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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走了,就 ...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绾一靠在轿厢壁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害怕电梯停在其中一层,有人撞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只任由那串数字一直往上跳,一路把她带至楼顶。
推开楼顶那扇门,夜风灌进来。
她找了一处逼仄的角落,贴着墙根缓缓滑下,背抵着冰凉的水泥,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此刻的她仿佛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软塌塌地搁浅在黑暗里。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稠得像墨汁灌进了眼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却什么都看不见,手指像是被黑暗吞掉了,连同她整个人一起,被吞得干干净净。
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真像地狱啊。
那种怎么呐喊也无人听见的地狱。
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夜晚,她遇上晁起臣的那一晚。
许绾一闭上眼,记忆中那股南溪镇的风灌进来了,混着河沟里腥臭的水汽,和地下室里发霉的墙灰味道,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再回忆起的记忆。
那时候的黑夜,也是如此绝望。
她从那个深夜逃离,一路逃出南溪镇,跳进五光十色的娱乐圈,以为只要跑得够快、站得够高,就能把那个夜晚永远甩在身后。
她那时只是想找到姐姐,想逃离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黑暗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轻轻颤抖,却发不出哭声。
可是这地狱,她好像从未真正逃出去过。
……
记忆中那年七月的中旬,是一年最热的时令。
以往饭点刚过,南奚镇的人都聚集在商店门口的大榕树下,小孩嘻笑追闹,大人们大着嗓门聊天乘凉。
这个傍晚,南奚镇却罕见的安静,透着一股死般的寂静。
接近七点多,太阳已落山,整片上空却依然遍布着大片大片燃烧着的晚霞,像是悬浮在人们头顶正烧着的火焰。
妇女的恸哭声打破了这股哀沉死寂,于此同时,唢呐声和锣鼓声响彻整个镇子上空,伴随着道公咿咿呀呀的颂唱,念着令人发毛的曲调。
有人去世了。
唢呐声延至深夜,道公的声音已然唱了几个钟,不见停歇的迹象。
昏暗霉臭的地下室里,九岁的许绾一蜷缩着瘦小的身子,身体仿佛要被撕裂开,疼得直发颤。
伴随着外面那一声声唢呐,此刻就犹如向她索命的催命符。
微弱月光透过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口,照到许绾一身上,像是给她盖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白纱。
她阖着眼,如若不是还听到她微弱的呼吸,还以为是谁丢弃在里面的陈旧布偶娃娃,丝毫感受不到一丝生的气息。
裸露在外的白皙胳膊和小腿,是被人用细条鞭棍抽打出来的红白交错的血痕,而上身穿着的薄布料已经深陷进血肉里,渗着腥红。
身上无一幸免。
她脚上一只小脚穿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帆布鞋,另一只脚却光着,脸上肿得可怕,已然看不清她原来完整的五官。
满室的黑与静。直到被一道柔若如水的轻唤声打破,恍惚从遥远的梦中传来:
“一一,醒醒。”
“小懒猪,还赖床呢,太阳晒屁股了。”
是许望伶的声音。
她努力地睁开那高高肿起的半只眼,小手试图伸向那片虚无的黑。
许望伶像往日那般,在她床边蹲下,带着阳光的暖意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诶,我家一一怎么这么能吃能睡,看来姐姐以后要赶紧多赚钱,这样才能把一一带在身边,养成白白胖胖的小猪仔。”
“骗人。”许绾一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音,嗓子撕裂般沙哑。
她努力地抬眼,望向许望伶的眼神,透着莫大的委屈。
许望伶摸摸她的头:“姐姐骗你是小狗。”
然后她站起了身,用那双最熟悉的自带柔意的笑眼,看着许绾一催道:“小懒虫,赶快起床,姐姐做了你最爱吃的肉陷包子。”
或许是察觉到她要走,许绾一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啜泣在暗室里轻喃:“我好疼……”
“小骗子,不想起床上学,又骗姐姐。”
许绾一哽咽:“真的,没骗你。”
她果然担心起来,感受到她温软的手放在她额头:“哪里疼?是不是发烧了,姐姐看看。”
“我疼,哪都疼,浑身都疼……”她露出满腔的依赖,看着许望伶:“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走?”
白色的月光落在许望怜的身上,她像个虚幻透明的影子,许绾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一味地重复、执拗地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走?”
“很快了,一一。”
许绾一鼻腔泛起酸楚,轻声呢喃:“大骗子。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来。”
她隐在暗色中沉默半响,没有回应,许绾一心底滋生出一股莫大的慌。
“我、我没有生气,你可以慢慢来。”她呼吸粗重起来,语气带急:“多久我都会等你!”
