，撩动了平静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