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欢》姜秋秋

5、苦桃子

　　沈长安是我高中唯一的好友。
　　那时我尚且愚笨，以为所有的事情只要顺其自然就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为自己的孤僻找着借口，于是和同样被视为异类的他对上了眼神。
　　他同季煜一样，有着由漂亮骨节组成的手，和磁性好听的声音，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双腿。
　　他很怕痛，宁愿再也不站起来，也不愿承受磨合假肢的痛。
　　是以我很少见到他站起来的模样，也因而不敢确定他的身高。不过我总觉得，他站起来，应该也如同季煜那般高。
　　沈长安很爱笑。
　　季煜笑起来同他有三分像。
　　我太久没见到沈长安了，印象里最后一句交流是他在高中门口递给我一杯果茶，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好好准备，我们一起逃去山城。”
　　我记得很清楚，他给我的是我那时候最爱的茉莉桃桃，半糖少冰。
　　印象里那该是甜的，但一回忆又觉得那大概是苦的，不然为什么我每次回想，都忍不住流眼泪。
　　我明明是很能吃苦的人。
　　平心而论，季煜和他并不像。
　　我本以为他早已被我遗忘在时间里。
　　原来有些人，是无法遗忘的。
　　手机铃声响的突然，是室友，我的朋友。
　　她总担心我在异乡难以适应，却不知我早就是无乡之人，处处是异乡。
　　“喂？”
　　我接通，打开免提，瘫倒在椅子上。
　　我在努力想象自己化作一摊水，或者史莱姆，粘合在这个舒适的皮质物上。
　　“欢欢，你在那边还适应吗？”
　　“还好，这边挺好玩的。你们呢？”
　　扒拉两下漂亮的红玫瑰，我习惯性的反问，不出意料的收到一个“一切都好，你照顾好自己”的答复。
　　电话挂断，空间再次沉寂下来。
　　而后，不知名音乐人的钢琴曲响起。
　　沉溺在海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不出，只觉得应该也是现在这样，有些透不过气的、想沉沉哭泣的感觉。
　　最好将自己蜷缩起来，再缓缓打开作飞鸟状，或许会很好看。
　　我这样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夜色已至，蜷缩在椅子上的我被门口的光惊醒。
　　“你回来啦。”
　　刚醒的人的语气总是带着些迷蒙的撒娇，或许是屋里没有开灯的缘故，走进来的季煜看着有点像下凡的神仙——
　　如果神仙也穿黑色风衣的话。
　　“下午没出去玩吗？”
　　被他当小朋友抱起的我被一瞬间的失重感晃醒，闭眼又睁开，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哼哼笑着，“没呢，你真好看。”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莫名其妙的流氓。
　　“好看多看。”
　　他不痛不痒怼回来，将我抱在怀里，抓着我的手捏了捏，像小朋友在捏橡皮泥。
　　“去电影院还是去我家？”
　　翻飞遨游星际世界的思绪渐渐抽丝回来，我抽出手，手指戳了戳他小臂紧实的肌肉，
　　“要是说去你家，会不会显得我很随便。”
　　于是我又听见他好听的、深沉的笑声。
　　“怎么会，我求之不得。”
　　可能像我这样的人是被神明眷顾的吧。
　　于是我遇到沈长安，又遇到季煜。
　　在季煜握着我的手腕，温柔地放在唇边亲吻的时候，我这样想着。
　　月色朦胧，桌边的果茶余下一半，泛着漂亮的粉色，贴着的标签是——
　　三分糖，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