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是梦吗?是梦吧 ...
-
杜一放学后踢了一路街边石子,球鞋前端灰黄一片,他在磨蹭。要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石子滚到一辆黑色轿车前车轮胎底下,杜一停下突然叹了口气,觉得乏味至极,砸吧砸吧嘴也是寡淡无味的。
杜一扯到书包带子,攥在手里,一甩一甩,或者卷起来再抹平。眼睛一刻不休息地盯着路边的绿树,眼睛是警惕的,身体是懒散地、慢悠悠地晃着。急于找到一些风吹草动,但周围的绿叶小草焉嗒嗒的,似谁都不想搭理。
眼看院门近了,任何意外收获都没有,日复一日地沮丧。杜一还抱着一丝期待在门口站了许久,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能推开院门,认命,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伯父伯母在打扫院子,奶奶坐在大厅门口,看到杜一说:“一一啊,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杜一装作没听到,快步上楼,把自己扔在床上,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就差再吼一嗓子以发泄满腔怨气。杜一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因为患有飞蚊症,不时能看到飘动的条索状的小黑影,最后
索性就只看这些小黑影。
噔噔。“一一啊,”是二婶,“下来吃饭吧。”杜一刚对小黑影产生了一点兴趣,就被打断。万分得不情愿,热气腾腾的食物在杜一这顿时丧失了吸引力。他无精打采,哦了一声,算是回答知道了。等杜一走到楼下餐桌前,奶奶,父母,大伯,伯母,二婶,堂姐妹堂兄弟们全都已经动筷,电饭煲里的饭也已少了一半。杜一端着碗站在桌前,看了半天,没一样菜是他想吃的。草草扒了,碗往水池里一扔“我写作业去了。”不管堂弟对着他背影喊了什么“今天是你洗碗!”几个大跨步就上到二楼。
“我洗我洗!写作业重要,写作业重要。”好像是二婶对她儿子说的,家人们的声音在他关门后更听不真切了。
第二天,闹钟一响,杜一就睁开了眼睛,掀开被子,起床了,执行力之强就好像一夜没睡,蓄势待发就等这一刻。他洗漱完,站在镜子前:“就是今天了,今天我肯定会发现什么!”杜一握了拳挥了一下,完成每日独有的奇怪仪式后,杜一欣喜得出门了。
在学校呆了一天,杜一的欣喜大打折扣,他谢绝篮球之约和往常一样踢着石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依旧警惕但不太热情。终于,在靠近院门不远处的残垣断壁上发现了一个小洞。
杜一几乎是跑着走过去的,不想显得因为一个小洞就大动干戈,但又迫切想知道洞里是什么,或者透过洞可以看到什么。在这面黄土墙前杜一不由得屏住呼吸,闭上一只眼,睁大另一只眼往洞内看去,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黄土墙壁内部自成一个曲折缠绕、纵横交错的三维迷宫世界。起点是一颗石头,和杜一平时踢得石头很像,个头也差不多,黄色不规则多棱。它不停得吐出花生。壳上带土的花生、穿着红色衣服的花生粒不规律相继吐出。花生会顺着坡道滚下,轱辘轱辘就随机消失在迷宫的其他洞口里。
杜一痴迷得看着洞内的世界,它们好像拥有着生命,花生奔腾不息得奋斗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轨道内,或上或下自有定数一般。堂姐堂妹路过杜一,喊他,杜一兴奋得将他的发现分享给她们,她们却什么也看不到。杜一让堂姐把手机给他,他想试试看手机能不能录下这蚂蚁洞般的花生世界,手机里依旧什么也没有录下。堂姐堂妹觉得杜一奇怪极了,甚至妹妹的手都伸到杜一额头以为他发烧产生幻觉说梦话。
杜一依旧趴在洞口继续观察这奇妙的世界,直到天黑了看不清才回家。杜一 一直都沉浸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纵使世界天旋地转,他眼前依旧是那迷宫世界,滚动的花生翻动的每一瞬间都带起了五彩的光芒。他完全是靠着躯体条件反射完成家人问话、吃饭,甚至洗了碗、写完了作业,就连梦里都置身盘根错节的轨道里,像那些花生一样滚动,像河里的水,川流不息奔腾向海,浩浩汤汤。
一阵刺耳的铃声把杜一从睡梦中惊醒。他先是试图躲开铃声的打扰,把自己缩得更紧,往被子更深处钻去,想让自己重新回到刚才还未结束的梦境中,然而那铃声不依不饶地响起,直到他睁开眼。
杜一放下搭在额头的手臂,轻轻一伸就关掉了闹钟。那炫丽的光辉似乎还在脑中挥之不去。洗漱后杜一第一次没有进行他独有的仪式,照镜子时他眼中好像有七彩光芒一闪而过。“也许是眼花了,”他心想,“昨天…是真的吗?”
