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日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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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
徐亓舟本来计划去夏城东部的琴岛采风散心，谁知夏城连下了几天的雨。
和他的家乡很像。
徐亓舟住的房间在三楼，楼层不高不矮，他看见小莫撑着变了形的深蓝色雨伞，艰难地从院子外跑进来。
房间里设施齐全，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放着茶具，徐亓舟不太懂泡茶，只是小时候在老家的小乡村住过一段时间。
午后的夏日阳光慵懒地驮起树影，狗窝在村口的泥巴路边打着盹。
徐亓舟盘着腿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的棋盘，挠头抓腮，手指捏着的棋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一到这种时候，爷爷总会笑着说给徐亓舟一壶茶的时间，然后拍拍腿，站起来。
麻绳底端系着个小木桶，倾斜着丢进圆口井里，转动手柄，提起盛满澄澈井水的桶。
抓一把茶叶放在掌心，等柴炉上水壶里的水在热汽里沸腾，漾着晶莹炙热的气泡，再将茶叶扔进去。
不用搅拌，扑腾的水滴拽着茶叶浸泡入生长在田野深处的那片海。
淡淡茶香、柔软的阳光和爷爷组成徐亓舟最难忘的童年。
乃至许多年后，仍旧想念。
徐亓舟拆开茶包，一股脑倒进茶壶里，接了些自来水，装在底座上。
没有烧柴的烟火气，也不需要人守在一旁拿着蒲扇扇风。
徐亓舟躺在床上，双手叠在后脑勺，听着空旷房间里运作的电热水壶声，想些过去的事情。
“噔噔——”
敲门声突然响起，“你好，有人在吗？打扫房间。”
徐亓舟坐起身，把门打开，保洁阿姨简单清扫了地面，把桶里装满垃圾的袋子捆好，放在门口。
又扯掉用过的手套，从兜里掏出一副新的戴上，攥住被子的一角。
“阿姨，我自己来弄就好了。”
徐亓舟放下挠着脖颈的手，勾腰，迅速扯平翻折的被单。
阿姨离开时，脸色茫然，徐亓舟说下次不用打扫他这间房，还不好意思地解释。
他平时习惯了自己整理收拾，突然有人进入清理卫生，他，有点不习惯。
保洁阿姨推着放满清洁工具的小推车，心想刚刚遇见的房客年纪看着不大，人却礼貌善良。
徐亓舟旁边的房间没有人住，房卡贴着感应锁，清楚的一声“滴”，门自动打开。
徐亓舟站在房间门口，挥手和阿姨说再见，待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他才关上门。
抽屉里有一次性纸杯。
他应该送杯热茶给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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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亓舟只来过迷途酒吧一次。
一个人在海边晃荡，许多人成群结伴，他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误打误撞，还是走到酒吧门口。
门口木架上立着小黑板，四方边沿粘着贝壳，营业时间特意用颜色醒目的粉笔标出。
吧台的调酒师一开始拦着徐亓舟，以为是来喝酒听歌的，说他们酒吧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
凑近一看，认出徐亓舟是楚莺莺的朋友，调酒师热情地伸出手，带徐亓舟选了个好位置，让他等一等，估计二十分钟过后，楚莺莺才能到。
坐下之后的徐亓舟没给自己空闲时间，走到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安静捧读。
看见一些触动人心的好词佳句，徐亓舟忍住用笔尖勾画的欲望。
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逐字誊抄下来，并在旁边附上个人的读书感悟和此时心情。
伴随着认真书写的沙沙声，夹在笔记本里的便签纸飘落地面，徐亓舟伸手准备去捡，却被抢先一步。
灰青色的英文字母半环着清瘦白皙的脚踝。
闻橘挪开踩在便签纸上的脚，倾下身，修剪得漂亮的指甲润着红色光泽，指尖轻扣在单薄纸张上。
