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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叫允黎,今年21岁。
      这个年龄的女孩,大多数经历过成长的叛逆期,我也不例外。然而,与其他女孩不同的是,我的叛逆期发生时间晚,叛逆过程漫长,并且叛逆的结果尤其惨痛。
      惨痛?是的!
      就像现在这个模样:我身着黑色西服,胸口戴着朵白色小花,坐在殡仪馆我老公厉云斐的灵堂中,目光呆滞地望着大厅中前来吊唁的人。
      21岁,我成为一个寡妇、一个单亲妈妈。

      其实在18岁之前,我的表现还算正常。
      我出身于中产之家,学习一般但是脑子灵活,高考最后一年努力挣扎了下,考上个本市排名不错的大学,专业正是适合女孩的管理学文秘专业。我长相中等,不过据我那些亲戚朋友夸奖,说我文静秀气,气质高雅,稍稍穿戴打扮一番,完全就是名门闺秀的范儿。
      去他妈的名门闺秀。
      我怀疑我听腻了这些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说辞,于是,在刚上大学、脱离家庭、翅膀变硬之后,我整个人便脱离了常规轨道,也就是大人们通常所说的叛逆。
      我丢掉家族给我的标签——所谓的名门闺秀、大家风范。
      我违拗父母对我的安排——做个乖女孩、好好读书、不许谈恋爱。

      但也可能,这些都不过是事后推诿的借口。
      根本原因在于,刚上大学不久,我就遇到了此生挚爱,我的真命天子,我的帅哥学长厉云斐。

      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是他穿着黑西服白衬衫,站在法律系的辩论赛台上时:他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模样完全吸引了我的眼球,整个辩论过程我都在为他疯狂鼓掌,两只巴掌都快拍肿了。
      是他穿着跨栏背心,抱着篮球中场休息时:他仰头吞下一大瓶矿泉水,甩甩头发然后汗滴四溅的模样,那时候的我特别想冲上去递给他张纸巾,要是能亲手擦汗就更好了。

      终于有一天,厉云斐捡到了我故意落在自习室的饭卡,月夜下他追在我身后大声喊我,我假装没有听见就是不回头。
      我两就这样前面跑后面追,最后,我在学校小花园门口那颗桂花树下停了下来。当我转过身,看见他又累又急脸都涨红了的模样,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太可爱了吧!
      聪明的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们相爱了。
      我们在一起非常幸福,无比和谐。厉云斐完全符合我从小到大对完美情人的认知——高大、帅气、聪明、对女孩子温柔体贴。
      那年我刚大一,他读大四,他比我高三届。
      男大三,抱金砖,连年龄差都那么正正好!

      临近我大学一年级结束,厉云斐也从学校毕业了。考虑到我们的实际情况,他最后选择应聘于M市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工作。
      厉云斐告诉我,正义和公平是他的职业理想,而我是他的生活理想。他要为梦想努力,也要为我们的未来奋斗;他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职业律师,也要赚许多许多的钱,以保证我们的未来确定能幸福。
      厉云斐所有一切,不止让我满意,更加让我感到幸福。
      初恋是片又黏又甜的蜜糖水,那时候的我每时每刻都沉浸于这片甜蜜中。

      唯一遗憾的,我的父母反对这场恋情。
      不单是反对,是与这段恋情不共戴天。
      他们的理由是:我两门不当户不对。
      直白点说,我父母认为厉云斐压根儿就配不上我。
      厉云斐出生于单亲家庭,好像他唯一的父亲还没有工作。

