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开了三个月出租后,我逐渐开始熟悉这个职业,并自诩为老司机。
我想开车也不过如此,导航一开天下我有。
我以为仗着有导航,凭我那点三脚猫的技术就可以在行当里站稳脚跟。可常言道:常在河边走,怎会不湿鞋?我该料到我这种半吊子迟早会出事。
就像今天,我不是打湿鞋,我是彻底掉河沟里去了。
早上九点半,我在平台接到个大单,要我去郊县的建材城接个客人。通常来说,我只在家附近开些固定路线,路线不熟的地方不会去。
但是今天,这单价格开到了单程路线的三倍,走完这遭,我中午就可以直接下班了。
冲着钱的面子,我果断接单,然后开启导航单枪匹马向城郊开去。
上午十一点,我到达目的地——城郊的建材城。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所谓建材城,它真就是个城,实在是太大了。
进去半个小时我就彻底迷了路。这建材城中道路纵横,小径穿插,还有不少死胡同,不仅是我,连导航都死得很彻底。
我穿过条大路,拐进个胡同,再拐过几道弯后,就完全迷失了方向。最后,七拐八拐我将车驶进入大片野地,路完全断了,不得已我只能原路返还,却再也找不到回路。
周围门面不少,但大都长得一模一样:到处是露天堆砌的建材,还有那种临时搭建的展棚。偶尔几个工人推着板车路过,我想向他们打听下路,结果发现我根本就说不清楚客人具体的位置。
客人就只给了我个导航坐标,但我的导航在这里失效了!
无奈之下,我腆着脸给客人打电话问路,结果客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原来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问着问着客人着急了,在电话里冲我骂,“不认识路你开什么出租呀!”
我真是——,欲哭无泪。
临近中午十二点,我彻底放弃了,电话告知客人让他另外下单,老娘我不伺候了。
待在小车里闷了半天,窜来窜去又找不到回路,我决定将车停靠在路边,然后下去走走,顺便向当地人打听下这该死的地方。
时近中午,我又累又饿,就想着先找个吃饭的地方填饱肚子。
嗯!填饱肚子?好个如意算盘!
结果下车后步行过四五个路口,拐过几个弯,大概不到一公里路程,我没找到饭店,却把自己给走丢了。
面前全部是一模一样的岔道和门面,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自己的车了。
太羞耻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把自己车给弄丢了。
我记得我驻车的地方有个复印店,但是当我向周围本地人打听哪儿有复印店的时候,得到的回复统一是,建材城里有上百家复印店,并且都长得差不多。
头顶上大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打听,然而这里的人听不明白我想去哪里,我也搞不清楚他们指的路通向何方。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天上俯视诺大的建材城,我大概正像个无头蚂蚁般四处乱窜吧?说不定越走越偏,也说不定在原地打转。
下午一点,我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堆木方前,张着嘴巴喘粗气。我很渴也很饿,但是我顾不得,我必须找到我的车,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有只啄木鸟停在我头顶木方上大声呱噪,道路上的人车越来越少。听当地人说,这里店铺大多营业到下午三点就打烊休息,如果那时候我还找不到我的车,……
我就要被困在这该死的建材城中了。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的车呀!我的车!那可是老公留给我的,是我的吃饭的家伙。
想起老公,我顿时悲从中来。如果老公在,我怎么可能受这种委屈?
以前别说开出租车谋生,连出门买个菜都有老公当司机,厉云斐开车特别熟练,到哪儿都不用担心迷路。
那时候的我无论去哪儿,厉云斐都是我最安全的港湾。
想着想着,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流下。我发狠用手背抹了下脸,暗骂自己废物,脱离老公就没法生活下去,明明说好要坚强的呢?
可我真的还小呀,论年龄,我不过才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眼泪再次大滴大滴落下,我憋着让自己不准哭出声,可就是克制不住。
难道是泪腺自己觉得委屈,因此才不停地分泌泪水?