只要她能来,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她能来,就能结束她地狱般的生活。
许绾一强撑着说完晕了过去,意识模糊间,好似听到许望伶悲凉又绝望的声音。
“对不起,一一。”
“姐姐食言了,我可能……没有办法来接我们一一了。”
#
漫长的夜终散去,刚歇下没多久,道公的腔调及唢呐声卷土重来,复又响起,然后只听一道高亢尖锐的救护车警报器声,急促划破凌晨的蒙蒙雾空。
偏远镇上医疗资源落后,医护知识没有普及,少见有救护车出动,周围的邻居都纷纷出家门查看,其中以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居多。
“怎么回事?这付家昨天不是刚走了个小儿子吗?请道公做法响了一晚的唢呐声,吵得我头疼,怎么今早又来了救护车?”
“刚死了个小孩,现在又来救护车,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吧?”
“我看啊,这付家就是造孽造多了,平时嚣张跋扈惯了,才让他们家三岁的小儿子早早丧了命。”
住得离付家最近的苏婶,一脸故作悬疑道:“不是,你们不知道他们家那小儿子是怎么走的啊?”
这话果然引来好几人围着她,“你知道?快说说怎么回事。”
“我听我娘家人那边说,付家夫妻带着那小儿子回村里帮忙干活,让外甥女在地里看着小儿子。才九岁的小姑娘肯定贪玩啊,跑去摘野花,转眼的功夫那个小男孩就抓了地里刚撒的肥料吃,那可是有剧毒的,当场就口吐白沫,烧得肠子都烂了,还没来得及送医院人就没了。”
“啊,那这个小姑娘可不得被她爸妈骂死。”
“哎哟天可怜见,这个小姑娘哪里有爸妈啊,她父母早早都去世了,一直都寄住在付家,出了这事后,前晚我听见那个小外甥女被付家打得可惨了,听得我心慌慌的哟。”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感叹:“这付家夫妻也够心大的,怎么能让一个九岁的小孩去看小儿子。小姑娘也太可怜了,那她就没有其他亲人了?”
“听说她爸妈是出车祸去世留下了她这个遗腹子,爸爸当场去世,小孩刚剖出来妈妈也跟着去了。还有一个大她十岁的姐姐一起被付家给接走了,姐姐拉扯她到了小学就出去打工了,每个月都寄钱回来给付家。”
“这个姐姐倒是长得漂亮得很,不像是小地方出来的孩子,不过好久没见她回来过了。”
“诶哟,又是克死父母现在又克了付家小儿子,这不是老一辈常说的天生灾星嘛。出了这样的事,小姑娘指定不能再待在付家了,希望她姐姐尽早来接她走吧。”
苏大妈刚说完,何莉虹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她长得矮胖又穿着一身素黑,哭成了两个核桃眼的眼睛狠狠瞪着门外的人,粗哑的嗓门冲着刚从救护车下来的人,以及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大声叫喊。
“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我家孩子刚走,你们就来这一出让他不得安息,你们这些挨千刀杀万刀剐的,是要把我家孩子的魂魄吓走吗!”
下来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拧眉道:“不是你们家打的120吗?”
“你搞错了,我们家没有打过救护车的电话。”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的付远成,眼帘下肿胀乌黑,看着消瘦萎靡,让围观的人吓了一跳。
医生狐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护士立马确认:“电话里说的地址是这里没错啊。”
何莉虹直接撒泼赶人:“你们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需要救的人,赶紧走!”