      我母亲的说法是:我们辛辛苦苦养大你,从小不惜代价培养你弹钢琴跳芭蕾,我们托人找关系让你去读私立学校,最后好容易考上这所大学这门专业我们容易吗?我们甚至都开始计划你的未来,各方打点想让你以后能进个大公司,我们这么辛苦绝不是为了便宜这小子。
      “绝对便宜不了这小子,我要他养我一辈子。”当时我还笑着这样对母亲说。
      母亲支吾半天突然愤怒,她说我没心没肺,家里培养我念了这么多书,结果没有半点事业心眼皮子还浅,看着个稍微长得好看的就把自己给卖了。她告诉我凭我的条件以后进大公司随便找个人条件都比厉云斐好千百倍,但我却非要一意孤行。
      现在可好,我把自己毁了,把父母毁了,把整个家都给毁了。
      那段时间母亲简直要疯了。
      她向公司请了长假,在学校旁边租下个房子每天监视我,又去找厉云斐谈话试图拆散我们,从好言相劝到百般辱骂,甚至找到厉云斐的单位领导各种挑拨。
      但是她低估了厉云斐。我看中的男人岂会轻易放弃?无论据理力争还是巧舌诡辩,厉云斐自是岿然不动,抱定我们的爱情绝不放松。
      当然,我的母亲也低估了我的决心。

      在一次高压监控下好容易的野合中,我两都没有注意采取安全措施,我怀孕了。当我带着点报复心理将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简直像被雷劈了般暴怒,不过这都不算什么,紧接着我又向她宣布,我决定休学然后生下这个孩子。
      那一刻,母亲像个被我扎了一针的气球,彻底绝望。
      这是我个人做出的决定,即使厉云斐也无法劝阻。
      我要用这个孩子来证明我们的爱情,我要用这个孩子来打破母亲试图拆散我们的妄想。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是真是幼稚呀!
      当然,即使现在,我也没有怀疑过我和厉云斐之间的爱情。
      最终,母亲伤心离去,临走前她决绝地告诉我从此后与我断绝关系,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女儿,以后父母也都不想再看见我。

      说实话,母亲走后那天,我突然觉得彷徨又失落。
      好在我还有厉云斐。晚上,我窝在厉云斐怀中哭泣,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他永远爱我,他会永远待在我身边,他会承担所有后果。
      是的,人生的剧本在我们手上,不在母亲那里。
      厉云斐确实在不断兑现着他的诺言。
      他很努力,工作半年后就提前转正,开始独立承担事务所案子。很快他就凭借着优良的业务素质与正直谦逊的人品获得公司领导称誉,肉眼可见的前途一片光明。
      我们计划等孩子满周岁,我也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后就正式结婚,结婚后我想继续学业或者躺平在家厉云斐说他都随便我,我们甚至看好了郊区一处环境不错物业优良的房子。
      那段时间,我日日夜夜都在梦想中规划着我们未来那温暖的小家。
      ……
      然而,我两领证结婚还不到半年,厉云斐突遇车祸死亡。
      这事就发生在三天前。
      在接到警察电话的瞬间,我彻底明白人生的剧本不在母亲手中,也不在我的手中,而是在老天爷的手中。
      就是那么个意外,每天都在发生的千万起交通事故中的一桩车祸,将我的命运彻底改写。

      灵堂大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
      老公死后,我的脑子变成为一砣浆糊,所有的记忆和现实全都混杂在一起。就像现在,我的目光正四处飘散,随机散落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
      他们是谁?他们和厉云斐是什么关系?他们在干什么?我全都记不得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我的灵魂附着在目光上,需要一个地方去停靠。
      中年男人低着头,背还有些佝偻,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再加上他全身上下的黑衣黑裤,身体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因此看起来整个人轮廓都有些糊,像个黑色的影子。
      当他双手插兜,缓慢走进灵堂的时候,我有个奇怪的念头,这人好像个幽灵,前来接应亡灵的幽灵。
      男人先在厉云斐遗像旁停驻,一动不动安静得像大厅中那些矗立着的石柱。两分钟后,他开始打量四周,最后缓慢向我踱步而来。
      他是谁?他要干嘛?
      我的大脑空白,毫无内容的眼神与来客直直相对,直到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我也没想起这人和厉云斐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两安静地对视了三秒钟,中年男人终于开口。
      “你好,我是厉云斐的父亲,我叫历正翼。”
      啊!是了。老公确实对我说过,他有个父亲。
      不过好像,他和父亲的关系不太好。
      不对,是很不好。
      厉云斐从未带我去见过他父亲。在我面前他极少提起他父亲,偶尔提及也很简单,匆忙带过后就再也不提。我唯一知道的有关厉云斐父亲的信息就是他也住在这个城市,曾经是个军人,退伍后什么都没干,一直待业家中。
      沉浸在爱情中的我倒也从没觉得奇怪,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更不喜欢谈及我的父母吧。
      以致于厉云斐死后我都没想起需要通知他,也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我冲着中年男人点点头,中年男人也冲我点点头,然后他就走开了。
      我,厉云斐的妻子,他,厉云斐的父亲,我们之间本该有许多的共同语言,但很显然,我两什么都不想说。

