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愿如风有信

13、玲珑心

　　是上元节，京城比往时热闹许多。

　　沈知语告别了宋柒和赵洛书，按着约定的地点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祁陌年。

　　远远的，他就见到了，心跳加速，他知道这就是话本里常说的心动。

　　“这是你第一次出宫吧？没想到你没迷路，唔，我不是说你笨的意思，就是我从前在这种节日出游时偶尔都会迷路，嗯我不是说我笨的意思，只是偶尔。”一见到祁陌年，沈知语就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不知道九黎那的上元节是什么样，有机会的话，你可得带我去看看，我呢，最喜欢凑热闹了。”

　　祁陌年笑着替他拂去肩上落雪：“嗯，会的，我们的来日还长着，沈知语。”

　　沈知语有一瞬间慌乱，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你不要笑了，太犯规了！咳咳，其实，你可以同他们一样，唤我的小字，阿音。”

　　“阿音。”

　　沈知语应了声，有些羞涩。但又觉得有些奇怪，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有这种表情！叫别人看去了，要调侃沈家将门世家，幺子居然是这样。

　　“你知道的，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父母都比较偏爱我，所以啊，在一开始时，就不盼着我像大哥那般，只要我一世安好。抓周礼时，我抓了只笛子，娘亲便说，觉得我学乐理也是不错的，便同父亲商量，取了个小字叫阿音。”沈知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我也没有特别精通乐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还是吹笛，却也不算好。”

　　所以，后来沈知语还是同父兄一起学着舞刀弄枪，只说懂武并不是坏事。

　　“有趣。不过我自幼不受重视，即便身为皇子，我也不像阿音，有小字。”祁陌年话头一转，说道，“阿音，我们去前头看看，那边热闹。”

　　说罢，祁陌年牵起沈知语的手，朝前走去。

　　沈知语感受着另一只手，幸福感充斥着胸腔，和所爱之人牵手同看灯会，此刻，又有谁比自己幸福？

　　表明心迹后的祁陌年同往日的差别可真大，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你看，这儿在打铁花！”沈知语兴奋地指着前方，那里搭着高高的棚子，远远就能瞧见表演，“从前城里是不许打铁花的，因为害怕管控不好，担心走火，今年倒是可以了，快，我们上前看看。”

　　“我希望，今后的南夏不再有战火，百姓安居乐业。我还希望，你我都能得偿所愿，都能幸福。虽然我年年都会在上元节来逛，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你，我开心，我真的很开心。”沈知语看着祁陌年的眼眸，合十双手，无比认真道，“如果可以，以后的每一年，你都要在我身侧。”

　　祁陌年的双手覆上，他与沈知语抵着脑袋，低声道：“阿音所愿，会成真的。”

　　“那你可曾放过灯？”

　　“不曾。那阿音愿意带我去？”

　　沈知语拉着祁陌年往护城河方向去，说道：“那我们快些去，晚了就不让放了。京城卖的花灯每年都有新花样，每每到了这些节日，城内城外满是明灯，漂亮得紧。”

　　路上经过卖花灯的摊子，沈知语停下脚步来，问：“河灯还是天灯？”

　　“天灯。”

　　沈知语挑了盏样式新奇的天灯，不多久二人便到了放灯区，此刻天边飞着数百盏天灯，承载着多少人的祈愿。

　　祁陌年在灯上只写了三字“与君同”。

　　“阿音怎么不写？”

　　沈知语说道：“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二人将天灯放飞，沈知语轻声说道：“人们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是我若是不说，你又如何知晓我的心意。我希望，我的家人，我的好友，都能好好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可如今又遇见了你，祁陌年，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又安稳地活着，这是我想要的幸福。我们两情相悦，便一定能相守，对么？”

　　祁陌年默了一瞬，才应声。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而是沈知语眼里心里只有自己，那些所谓的家人与朋友有没有，并不重要，只要有自己在他身边，那就可以了，那就够了。

　　只有自己，才会陪沈知语一直走到最后。那些人，不该占据沈知语的生活。

　　这个道理，他想，沈知语总有一日会明白的。就算不会，他也会用行动证明，自己才是他的唯一。

　　天边绽开烟花，这是今日最后一场。

　　“明日有游园，你会来的，对吧？”

　　“只要阿音在，我便在。”

　　“那你可千万千万要记得！”沈知语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要不三姐该唠叨我来。你也早些回去，可别被人抓了把柄，要不我会心疼的……”

　　“好。”

　　沈知语目送祁陌年离开，周遭的场景逐渐扭曲，而那道身影也消失不见，他如同坠入深渊，无所依仗。

　　“啊……”沈知语直坐起身来，惊了一身冷汗，不停地拍拍胸口，方觉是梦，才长舒一口气。

　　他捂着脑袋，回想起当年游园会，从床下的暗格中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玉佩，是祁陌年送的，那时的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玉佩视作定情信物。

　　从前沈知语也确实宝贝得紧，每日都会拿出来看，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眼下，他已经一月多没这般做，他清楚，心中的这份嫌隙，只会越来越大。