我打开包包翻找纸巾,一团皱巴巴的便签纸突然掉落出来。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我老公爸爸——历正翼——那个大叔留给我的联络方式。
大叔那天说什么来着?他说如果有事可以找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笃定那个大叔很会开车。因为他看起来就是很有经验的模样。
我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表。快两点了,再不搞快点今天就得死在这里,不仅如此,托幼机构的虫儿怎么办?
我果断拿起电话,拨通了便签纸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才发现我还没想好说些什么?
我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处境?我甚至没想好如何向对面介绍自己。
只有一面之缘,人家还能记得我吗?
然而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静默。
“我,……,我,……”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还没等我出口说完一句话,对面大叔怎么好像已经认出我来了?
“你什么事?”
这简单精准的四字回应突然让我安下心来,我快速向他介绍了我的处境,还有我的大体位置。
大叔告诉我先原地不动,然后发定位给他,最好附带张有显眼地标的照片。最后大叔告诉我他一会儿就到。
刚挂断电话,我立刻开始担心起来。
电话中大叔的声音实在太过冷淡,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说了那么多,他也只是嗯嗯两声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真的会这么老远跑来找我吗?
他该不会只是嘴上答应着然后放我鸽子吧?
应该不会,他看起来很沉稳,比老公厉云斐都沉稳,应该不会的。
但人不可貌相,何况归根结底,我和他并不算熟。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厉云斐,但是老公已经死了。
我看了看表,决定只给大叔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他不来我就另寻出路。不过这里是郊区,而且地形复杂,导航都能迷路何况是他——一个将近五十的中年老头?要不就再多等会儿他也行。
接下来的事再次证明我又想多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捷达呼啸着从远处开来。
转弯、急刹、侧停一气呵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车已经利索停在离我不到五米处。
咔咔两声,车门打开,大叔从车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天葬礼时同样的装束——厚重的黑色衣裤,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体态动作都完全一样——双手插兜,背有点佝偻。
五秒钟后,我反应了过来。
我想扑过去拥抱大叔。这时候无论是谁,对我来说都不吝于天降神兵。
我叽哩哇啦地向大叔描述我泊车的位置。
我说我穿过了一片田野,经过四五个路口,周围有很多门店,还有个复印店……
但是我最终发现自己说得都是废话,因为在我那团乱麻般混乱的叙述中,根本没什么明显的地标建筑。
但这能怪我吗?谁叫这里哪儿哪儿都长得一样?
大叔倒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实际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显露任何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听我述说,然后左右环视观察周围,最后他偏了偏头示意我上车。
坐上那部老爷车的瞬间,我突然觉得无比安心,我找到了以前坐在云斐车上的感觉。至少,今天不用在外面过夜了。
五分钟后,大叔找到了复印店,还有我那辆泊在附近的小车。
我刚才竟然一直在绕着圈原地打转,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大叔,他是神吗?只是随便听了我那通乱七八糟的叙述,就找到了我的车。对了,以前我听云斐说过,他说他爸曾经当过兵?
让我想想,大叔他应该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侦察兵吧?
不过很快我又遇到了难题,现在时间已接近下午三点,托幼机构四点放学,回程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要是路上再绕个路或者堵个车,机构阿姨今天必须得跟我拼命。
我把自己难处委婉地告诉大叔,寄希望于他领我回去的时候能够快点,我怀疑大叔来找我的时候走了捷径,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捷径,大叔说他只是单纯开得快而已。
经过简单商议后,大叔决定把他自己的车泊在附近,由他带着我开我的车一起去接虫儿,然后明天他再回来取车。
“那怎么好意思?”我忙不迭地推辞,满脸过意不去,“要不然还是,……”
没等我客套完,大叔已经接过了我手中钥匙,他还是像刚才那样偏了偏头,示意我上车。
嗯!我发现大叔他喜欢偏头。
坐在副驾上看大叔开车,我才亲身体会到大叔刚才淡然描述自己“只不过是开得快而已”,是有多谦虚。
启动、倒车、打盘,加油门一气呵成,连发动机启动时的轰鸣声都显得气势汹汹。我那辆不起眼的小破车,落在大叔手上,突然间就变得无比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