      我的眼神继续在大厅中飘荡,像个漂浮在人间的野鬼。
      闺蜜田甜来到我身边,问我刚才那人是谁,有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项让她去办?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怎么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老公死后,我就彻底没了主意,像个被抽掉脊梁的残废般窝在家中什么也干不了,更加废物的是,我快连思考都停滞了。

      从遇见厉云斐,陷入初恋的我彻底见色忘义,将所有的闺蜜好友、包括同学老师抛于脑后,成天就知道和厉云斐卿卿我我。我的整个大学生活只有他一个中心。
      厉云斐车祸的当天晚上,闺蜜田甜第一个赶到我的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田甜立刻开始着手帮我处理后事:
      警方笔录,出具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相关人员,举行基本的仪式,……
      直到今天正式葬礼,田甜大早上请假从家中赶来,然后不停地穿梭在殡仪大厅中,勉力维持着老公葬礼的体面。
      田甜不愧是学心理学的,她似乎看透了我的需要,她在我周围筑起了个安全圈,让我留在中间独自面对自己,然后由她来对付安全圈之外的所有人和事。
      我很感激她。

      灵堂大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西装笔挺的人,应该是老公事务所的同事。老公资历浅人也年轻,但平时为人谦逊,且不怕吃苦、丝毫不嫌弃各种不赚钱的公益案件,所以在事务所人缘很好。
      今天,事务所里来了不少同事吊唁。
      正冲我走来的这人我认识,他和老公同年入职事务所,是老公最好的朋友,名字叫溧阳。

      溧阳走到我面前。
      我勉强拉住像滩涂般到处流动的思维,冲着溧阳鞠躬,并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实在是太突然了。”溧阳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点点头。
      确实是太突然了,我也想不到。
      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想安慰安慰他,但明明我才是最需要安慰的对象。
      溧阳看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
      两分钟后,溧阳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荷包里掏出个信封,躬身双手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居然还捏了捏,里面的钱应该不少。
      实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安慰的时候,钱其实是种最稳妥的心意表达。所有人都对这场意外事故表现出震惊,并努力对年轻的我表达着怜悯,因而会偷偷塞给我个装钱的信封。
      “谢谢!”我机械地吐出这两个字儿,将信封交给站在身旁的闺蜜。

      溧阳离开,我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漂移。
      大厅中多是我和老公的同学,也有不少老公的同事。他们大都身穿深色衣装,表情肃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倚靠在墙边细密交谈,表达彼此的怀念和伤感。
      几个女生说着说着无法克制,忍不住伸手拭泪。旁边人赶紧递上纸巾,并朝我这边投来一瞥。
      她们为什么哭?
      额!原来是他们的同学,他们的同事死了。
      我赶紧避开那些目光,我现在还不想思考死亡这个问题。