还没等人开口，徐亓舟摊开手掌，轻声道：“谢谢。”
几天不见，闻橘换了一个发色，湄拉红波浪长发挽成低马尾，多余的发丝自然垂落在耳边，勾出诱人的弧度。
闻橘皮肤白净，活脱脱像一枝黄昏时分绽放的玫瑰。
闻橘高傲地睨着手上的东西，慢悠悠说道：“是你的？”
徐亓舟伸手拿夹在闻橘指间的便签纸。
闻橘手臂一偏，把便签纸摁在冰凉的桌面，径直走向吧台。
有人在叫她。
“请问闻橘小姐在吗？”
“我就是。”闻橘快速答道。
“有人为您订了一捧玫瑰花，麻烦签收一下。”
漂亮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起伏，闻橘接过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闻橘用两只手，勉强搂住那捧花，手指捻了捻娇艳的玫瑰花瓣，早已习以平常。
这是她第六次收到玫瑰花。
落款不明。
插在花朵间的金色卡片上写着一行字，闻橘扫了一眼，眼神冷淡。
有点厌恶。
楚莺莺从身后走过，闻橘踩着高跟鞋，快步上前，拦住楚莺莺，语气慵懒：“这花送给你。”
“这是别人对你的心意，”楚莺莺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杵在原地，摇着手大声喊道，“我不能收。”
丘旻知道自己收别人的玫瑰花，要是误会了，就麻烦了。
“随便处置，拿去当摆设或直接丢掉。别让我看见就行。”
闻橘把花塞进楚莺莺的怀抱，楚莺莺个子小，手臂往下落，花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玫瑰花呢？
楚莺莺一边想着一边低头，鼻尖碰触到红色的花朵。
玫瑰在被包装售卖之前，身上的刺会被专用的工具一一清理掉。
等人重新收到花束的时候，玫瑰除了颜色依旧张扬热烈以外，其余的部分都是柔和的。
楚莺莺后知后觉，精美包装出来的玫瑰花确实不适合闻橘。
她，从来都是野蛮生长的、浑身带刺的玫瑰。
盛开在干涸的荒地或者夏城的海滩。
不能明码标价。
也不该是谁的所属之物。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楚莺莺静悄悄走到徐亓舟旁边，神秘地探个头。
“这是你写的吗？”楚莺莺小声地读便签纸上的文字，一脸崇拜，“你也太有文采了！”
徐亓舟喝了口柠檬水，指腹揉了揉眉心，含蓄地笑：“也就是……心血来潮。”
楚莺莺激动得脸颊绯红，她掏出手机，配着旋律的人声断断续续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楚莺莺的声音。
“徐亓舟，我们合作吧。”
楚莺莺端坐在徐亓舟对面，一副好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的姿态。
“五五开，不对，”楚莺莺手抵着下巴，歪头看徐亓舟，很阔气，“你帮我写歌词，我应该付你的工资。”
迷途酒吧今晚音乐演出的曲目都是楚莺莺的，到了夜晚，酒吧热闹非凡，积压了一整个白天的兴奋因子趁着夜幕降临全都涌出来。
临海城市的著名地标中永远有海滩的位置，迷途酒吧像掩藏在海浪的霓虹，名迷途却非迷途。
机器里喷出白色烟雾，五彩斑斓的光萦绕，楚莺莺脚打着节拍，开心自信地举着麦克风唱歌。
坐在沙滩上的听众们打开手机的闪光灯，高举过头顶，和台上的女孩一起摇晃手臂。
徐亓舟停下笔，饶有兴致地环视一圈酒吧里的男男女女，然后继续埋头写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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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亓舟回民宿的时候快12点，小莫还没睡，准备跟着老板驱车出去接房客。
小莫急急忙忙地套上外套，手机差点忘记拿，徐亓舟看见了，拿着手机追出去，笑着提醒小莫注意安全。
楚莺莺下午把自己创作的demo发给徐亓舟。
徐亓舟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插上耳机，静心聆听，揣摩旋律。
旋律简短，只有一分三十秒，楚莺莺在语音里撕心裂肺地哭诉，一分三十秒差点要了她的命。
语音条拉到尽头，徐亓舟笑着摇摇头，手指摁着发送语音的按键，语气温柔。
“慢慢加油吧，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出来。”
“需要等待。”
