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最后24小时 “认识你很 ...

  •   我生于朝阳。
      人们都说这是一天的开始。

      这是我生命的最后24小时了,很遗憾,这意味着我终将死在黎明前。
      *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早晨九点半了,天边挂着的太阳刺破厚厚的云层,在世间撒下一束光来。

      有时我喜欢隔着墨镜看太阳,耀眼的光芒被剥去后的太阳只是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圆盘,好像我两根手指就能捏住。
      然后碾碎。
      *
      “小伙子,你要出门啊?”刚踏出家门,对门的邻居恰好也开了门,一头卷毛的大姨客套了一句。

      我点头示好:“出去走走。”

      身后的门被我关上。
      一门之隔,这个熟悉的家就再也看不见了。

      “再见。”我难得对这个并不熟悉的邻居说了一句。
      *
      “谢谢。”
      我接过便利店店员递过来的三明治。

      刚刚从微波炉里滚过几圈出来的三明治甫一入手就烫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缩了下手,就见这小东西直直跌到了地上。

      店员在身侧“诶呀”了一声。
      我弯腰捡起它,随手拍了拍包装袋。
      *
      “你好,可以帮忙拍张照吗?”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我转头,一位穿着青春靓丽的姑娘手中举着个拍立得。
      见我接过,她连声说“谢谢”,然后摆出pose。

      春天,公园里的绿地百花齐放,柳絮满天飘。

      等花凋谢之后又会是什么景象呢?

      我侧头看着缓缓显现出色的相纸。
      姑娘又冲我道了声谢,跑远了。

      不记得了。
      我很少来公园,没怎么见过秋冬的模样。

      好奇吗?
      好奇也没用了。
      *
      我捡起放在长椅上的三明治,吞掉最后一口后准备去找个垃圾桶。

      “你好,请问能帮我也拍一张吗?”
      男生?

      “好。”我先应了声,才转头要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他莫名“诶”了一声,随即眯着眼笑开了:“你长得真好看!”

      我端着手机:“你想怎么拍?”

      男生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就直挺挺躺进花丛里。
      倒也不嫌脏。

      他边摆姿势边叫我找构图。

      索性没事可干,我便替他多拍了几张。
      *
      “辛苦你啦。”男生递来一只冰激凌。

      我凝望着冰激凌漂亮地歪向一侧的尖顶。

      男生在我对面坐下,撑着头问我要不要也来拍几张。
      “你长这么帅,怎么拍都好看啊。”

      他伸手指指窗外不远处的湖畔:“那里当背景就很不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侧头看去,平静的湖面反射出阳光来,波光粼粼。
      有些亮。
      我被刺到了眼,随即收回目光。

      有什么必要呢?拍完也没人看。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照片果真没有值得分享的对象。

      于是我摇了摇头。

      “来一张嘛,春天快结束了,再不拍就得明年了。”男生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颇为自来熟地劝道。

      唔,明年。

      明年我会在哪儿呢?
      *
      我最后还是拍了。

      照片里的人面色平静,只有唇角微微上扬——这还是男生多次要求我“笑一个”之后的成果。

      笑一个吧。

      我便对着照片笑了一下。
      *
      男生靠着柳树,抓着根柳条晃着玩。
      他说他是从隔壁省来散心的。

      他似乎不需要别人就能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说许多,哪怕我全程没怎么应声,他还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堆。

      末了,他顿了顿:“我……好久没找到人分享了。”

      人人都有苦衷,我理解地点点头。

      “谢谢你听我讲这些。”他又扬起笑来,“我请你吃饭吧?”
      他扬了扬手机:“已经中午了。”

      “对了,你冰激凌怎么一口都不吃,是不合胃口吗?”他看着我已经融化成水的冰激凌。
      *
      对于他请吃饭这件事,我无可无不可,于是最终跟着他去了餐厅。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好人还是坏人,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
      “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临别前,他问我。

      我想了想:“有个画展明天开。”

      男生点点头,又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文襄艺术中心在哪儿?”

      “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右转,然后再……”

      爸爸临走前说,人这辈子要积德行善。
      这样下辈子才能顺顺利利。

      我直到今天才打算信一信这个说法。

      于是我话音一转:“我带你去吧。”

      男生惊喜地朝我道了谢。
      *
      一路上,我耳边的声音就没怎么停过。

      爸爸生前就在艺术中心工作,我小时候没少去那里找他。

      只是一晃二十余年已过,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以前的艺术中心长什么样?

      我连记忆中爸爸的面容都黯淡了,更遑论艺术中心。
      *
      “你要不要也一起听?脱口秀。”
      我目送着男生往大门里走去,他却半途折了回来,问我。
      他说:“我老同学的开放麦,随便进。”
      *
      人们用幽默稀释生活的悲伤,化丑陋为欢笑。

      这场脱口秀来的人寥寥无几,演员抛出的笑话只得零星的笑声和掌声。

      结束后,男生没动,望着演员离场的方向:“他会难过吗?”

      零星的那几个观众已经离场了,场内只剩我们俩还坐着。

      “总会有变好的一天的。”我浑不在意地答。

      人类的寿命很长,不是吗?
      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们可以尽情憧憬自己的未来。

      身旁的男生看向我,没说话。
      *
      离场的时候男生接到了个电话,随即他和电话那头的人爆发了争吵。

      什么“我不回来”、“反正你们也不把我当儿子”……我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男生在挂断电话之后沉默了不少。

      好人做到底,我问他要不要去看夕阳。
      “我知道一个地方很美。”
      *
      男生趴在河边的栏杆上,和我倾诉了他支离破碎的家庭。
      最后他断言:“就算退学,我也不会再回去那个有他们在的城市。”

      “……你说我还有未来吗?”他垂着头,发丝从他耳边坠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人真是奇怪,明明还有这么多年能活。

      “有。”对于这个问题,我向来不假思索。

      他轻笑了一声:“是吗。”
      他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了风中。
      *
      “今晚居然能看到流星。”

      晚饭我们依旧是一起吃的,他说什么都要以此感谢我倾听了这么多。

      流星,我对此倒不稀奇。

      男生刷着手机感慨:“好像还是特别大的那种,我记得上一次好像是二十多年前,那会儿我都没出生……”

      “24年前。”我顺口说。

      “你是看到过吗?”