      老公的父亲,那个叫历正翼的中年男人,大厅中只有他是一个人待着。他独自站立在大厅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微微抬着下颏,双目无神地望着老公遗像的方向,许久都不动弹。
      也可能他什么都没看,只是和我一样不知道该看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我觉得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老公的父亲老了十几岁,好像快变成个老年人了。但其实他一直都保持着刚刚走进灵堂的姿态,双手插兜,背有些佝偻。
      我突然有点可怜老公的父亲。我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极其不好,但我也敢确定他现在很悲伤很悲伤,好像身体中每个细胞都已死亡,唯有思维如鬼魂般漂浮。
      石像般的父亲终于动了动,他摸出手机来接了个电话,似乎是有人催他去办什么事。他点点头,简单说了句“好的”,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目光迅速游离开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目。
      虫儿,我的女儿,正像个小动物般穿梭于人群中。她现在还小,还不能理解她人生中此时正经历着的一桩大事——他的父亲死了。
      虫儿大名历健康,是我和老公的心头宝,因此小名给取了个“宠儿”的谐音。我和老公本是幸福和谐一双人,虫儿的到来让我们成为三口之家,更是为我们生活添加了别样的甜蜜。老公工作很忙,但无论多忙他从不会留宿外面。我永远记得老公无数次半夜归家,在昏黄的夜灯中凝视、然后又亲吻我们的情景。
      唯有一点,虫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曾经让我十分焦虑,也因此将她带得很娇气。不过老公安慰我,他说那是因为虫儿太过完美,老天爷才给她留下了那么丁点儿瑕疵。这个病放在现在也不算大病,我们决定等到虫儿稍微长大点,就带她到全国最好的那所医院,去完成手术,补上这个瑕疵,让她成为天使。
      厉云斐的父亲,那个大叔(或者说我应该称他为父亲?),朝我走来,他应该是来向我告辞的。
      我总觉得他父亲应该还有些事情要做,有关于他的儿子。
      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事儿了,人都已经死了。
      死人的事情真的不多,活人的事情才最麻烦。
      想通这个道理后,当大叔在我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发话时,我就冲着他点了点头。
      我那意思是我懂,你可以走了。
      大叔楞了楞,反倒没说出什么话。

      旁边不远处,一个堆砌着殡仪馆道具杂物的角落中传来喧哗。
      我和大叔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虫儿。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虫儿非要趴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往那堆杂物里钻,周围有人注意到虫儿的举动,怕她被重物砸着就将她抱了起来。此刻虫儿正在那人怀中挣扎着想要下去。
      那人刚放手,虫儿就再次向杂物堆爬去。
      闺蜜快步走过去,阻止了虫儿,她指着杂物堆耐心地告诉虫儿:“那里脏,脏脏脏,危险。”
      虫儿开始哭闹,并且不依不饶,咿咿呀呀地越哭越大声。

      虫儿在哭!我的孩子,她大概也知道此生再看不到父亲了吧?
      巨大的悲伤突然间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让我瞬间窒息。

      接下来的事情峰回路转。
      厉云斐的父亲快步走向虫儿。但他并没有像周围其他人那样劝导阻止虫儿,反而学着刚才虫儿的举动,趴在地上,撅起屁股,钻进了杂物堆中。
      不多一会儿,大叔就钻了出来。
      灰头土脸的他手中,拿着枚彩色的塑料球。
      那是虫儿的玩具。
      大叔将塑料球递给虫儿,虫儿立刻停止了哭泣。

      原来是因为这个!
      周围人放下心来。许多人不认识大叔,只以为他是个什么远方亲戚之类的,田甜还蹲下身子,对虫儿说道:“去谢谢伯父。”
      虫儿倚靠到“伯父身上”,雨打桃花般的小脸蛋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小小孩子还不会说话,只能用行动表示自己。虫儿凑到他的亲爷爷身前,吧嗒一声亲了口“伯父”。
      一枚混杂着口水和泪水的痕迹烙在大叔灰扑扑的脸上。

      大叔呆住了,他蹲在那儿不知所措,凝视着虫儿好半天,直到虫儿不耐烦,想要挣脱“伯父”重新去玩,大叔才回过神来。
      大叔站起身,重新向我走来。他从口袋中取出只笔,还有沓便签,写好后撕下来递给我,说道:“这是我电话,有事情找我。”
      大叔是今天唯一没有递给我钱,而是递给我电话号码的人。
      我茫然接过便签纸,看了看上面记录着的一串数字,再抬头便只看见大叔离去的背影。
      我需要帮助?他能帮我什么?他看起不像是能帮助别人,反倒是需要别人帮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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