　　原先以为的爱，如今也一步步走向恨，这份感情如同无尽深渊，要一点一点为他造筑牢笼。

　　当年的游园会……

　　沈知语那时还未和宋柒赵洛书说清自己和祁陌年的关系已经如何密切，便想着在游园会时说明一番，恰好几人也能友好交流交流。

　　只是他那日才到，就瞧见一群世家公子正对祁陌年冷嘲热讽。

　　正想上前解围，却被宋柒拉住了，他说道：“沈四你还是少替他说话，你是替他解围了，但是被那群世家公子记恨上，对你没有好处。往后他要回九黎，那你呢，你还在京城。能不能，多为你自己想想……

　　往后的路，难道他会一直陪着你吗？”

　　“是啊，阿音，虽然柒柒的话有些伤人，但是在理，说不准过两年他就回去了，到时候这群人把矛头指向你。”赵洛书表示支持，“阿音呀，我觉得你还是多长点心眼，那祁陌年以前如何待你，我们都是看在眼里。”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俩成了，那样的话柒柒估计受不了。”赵洛书叉腰，说道。

　　“为什么我会受不了？”宋柒疑问。

　　“因为我们三个你最讨厌祁陌年，我可看得出来哦。”

　　宋柒冷哼一声。

　　“我……”

　　赵洛书看沈知语一副心虚的样子，追问道：“不是吧？阿音？”

　　沈知语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四？！”

　　“所以你昨日说约了人，不会就是祁陌年吧？”

　　“是。”

　　“好啊阿音，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你果然是色迷心窍，见色忘友！”赵洛书不等沈知语解释，便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就再帮帮你们。”

　　说罢，她上前去打断了几位公子哥说话。

　　“今日游园是母后一手操办的，你们这般是下了她的面子。”

　　这些人不再作声，悻悻离场。

　　只是有一人，经过沈知语时顿住了，讽笑道：“呵，为了英雄救美，让公主出面，好大的脸，未来的驸马爷～公主也是大度，居然能容忍你养个面首。”

　　沈知语一听便不乐意，揪住他的领子，道：“冒犯公主，是嫌命太长？”

　　那人伏到沈知语耳旁，说道：“你还知道公主的面子重要，你却要让她为了一个外邦人出面，你好本事。”

　　沈知语自知理亏，松了手，想着就此作罢，不成想他才转过身，宋柒上去便是给他一脚，力道过大，将人踹飞出去，吐出了些血沫子。

　　“宋…柒!”那人捂着胸口，疼痛迅速占据大脑，他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宋柒，“一个无权无势的东西，也敢对我动手？！”

　　“你算什么东西？你若是觉得你工部侍郎家的权势够大，可以来试着动我。”宋柒挑眉道。

　　“哇塞，柒柒好厉害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力气这么大。”

　　“公主！他宋柒在皇后娘娘操办的游园会上对我动手，你不该制止他吗？”

　　“你闭嘴，是你有错在先，真要闹起来，也是你理亏。”

　　那人大气不敢出，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衫，狠狠瞪了宋柒沈知语几眼便匆匆离开。

　　“今日之事，抱歉……”沈知语一脸歉疚。

　　“哼，谁叫这是阿音的事。”

　　三人看向角落里看戏看了许久的祁陌年。

　　祁陌年：……

　　“多谢出手。”

　　宋柒冷哼一声走了，赵洛书也同他离开。沈知语有些为难，同祁陌年说了些话也离开了。

　　记忆又回到眼下。

　　若不是当年游园会一事，他沈知语或许没有想任职将军。京城这地方，若是没有权势地位，想为人出口气难得很，时刻需要顾虑这顾虑那。

　　有权势，是好事。

　　沈知语想起当年的事，觉得有些奇怪。宋柒的那一脚，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力气，宋柒他……真的一点武也不会吗？回想起梦境里他不敌祁陌年，他有那样的力气，怎么会一招也接不住？

　　他不禁怀疑，他见到的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宋柒。沈知语只记得，宋柒后腰上有块胎记，像片褐色的树叶，那时他并没有去检查，可如今再想去验证，太晚了。

　　对了，还有三姐！

　　“怎么样，三姐？”

　　“小四，我看过了，档案上确实记着你说的褐色胎记，位置形状一般无二。”沈知妙累了一天，有些没精神，但还是记着沈知语拜托的事情。

　　沈知语神色寞落，又同沈知妙说了些话便离开了。

　　那具尸体是宋柒无疑，可为什么，他不做反抗呢？是已经预见死亡的结局，不作反抗，还是要以自己身死，去推动某些事情？

　　“宋柒，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那梦中梦是会出错的，他所看见的，都不过虚幻。是有可能的，对吧……他心想。

　　他必须要和祁陌年再见上一面了，有些话，只能从他的口中问出。

　　想起宋柒曾说，若是执念太深，灵魂受缚，无法往生。

　　“我大抵也是有了自己的执念。”曾经遗憾相爱之人无法相守，他困惑，却只得到他们摇头默声的答复，如今这般相似的场景，他也能了解他们的心境。

　　与心爱的人有了隔阂，心中只有剩无力。

　　我该爱着吗？

　　他自问。

　　风吹过，静静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