      我点头。
      *
      “你知道好多安静又漂亮的地方呀。”男生坐在草坪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我跟着坐了下来,靠在身后的大石块上:“我上一次也是在这里看的。”
      爸爸说,他想在离开前,在最美的地方亲眼见证。

      男生左右瞧了瞧,最后不无羡慕地感叹:“那也太有纪念意义了吧!”

      的确值得纪念。
      *
      “好像流星会在0点来。”男生掰了半面包递给我,“你要吃点吗?”
      “谢谢。”
      *
      手机上的日期跳转到新的一天的时候,天边有银丝开始划过。

      “好漂亮!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星!”身边人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拿手机要拍,却又手忙脚乱地放下。
      他转头拍拍我:“你直愣愣坐着干嘛?听说向流星许愿很灵的,不试试吗?”

      我冲他点点头,看着他十分规矩地双手握拳,闭上了眼,仰头对着夜空。

      许什么呢?
      我看着不断划过的流星。
      “祝我生日快乐。”我没什么愿望,便只能这样说了。

      身边人怼了下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等等,今天是你生日?”

      我放下握着拳的双手,点头。

      “哇,祝你生日快乐!你几岁生日呀,这么巧,要不等天亮了我送你个蛋糕吧?”

      我愣了愣:“30。不用了。”

      “你看上去年轻多了。”漂亮的男生赞叹不已。

      男生想了想:“不要蛋糕的话,要不我送你那个画展的票?就是今天要开的那个,我们可以一起去呀。”

      是一个新锐画家的展,我还挺喜欢的,不过我是看不到了。

      我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男生“哦”了一声。
      *
      半晌,他看着依旧在不断划过的流星,问我:“你24年前许愿了吗?准吗?”

      不准。
      爸爸还是死了,就死在这里,死在空阔的夜空之下,死在为他送行的流星之后。

      “嗯。”我想,对有很多年可活的人们来说,应该还是会准的吧。

      “那太好了!”男生不疑有他。
      *
      “你好厉害,遇到什么都好淡定,我真羡慕你。”

      盛大的流星结束之后,一直默默不言的男生终于扭过头来,对我说:“我都有点喜欢上你了。”

      我转头看他。

      月光从云朵里冒出来,洒在他无比正经的脸上。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他突然笑了:“开玩笑的。”
      *
      “你爸爸要是也到这儿来看这场流星就好了,一定很有意义,嗯,仪式感。”

      “嗯,”我点头,“他死了。”

      “……”男生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对不起!”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多了,你先走吧。”

      男生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及这个,他有些茫然:“那你呢?”

      我抬头望着月牙,弯弯的一截,在云里若隐若现。

      “我爸这一支有个诅咒,每一代都活不过30岁。”

      “什么?”

      “他当年就是看完了这场流星,然后死在了我和我妈旁边。”

      我望向完全呆愣在原地的男生,语气平淡到好像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我妈跟着他走了,我一直等到了今天。”

      “你今天……”男生的声音听着有些僵硬。

      “我马上要去见他们了,如果你不想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旁边的话,就快走吧。”
      还有3个多小时。

      男生连连摇头:“你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并不理会他的否认:“我爸当年说,我到时候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来这里……可是我不懂,不懂这个诅咒为什么非要延续下去,一代、一代。”
      我真的不懂。
      所以断在我这里好了。
      *
      我迟迟没有听到身边人的回应,他既没有离开,也不说话。

      我一直抬头望着夜空,城市里连几颗星星都看不到。

      很久很久,他才问我:“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一顿,目光看向他:“没有。”

      “为什么呢?”他声音听上去很悲切。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身边人不一样。他们有很长的人生。”
      但我没有。

      这30年,已经是我赚来的了。
      *
      一直到了五点的时候,男生都没有离开。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了。

      时间快到了。
      我催他快走。

      他反问我:“你想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吗?”

      对此我不置可否:“画展今早十点开门,你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可你看不到了。”他见我这么熟悉这个画展,笃定道,“你一定很想去看吧。”
      他声音有些落寞:“早知道我刚刚对着流星的时候,应该许愿你能好好活着。”

      没用的。
      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不下了十几分钟。

      我见他执意不走,最终没了办法,便自己起身要换个地方待着。
      真的没剩下几分钟了,如果我再不抓紧,就真要死在人面前了。

      好人做到底,我不愿意让人目睹这一幕。
      尤其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孰料他竟然一把抓住了我,拽着我手腕把我重新拖回草坪上。
      “万一诅咒失效了呢?”我听他说。

      我摇了摇头。
      我是在五点半的时候出生的,现在距离这个时间点只剩下2分钟了。

      来不及走远了。

      我们俩一道看着手机上的时钟慢慢地转动,最后30秒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我惊了一下,扭头看他。

      他把头埋了下来,也不说话。

      10、9、8……

      他终于开口了:“认识你很高兴,真的,我不爱开玩笑。”

      4、3……

      我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但我还是“嗯”了一声:“我也是。”

      1。

      0。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最后24小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