争辩无果,医生和护士也只能无奈离开。人群散去,但群众吃瓜八卦的心仍没有停止。
那个苏婶一边走一边和人猜测道:“我看啊是有人看不过去,不敢报警就偷偷打了电话想把小姑娘送去医院,只可惜啊,小姑娘摊上这么一个人家,命苦咧。”
围观群众个个心知肚明,哪个谁敢上去多管闲事啊,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
又是一个夜,没有一丝月光。
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绾一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外的付又琛。
他是付家的大儿子,只比许绾一大了三岁。
当他拿钥匙打开小铁门,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许绾一一身醒目的伤痕时,他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猛地偏过了头。
他虽刚十来岁,但也明白此刻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付又琛眼底通红,声音带着抖:“你走吧,我爸妈就算不打死你,也会把你饿死在这的。”
许绾一爬坐起来,高肿的眼静静地看着付又琛,不理解他为何要帮她。
在那些爱捉弄她的人中,最爱欺负她和使唤她的人就是付又琛,以往的每一天没有是不捉弄她的。
因为没有爸妈,从小寄居在付家,被付又琛带头的那群孩子们叫着“野孩子”,她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野孩子”是什么意思,只懵懂意识到那是在嘲笑和攻击她。
付又琛低着头,用恶狠狠的语气警告许绾一:“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我妈成了杀人凶手。我是趁他们睡着才偷拿了钥匙,所以你最好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也没办法救你。”
许绾一撑着墙艰难爬起来,她一瘸一拐,缓慢地走向门边,在和付又琛擦肩而过时,她小声道:“谢谢。”
付又琛的身板一僵,他盯着那地上斑驳的血迹,直到没有再听见许绾一的脚步声,才低声告诫。
“走了,就永远别回来这个地方。”
*
夜晚的风不是很大,可跑起来带动的风刮过她伤口,犹如刀割般凛冽。
她摔倒了不知道多少次,挣扎着爬起来又继续跑,怕被人追上来发现,只能沿着小道一直往前跑。
她很累也很疼,可意识告诉她,她必须要跑远一些,再远一些,以免被抓回去。
好不容易跑到一条大道上,可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周围几里,一眼望去不是漆黑的树,长得和人一样高的野草,就是漫天的芦苇。她根本没有到过县以外远的地方,她没有方向的、又继续跑了好久好久,在她再一次跌倒筋疲力尽之时,终于看到来自远处的一束光亮。
在这条已经被黑暗吞没的过道上,那束光亮,是能把她带离地狱的唯一希望。
暗夜里一阵急促的急刹车声。
洪胜全额头冒出许多细汗,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姑娘。荒郊野岭,她又是这幅瘆人的模样,差点令他吓破胆惊叫出声来。但他忍住了,撇了眼后座上的人,等待那尊大佛开口。
许绾一拦停了车后,她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走到后车窗那里。即便就几步路,对她来说也剜若刀割。
透过车窗,里面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她知道,坐在后面的这个人才是这辆车的主人,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许绾一要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走到车窗前,举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敲了敲车窗。
洪胜全握着方向盘没出声,眼神偷偷瞥向陷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等待他发话。
许绾一静默地站在车窗前,她看不清里面那个人的脸,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但即便隔着玻璃窗,也能感知到他强大的气场,令她莫名寒颤。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再次抬起手时,车窗降下,许绾一对上了一双极其薄凉的眼。
里面的人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那双打量许绾一的眼睛,冷若冰霜。
可也冰冷不过这彻骨的黑夜。
许绾一的声音带着些颤意:“哥哥,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稚嫩无助的嗓音,全身上下明明惨不忍睹,脸和眼高肿,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可怕的事。此刻却眼眸黑亮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帮你?”坐在里面的人声线很低沉,透着淡漠疏离,接着许绾一听见他轻嗤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
许绾一一愣,有一瞬间恍惚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一位阎王。
她攥紧拳头,向他郑重许诺:“只要你肯帮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他连头都没抬,只淡着声问:“哦?你能帮我做什么?”
“只要你有需要,什么事我都可以。”
小女孩的大言不惭,貌似勾起了他的一丝兴趣:“只需要带你离开这里?”
“你可以再帮我找一个人吗?”
“找谁?”
“许望伶。你可以带我找到她吗?”
“哦,不认识。”他静默了几秒后开口,是透着厌戾且事不关己的语气,许绾一甚至还听见了他在车里漫不经心把玩打火机的声音,然后听到他问她:“你和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见他又不说话了,许绾一急道:“你不帮我找也没关系,你只要能带我离开这里就好,你有能力带我离开这里的对吗?”
许绾一殷切的眼神望着他,随着一股凉风灌入,幼小的身体哆嗦一颤。
里面的男人抬手示意,洪胜全意会,车窗被缓慢降下。淡水般的月光下,许绾一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却被吓得有些倒退了一步。
那是一张尤为出色的脸,可眉间带着恹,极为冷肃严峻,年纪大约在二十来岁,且身姿优雅,全身上下都透着矜贵的气息。
他冷眼瞥过许绾一:“怕我?”
许绾一攥紧衣角,摇了摇头:“没有。”
他淡淡地扫过许绾一身上的伤,带着审视:“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想要离开这个地狱。”
车上的男人眸光微诧,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住。
他眯眼,端详面前这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在他的视线之下,许绾一感到头皮有些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她看见他突然笑了,笑得煞是好看,只是那笑,不曾达眼底。
悲凉的夜,映着他漫不经心的声。
“要我帮你,你可得为此付出代价,愿意吗?”
许绾一先是沉默,然后开口:“愿意。”
“无论多大的代价?”
那时的许绾一,并不知道后面的代价,差点吞噬掉她。
她回:“无论多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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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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