杜一看了时间,才想起来今日周六,不用上课。太阳亮堂堂的,看起来是个好天气。杜一悠哉悠哉心情舒畅的下楼吃早饭。
听到奶奶说才知道家里最小的弟弟和堂妹都是今天期末考试。外面突然下起雨来,堂妹正准备多拿一把伞追过去,弟弟自己趁雨还没下大跑回来了,杜一手里拿了一个馒头,看到小光头回来了,就清了清嗓子、端起哥哥的架子,摩挲了几把弟弟的小光头说:“好好考啊,必须考第一名,听到没有,不然回家打屁股。”
堂妹一把打掉杜一放在弟弟头上的手,白了一眼:“管好你自己吧,昨天也不知道对着一个洞说什么胡话。”
杜一愣了一下,敢情昨日奇遇是真的。
家里人挨个爱怜地摸了摸“小光头”的光头说:“这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小孩,就算考不到第一也比杜一强一万倍。”
杜一在家里做了一天作业,他发誓一定要考个第一给他们瞧瞧。
傍晚快开饭了,小光头还没回来。
正准备去学校找,有人踏了一脚黄泥跑进大院,伯母还没来得及心疼干净的水泥地面被踩的一塌糊涂就听到这人喊:“不见了!”
大伯一手拿着皮鞋一手拿着鞋刷,小臂上套着黑色皮袖套从院子车库侧门冲出来问:“谁不见了?”这人喘了口气,声音都有些破音:“杜巳不见了!”
全家都沸腾起来,杜一在楼上都听到了,转眼八双眼睛都不知道他怎么出现的,就看到他就抓着这人左大臂:“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怎么不见了。”这人一概不知。
杜一下意识去找二婶,怕她吓到,结果没找着人。堂姐杜思去找,发现二婶还躺在床上,不担忧不着急的样子。其他人瞧着心也放到了肚子里,做母亲的不担忧,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杜一母亲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围聚在门口像什么样子,都做自己事去。杜一母亲给报信的人提了袋腊肉腊肠,体贴他年纪也不大辛苦跑这大老远一趟,表示杜巳家里都知道了,望他不用担心,夜深了,快回家去别让家人担心。
这边杜一和父亲准备出门找找杜巳,以防万一,他们去车库里找武器防身。车库的旱厕里有非常清晰的“吧嗒”声,杜一听到声音,感觉太奇怪了,水龙头滴水的话声音会这么大吗?他握紧了手里的榔头,轻轻用脚踢开没有关紧的门,杜一看到一滩红色粘稠液体,抬头看到变了色的天花板,正是天花板上搭的布被浸透,聚到一处,往下滴。杜一着实被吓得狠了,腿有点软,忙撑住墙叫:“血!”
杜一父亲立刻赶到他身边,看到天花板上的布,眉头一皱,干脆利落穿戴上旱厕外墙上挂着的橡胶手套把旱厕里所有的布都撤了。团成团扔到院子里。旱厕墙上也被涂满了血色。
发生了命案!
一家人都被叫到客厅,坐成一排看着院子里浸透了鲜血的布。忧心忡忡,大伯甚至抽起戒了一个月的烟来,没有人分心去阻止。二婶刚从床上起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伯母有些生气,扭头不去看她。
“还是报警吧!”杜一父亲等他大伯抽完了三根烟后,下定决心般一锤定音。
堂哥刷的一下站起来,右手食指指到院中一角说:“那是什么?”众人顺着指尖的方向看去。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躺在地上。堂姐率先跑去取来。
众人拥着思思到餐厅,里面东西全部倒到餐桌上,饭菜凉透了。
一叠试卷,一管装了不明粉状物的带塞试管,一封信。试卷姓名一栏除了杜巳还有杜一。堂妹在大家查看试卷的时候读了信中内容。大意:杜一破坏了他的行动,他要实施报复,但是杜一已经从该学校毕业,他只能从他弟弟下手,不准报警,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或者把约定时间写下来放到信封里,扔到墙外自有人来拿。
除了呆在客厅的二婶,其他所有人看向杜一的目光里饱含指责。杜一直呼:“冤枉啊。我每天就是学校家里,哪都没去。”奶奶满脸怀疑:“你哪都没去的话,怎么每天都回来的那么晚。”杜一百口莫辨,该怎么解释他每天百无聊赖到迫切希望发生新鲜事的心情呢?
