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丸2]未来》言峰

9、第 9 章 日向创

　　日向创的灵魂漂浮在上空，躯体却以设定好的指令行走，连步伐的长短都分毫不差。日向创并没有直接相信狛枝凪斗的话，正相反，他正在拼命回想得到的信息，以此否定这个说法。
　　松田夜助——
　　日向创知道这个人，也只限于知道而已，甚至都没有见过。那个如同异想天开一般、通过脑部手术得到才能的计划，就由松田夜助实施。说起来，即使是凡人的技术，都能达到消除某人的人格的程度，更何况是超高校级？脑部手术，精神干预，单单达到这个目的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希望之峰——
　　本来这所高中就是为了研究超高校级的才能所成立的，这个信息光明正大地写在了学校介绍里。作为一所学校，招收超高校级的学生，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达成目标的副产物。预备学科也只是为了那个计划敛财的工具。恐怕，无论付出什么，他们都要制造出“希望”。
　　日向创越是深想，越是认同狛枝凪斗的“消除人格”的说法。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用来承载希望的容器。容器本身不需要性格，不需要感情，只需要乖乖当一件物品就好。
　　“啊……”脚尖踢到了门上，日向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预言家的宿舍。
　　脱下那件棕色的外套，日向创倒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所以预言家才会劝我不要接受吗……”日向创喃喃自语。他有些想笑，也真的断断续续地笑出了声。
　　完全没有实感。就像三流小说的烂俗设定。日向创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如同悬浮在空中，诡异的淡然与平静。
　　“差不多该睡觉了，先去洗个脸好了。”根本没人会听见，日向创对着自己说。他慢腾腾地站起来，只觉得累到迈不开腿。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打开，突然亮起的刺眼的光让日向创不得不微微眯眼。日向创的手伸向水龙头，就在那一刻，突然的，一种犹如“预感”的东西牵引着日向创的目光，让他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双红眼睛。本来是温暖的火焰的颜色，因为其中的冷漠，火焰被冻成了冰。他看着日向创，只是单纯注视着而已，日向创并不值得让他产生动摇。
　　“……诶？”日向创颤抖着、手指贴上了镜子，隔着镜子触碰那双眼睛。
　　“你是……”日向创不该问，他应当知道镜子里倒映着谁。“你……”
　　拥有才能的“我”。拥有一切的“我”。我所希望的姿态。我所期盼的存在。舍弃一切的“我”。
　　镜子里倒映着的，那个不是我的“我”。
　　“不……不！这样的才不是我！”日向创不想见到那双红眼睛，他下意识地一拳打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镜子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延展开。
　　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每一个碎片都在忠实地反射着光线，每一片都映着令日向创厌恶的没有感情的红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日向创发出悲鸣，胃里翻江倒海，“不，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他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得逃走，我得走，我才不要变成那样，不可能。对，逃走就好了，我可以，我能做到，跑吧，跑吧……”日向创对着自己说话。他艰难地移动沉重的脚。仿佛眩晕到手脚发软，又仿佛背着万斤重物，即使如此，日向创也依然扶着周围的东西，逃出这间房子，漫无目的地逃跑。
　　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扭曲着，模糊不清。是夜晚糊住了人类的视线，还是日向创眼里的眼泪让注视的东西变了质呢。
　　日向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人说的话。
　　那是在与七海千秋初遇不久之后，一位老人对日向创单方面的交谈。那个人说，不要畏惧平凡。但他也在说，交不起学费，那就回到原本的学校好了。
　　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日向创进入希望之峰的预备学科这件事，就已经招惹了不少或是嫉妒或是鄙夷的话。要是再回到原来的高中……不难想象日向创会被什么样的言语在背后指指点点。即使这些在成人眼里不值一提，有些人甚至能把这当做青春的回忆，可是目前，对于仅仅是个普通高中生的日向创，这并不是可以一笑而过的事。
　　“……哈哈，说什么‘不要畏惧平凡‘……明明只想要希望……我怎么样都好吧……”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退学回到原本的高中吗？拼命打工死皮赖脸地留在预备学科吗？
　　日向创根本无路可退。
　　他的脚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日向创不知道自己无意识间走到了哪里，裸露的皮肤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火辣辣地疼，他也完全不在乎了。
　　“……哈哈……”不合时宜地笑声从日向创的嗓子眼里跑出来。该选哪边？干脆一点去死比较好吗？还是说追着永远无法拥有的希望活着比较好吗？“……这样的……根本哪边都是绝望……”
　　日向创选不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钢铁般的意志，没有能够高速运转的大脑，没有卓越的身体能力。他空空如也，他只……是个普通人。
　　“日向创”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有才能……日向创想起遇见过的那几位超高校级，肆无忌惮地挥洒着才能，或多或少有点自说自话的性格，需要考虑的只有怎么磨炼自己的才能。越是回想，日向创就越是痛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有才能的人和普通人，差距本来就是那么大。日向创只配在深渊底部仰望才能的光辉。
　　“呜……”泪水从日向创的眼角滑落。干脆什么都不想好了，他这种人……根本没法决定自己的未来。
　　“啊嘞？啊嘞啊嘞啊嘞？”日向创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了日向创的背上。
　　“虽然都是些废物，这不是还能给人家意外惊喜嘛！唔噗噗噗，呐，感觉很不错吧？令人心跳不已、仿佛从高空坠落的绝望！”
　　……她在说什么？……啊，怎么样都好。日向创不想再去思考了。
　　“……哇呜！”另一个声音。
　　“诶？认识吗？熟人？也对呢，绝望是会传染的。”
　　“不是这个问题，嗯……算了！不用管他就好。”
　　“诶？诶诶？我可爱的预言家也会隐瞒什么吗？呜……人家超伤心~”
　　“只是因为他已经没用了。这世界一定会变成小盾子希望的结局，啊，感觉真好啊。”
　　“是吗？那不是超——绝望的吗！”
　　他们走远了，日向创留在原地，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
　　……
　　………
　　…………
　　我是谁？我在哪？
　　日向创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失忆，只是一时的大脑空白而已。倒下前，心里想的那些问题，现在依然环绕在日向创身边。
　　“……我没法选择……对了……”日向创想到一个人，她坚定、绝不动摇，从不软弱，她一定能够为自己指引方向。她一定可以。
　　“……七海……”我要去找她。如果是七海，一定能够告诉他，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所有的一切日向创都不在考虑了，他现在只想找到七海千秋。日向创拖着沉重的身躯，向七海常出现的那条长椅走去。
　　七海千秋果然在。
　　日向创不自觉地露出一个不像样的微笑，再次倒下。
　　“日向君！日向君！没事吗？醒醒！”有谁在拍着他的脸颊。不过这些日向创都已经意识不到了，他挂着奇怪的笑意，意识又一次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