徐亓舟突然觉得身上的担子变重了，楚莺莺说一个歌手最幸福的事不是被人倾听，而是她能留下什么让人惦记。
楚莺莺想以自己为创作出发点，量身定制一首歌曲，她不想永远唱属于别人的歌。
想拥有自己真正的代表作。
徐亓舟之前没写过歌词，担心自己完成不了任务，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页上搜索各种资料，做好充分准备。
徐亓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醒来的时候，天边的鱼肚白透亮，橘红挑染，像抹在少女脸颊上的腮红。
面前的电脑屏幕漆黑，耗尽了存储的电量。
徐亓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拿出背包里的充电线，给电脑充电。
徐亓舟订民宿房间时，选择的是不包含一日三餐的组合类型。
进出房间时，徐亓舟会经过民宿的厨房，很少看见有人在里面做饭。
徐亓舟说不清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楼梯边的扶手上挂着粉、黄、蓝三色的气球，楼梯口左边的厨房传出刀轻敲菜板的声音，家常菜的香味飘逸开来。
徐亓舟愣了几秒，看着厨房里弓着背煮东西的背影。是小莫先发现的他。
“亓舟，吃早饭了吗？”
徐亓舟笑着摸了摸后脖颈，声音很轻：“准备中。”
徐亓舟急着出去，小莫看穿徐亓舟的心思，把徐亓舟推到厨房，舀了一碗白菜清粥。
干净的粥配上一小碟炒菜，腌制好的酸萝卜块放在旁边，粉嫩的表皮包裹着开胃的酸涩。
老板有点私事，临时回老家了。
店里的员工人数少，若不是小莫在这里义工旅游，恐怕壹岛民宿这些琐碎事不会像现在处理得这么好。
小莫坐在电脑面前查看今日客人下的房间订单，又开始计划当天需要做的事，分轻重缓急。
早晨民宿里来来往往的人少，院子里的鸟儿踮着脚，优雅惬意地散步走动。
徐亓舟看小莫在专心工作，也没去打扰他，两手拎着用过的碗筷和盘子，进了厨房。湿透的洗碗布沾了点洗洁精，仔细擦洗。
修长的手指捻着白色的泡沫，徐亓舟缓慢抬起手，嘴唇凑近，轻吹一口气，指间的泡沫淡开，露出白里透红的皮肤。
小时候买了泡泡水，徐亓舟根本舍不得丢瓶子，偷拿家里的洗衣粉兑成泡泡水，闲的没事，就站在田坎上吹泡泡玩。
吹出的泡泡因为有了阳光的照射，变得五彩斑斓。
“你是北方人？”
小莫处理完店里的事，端了两杯茶，出来和徐亓舟聊天。
坐在吊椅上的徐亓舟笑了笑，嗓音温润，婉拒道：“不是特别喜欢喝茶，谢了！”
倒不是真的不喜欢，只是觉得再也喝不到更好喝的茶了。
记忆本来就是淡薄冷漠的东西，你不想忘，它也会随着时间变化越来越模糊。
徐亓舟有时莫名后怕，怕哪天他喝过的新鲜茶叶香气彻底盖过那些珍藏在过去的记忆。
“我从南方来，”徐亓舟昂起头，看着夏城的湛蓝天空，温润如水的少年气也跟着缕缕阳光变得明媚起来，“你呢？”
“北方爷们儿！”
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小莫的笑声朗朗，豪迈粗狂，徐亓舟配合似地惊叹。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夏城？”徐亓舟继续说道。
两个陌生人在陌生的城市相遇，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谈。
每个人都是一个谜，靠近的目的是为了方便揭开谜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就该活得炽烈一点。”
炽烈。
徐亓舟讶异。
壹岛民宿里有对夫妇庆祝结婚纪念日，房客找小莫沟通，想给妻子准备一个惊喜。
小莫提前告知老板，也得到了老板的准许。
男人仪表堂堂，背脊直挺，扬起的眉毛泛白，一身黑西装，系着的深红色领带服帖地熨在衬衫表面。
男人鞠着躬，连声道谢，面容苍老，眼睛却炯炯有神，掩盖不了喜悦：“今天中午民宿给房客们准备的午餐，费用都由我包了。”
即将被款待的房客之一正站在男人眼前。
徐亓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金婚意味着两个人携手走过五十年的光阴，电影里曾演过的神仙眷侣年老之后的模样不就是这样的吗？
徐亓舟想起他的祖父母。
小莫看徐亓舟神情木讷，招了招手：“来吧，吃大餐前先帮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夏日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