堂哥说:“这个后面再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打电话告诉他还是写信。”堂姐说:“我觉得还是写信好,我们还能观察一下是谁来取信的。”众人连连称好,末了,杜一父亲还是小声嘟囔了句:还是要报警才好。
堂妹听到说要写信,急忙拿来她书包,纸笔放到桌上,堂哥拿起笔,有些犹豫地问:11:42 ?杜一觉得这个数字不吉利啊,忙说:“这么早,晚点吧。”杜一父亲诡异的赞同了杜一关于上午快12点的时间算早的说法,对堂哥说:“改到14:21,下笔务必干脆利落,不能体现一丝犹豫,必须完美无缺。这是和歹徒博弈的过程。”堂哥应了。他深吸一口气,一气呵成。
信件扔出院外,众人齐松了口气,望了望满天星光,心里祈祷杜巳可千万别出事。
杜一这才又发现二婶好像从众人取信后一直缺席,杜一心里有些发慌,也不知二婶现在怎么样了,奶奶看到杜一一副找人的样子,便知他在找二婶,拍拍了杜一肩背说:“没事,她不参与也好,她最近身体不好受不住的。”
杜一心跳的厉害,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二婶平时对他十分照顾,想着去她房间瞧瞧也好。门是开着的,杜一试探伸进一个头,看到他二婶洋洋得意的样子,如遭雷击。
二婶发现了杜一,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杜一觉得二婶陌生极了。杜一走进房间,想质问她,但又想到杜巳是她亲儿子,最后一句也没说只看着她站着不动了。
二婶僵硬了,她好像准备好怎么应对杜一的诘问,没想到杜一一句话也不说。
二婶发疯了。压在他二婶身上的杜一脑中疯狂运转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杜一根本控制不了爆发蛮力的疯子,更何况疯子手上攥着一根注满不明液体的注射器。
杜一急的快要哭了,声音都哽咽了:“二婶,二婶!……有没有人啊,快来帮忙。”
堂哥个子大腿长,第一个赶到,夺下了注射器。二婶失去了最后的武器,她还是哈哈大笑。杜一爬起来靠着窗户喘粗气。
二婶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把衣服扯齐整。抚平褶皱,双臂自然的放在背后撑住,双腿自然交叉,一脸平静地面对生活了多年的亲人们说:“是我联系那人绑架杜巳的。”
杜一从堂哥堂姐眼中看到了迷茫和不解。
电话铃声从二婶上衣口袋中传来。站在窗前的杜一看二婶一点都没有接电话的意思,杜一趁二婶不注意,把手机取了出来。陌生电话,挂断了。手机打开需要密码。杜一觉得指纹开锁不太可能。杜一把手机递给伯母她们,杜一选择让他们想办法打开手机。
杜一父亲说:“试试杜巳生日。”解锁了!
大家以为不会这么简单,没想到……
手机出现的是□□聊天界面。男人和二婶关于如何策划此次绑架事件的的聊天记录全都保存完好,还说到杜巳,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做掉……
陌生电话又打过来了。
杜一觉得还是应该让二婶接电话,否则易生变故。犹豫中电话又挂了。杜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拨回去!”手机递给二婶,他二婶坐直上身,接过手机,“别乱说话!”杜一补充道。
电话接通,二婶第一句话是日语。杜一伸手就是一巴掌。电话被打到地上,黑屏了。
“你为什么说你被挟持了?”杜一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你是要杜巳回不来吗?”
他二婶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了。奶奶讥笑:“你以为没人听得懂么”
杜一气得胸脯一上一下,说:“你没想到吧,我竟然听得懂。”
二婶癫狂大笑:“哈哈哈哈,没用的,我找的就是有虐待倾向的人,虐待妇女小孩是他的乐趣,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来不及救他了。”
堂姐堂妹理智崩盘,一脸泪,对着二婶拳打脚踢,二婶她已经疯了。
奶奶说:“你已经不再是我们家人了,把钥匙交出来。”
二婶不给,脸上那种胜利的笑容刺痛杜一的双眼,堂哥对着她心窝狠狠踹了一脚。钥匙交到杜一母亲手里。
“奶奶?妈?大伯?小叔?……咦?怎么没有人?”众人齐刷刷往门外看去,都忘记了这是在二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呀!这是什么?有血!”这就是小光头的声音!杜一冲到阳台俯下身看院子里,小光头正在好奇得拿了根木条翻看那团了一团的血布。
“杜巳!”
“啊?哥你们都在楼上吗?这是啥?”
杜一眼泪汪汪对屋内说:“杜巳全须全尾回来了。”
“杜巳,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哦,小叔,那个妈妈同事给妈妈打电话了呀,说接到我了,她说妈妈说本来她想我考完试就带我去游乐园玩,但是她没时间,正好妈妈同事也要带她女儿玩,所以就让这个阿姨一起带上我……妈妈知道的呀。”
我们不用去赴约了。
二婶被逐出家门,具体原因我们没有告诉杜巳,只说她要调职出趟远门,刚都在楼上商量。
“妈妈,你去吧,你愿意,你开心就成。”杜巳说完抱着他妈妈许久许久,没有问她肿得老高老高的脸是怎么来的。
二婶提着行李在墨蓝色夜空中,在院门外,一脸解脱。
杜一想,这也许是个局。是她想离开这个家不得不设的局。而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有点配合她演的戏。这计划不是完美无缺的。只是可惜了,一巴掌和那一脚彻底断送了杜一兄弟对二婶的亲情。
二婶离开后,杜一还是报了警,旱厕里三面墙的血色和那团血布还没有解决。
杜一躺上床进入梦乡前他在想:“这是梦吧,今天、昨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