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道别》聿刀

5、Chapter5

　　因为房屋修葺上的一些细节，郑逢恩和袁清让渐渐走得近了些，只不过这“近”是有分寸和尺度的。

　　在她面前，他只字不提那个带她逃离一场既定告白的平安夜，也从不过问人生兜兜转转，她缘何还是选择了留在叶迢身边。

　　叶迢忙于管理公司的事务，改造郑家老宅这件事全权交给了郑逢恩一人打理。

　　一起讨论方案时，袁清让发现了她身上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比如，看着处事淡然，实际很容易焦虑，一焦虑就会情不自禁地咬嘴唇，将下嘴唇咬出一排整齐的齿印；她的喜怒不形于色，但如果观察细致入微，一下子就能从她眼角眉梢的微动判断出她对某个创新性设计的接受程度。

　　他们的合作很愉快，她不是那种会说出“我要的黑是五彩斑斓的黑”的难搞甲方，往往只给一点提示，袁清让就能快速了解到她的需求。

　　那段相处的时光似乎是他人生里最纯粹的一节，后来每每回忆起来，他总能想起她盘腿坐在落地灯下认真看一本家具图册的样子。

　　黄澄澄的光落在奶白色羊毛地毯上，像融化了一片柔软的雪原，那一刻岁月静好，仿佛地久天长。

　　但是外界的金融新闻已闹到满城风雨，郑家经营的万恒地产自去年起就已显出颓势。

　　郑董事长投资地皮失败，股价下跌，股东接连撤资，眼看整个集团面临破产清算，在这个关键时刻，是海瑞生物的注资补上了万恒资金链的窟窿。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产业，因为叶小少爷倾心郑大小姐，硬生生完成了跨业融合。

　　新闻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当然也有小报八卦，质疑万恒地产此举是卖女儿。

　　叶迢在新品发布会上面对记者的提问，落落大方地承认自己从学生时代起便属意郑逢恩，两个人订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绝非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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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家新宅落成的那天，身为主设计师的袁清让去了一趟。

　　袁母得知儿子在给当年伸出援手的老主顾家设计新居的消息，一定要他送去一个大花篮表示庆贺。

　　袁清让知道郑逢恩不喜欢鲜花，特地把花篮换成了果篮。

　　从大门进去，明亮宽敞的外厅还没有配齐家具，本应显得空旷，此刻却被各行各业的生意伙伴们送来的乔迁花篮塞得满满当当。

　　嵌在墙壁内的酒柜随着木质楼梯螺旋而上，千百支酒瓶折射灯光，绮丽如万花筒一般。

　　站在花海中的袁清让一晃神，几乎以为时光倒流——

　　仿佛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少女逢恩出现在二楼楼梯的转角，秀致的眉被浓烈的花香熏得拧出不悦的弧度。

　　让他从回忆中惊醒的，是客厅里那几排花篮后的异动。

　　年轻的女主人正拨开那些碍事的花束和飘带，低头寻找着什么。

　　他开口询问，才知道她粗心大意，在收集各个花篮上写祝语的贺卡时把订婚戒指给弄丢了。

　　她摸着自己空空的左手中指，眉心微蹙，又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嘴唇。

　　袁清让解开西服的袖扣，挽起袖子，动手帮她一起找。

　　花篮太多了，且都是插花工艺精巧的三脚架花篮，一丛丛开得正盛的玫瑰百合尤加利叶，简直乱花渐欲迷人眼。

　　最后他是在一团蓝绣球花里找到的戒指，大概率是被固定花型的铁丝勾下来的。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戒指，松了口气，转头就看见郑逢恩正蹲在自己送的果篮面前，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将戒指藏进手心，走到她身边。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掉了大半，郑逢恩被笼在他的阴影之下，微微眯起眼，拿出果篮中署了名的卡片冲他晃了晃：“原来是你送的，我还在想谁会在这种日子送果篮。”

　　她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家送来送去送的都是花。”

　　“你很不喜欢花吗？”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响起，说出的话却是答非所问：“我妈妈很喜欢花，从我记事起，我们家每天新鲜的花就没断过，所以外人投其所好，送到我们家的也是各种各样的花。”

　　那天是连绵雨季之后难得放晴的一天，阳光充沛，照入采光极好的室内，原木色地板上浮出一小段彩虹。他盯着那一段缤纷的幻影，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以前……从来没有人送过你水果做礼物吗？”

　　她先是摇摇头，接着认真想了想，久远的模糊的记忆隐隐约约在脑海中浮现：“有的。”

　　她从果篮中挑出一颗苹果，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读大学的时候，有男生在平安夜送了我一个苹果，那天是我生日，他还在苹果皮上刻了字，祝我生日快乐。”

　　袁清让感觉到自己的喉头哽了一哽。

　　“你还记得他是谁吗？”他问。

　　往事如尘埃四散，她很努力地想收拢那段记忆，终究没记起，末了也只是轻飘飘一笑，轻飘飘地揭过那一页过去，将苹果放回果篮：“不记得了，也没有再见过面。”

　　她仍旧蹲在地上，影子清晰地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小小一团，像很小的孩子。

　　他也在她身边蹲下去，一声不吭地牵过她的左手。

　　这个突兀的举动有点冒犯的意思，她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只见他摊开的掌心躺着那枚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钻戒。

　　他垂着眼，动作轻柔地将戒圈推入她的指尖，也只是堪堪停在指尖：“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别再丢了。”

　　“新婚快乐，叶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