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那年》青山闲闲

1、祝你平安

　　永平十四年冬，岁寒，大雪连下七昼夜，全城苍茫一片。国师霍晋起兵谋反，皇室上下几百条人命，除在外定国皇子与往环烟寺祈福长公主外，无一幸免。

　　鲜血染红了长安。

　　微弱的烛光映在油纸上，唯有木炭烧裂之声在屋内滋滋作响。婢女匆匆从外赶来，卸下外衫，抖落一身白雪。

　　“天气如此寒凉，公主怎斗篷都未曾披上。”怀柔瞧着小婢女熟练地为她披上继而系好完美的结，一如往常一样。

　　轻声开口道：“千儿，你系的结同母后一样。”话落眼见婢女双目含泪欲下坠，自己也痛得说不出何话来。

　　片刻，千儿道：“公主，佳明郡主在外求见。”
　　怀柔轻闭眼：“不见。”数日不见，殊不知从小的陪读，最好的玩伴，竟也与了逆贼同谋。

　　“姩姩。”婉宁走进来，声音与之前同样温柔，听得怀柔眼眶一热。“姩姩，我知你心中之痛，却仍想告诉你，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见她不说话，婉宁又道：“从小到大你又何曾拗得过他？”安静良久，最终留下一句他来日登基欲纳你为后而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告知：“公主，国师说在东大殿见您。”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道：“他说您不去他便进来。”

　　他这又是何意，纳后又是如何感想。好。”说完便转身准备前去。千儿拦住她，“公主就这样前去?不梳洗打扮一番吗?”

　　“他早已非同日之人，我何苦费心打扮呢。”

　　霍晋双手背后立于窗边，一身白衣似与窗外的皓雪融在了一起，还似从前般清隽，人却不必从前温和。怀柔站在门口伸出手虚比划了他的身形，迟迟不敢迈向前。

　　霍晋听见声响转身望去，轻皱起了眉头，眼前人只着一身素袍，青丝束于身后，未施粉黛的脸更显柔弱无比，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般。与往日见他前从头顶精致到脚底的女子大相径庭，竟无法将两人重合起来。

　　“姩姩，我不日将要纳你为后，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明白你此番何意，恨我大魏为何不将我一同杀掉，何苦要这般侮辱。”她终究破了防线，抑制不住的哭起来。好像从始至终，在他的面前依旧是从前那般控制不住情绪。霍晋眼看此番情况，也显得稍有束手无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挥袖离去，怀柔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正如他们之间。有些东西至始至终回不去了。

　　永平十五年春，前朝国师魏晋登上帝位，携皇后魏氏，文武百官皆为见证，晓谕天下。

　　此后两年相安无事，众人皆道帝后相敬如宾，感情和睦，皇后对前朝之事早已忘怀，百官只盼何时诞下皇子，此为举国欢庆之事。可是只有霍晋自己知晓，二人从未同房，何来子嗣。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正是梨花盛放的时节，一下早朝霍晋便赶来寻她，却不见人影，婢女只道娘娘去赏了花，大抵去了御花园，霍晋怎不知她根本未去御花园，而是去了清泉宫后方的梨花林，她自小就爱梨花他知晓。当日帝后为宠这唯一的女儿不惜为她种下一整片梨花林，她未少向他炫耀。
　　迟来江山绿，春风花草香。霍晋赶到之时她正在秋千上晃着脚盯着前处发呆，并未发现他的前来。霍晋望着她出了神，思绪飘向远方。

　　刚得此林怀柔欣喜万千，得空便拉着他来到此处，年少的怀柔总有些奇妙的问题。哲柏哥哥，你说我如此貌美，万一有贼人中意我的容貌，又起了贼心，你可护得我周全?”看书的霍晋未曾抬头，只觉她思想奇妙，略带笑意道:“自可。”她笑声清脆悦耳，“净说大话，你区区国师，如何护得我周全。”他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及笄那天，她于梨花林笑了又笑，霍晋未忍住问她何故如此开心，她说：“霍晋，我想嫁给你。”少年嘴张了又张，耳朵通红，留下一句不知羞转身离去。如此件件，回想起少时的种种瞬间，他只觉心酸，在她转身时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前把她拥入怀中，怀柔只有片刻诧异便重新安静下来，最终忍不住双手向上回抱了他。

　　继位两年后宫只皇后一人，且终未有子嗣，朝堂上下众人皆奏李尚书之女李沐然，正当嫁龄，且心系陛下多年，是扩大后宫的上等人选。

　　霍晋并无此心却有意试探她是何感，得空时便装作不经意提起此事，而她的一字一句却像刀锋一样刻入霍晋心间。

　　“陛下，所言并无不妥，陛下可听从群臣意见，纳苏氏入宫。”他极力想找出怀柔的反对情绪，却无果，只道：“那就依皇后所言。”转身离去。

　　永平十七年秋，李尚书之女李沐然进宫，赐号沐嫔。

　　婢女千儿前来小心翼翼地汇报，只见怀柔瞬间眼眶湿润，“他竟真的敢。”千儿赶紧道：“娘娘，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啊，大臣纷纷上奏，陛下怎可几次三番回绝。”霍晋前来时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美人梨花带雨过分委屈来不及收起，想安慰但又不知如何说起。最终怀柔收起情绪，好在两人心意倒也得了明确。

　　自上次不欢而散，两人之间总有种莫名的屏障，像是跨不过的鸿沟。好在李氏并非不省事之人，倒也相安无事。

　　又一年春天，春困犯起来怀柔总是神思倦怠，又小憩时，千儿突然闯进来急慌慌地说道：“娘娘，大将军回来了。”怀柔一下端坐，竟也忘了守住底线，跑了出去，正好遇见对面赶来的定北王。眼眶微红扑入这唯一的大哥怀中。对面之人轻唤了一声姩姩便让她溃不成军。

　　当时朝堂上下皆对大皇子魏君泽寄予厚望，奈何他一心想上阵定国，老皇帝最终没拗得过长子的决心，在他弱冠之年封了定北王满足了他征战沙场的愿望。

　　寒暄过后便是心安，得知大将军战胜归来，且将伴于自己身边，这日子好像也有了盼头。

　　魏君泽暂定心绪后，道出了又一个难以接受的真相，霍晋年仅六岁时先皇便衣南下与霍父相识，而后发现霍父欲与敌贼勾结，途中恰逢怀柔诞生，为保障妻女平安，便以霍晋吉人天相得护公主周全为由将其带回宫中作为要挟，殊不知霍父仅暂时示弱，待霍晋几载后归家无意中听见父亲计谋，心中防线崩塌。奈何人明敌暗，并无把柄。待后来敌军进攻的太过突然，无以抵抗。霍晋绝望地看着满室血泊，想起小时候满身破洞却给自己带回糖葫芦的父亲，无语凝噎。他一生最珍贵的两人，总不能一下子失去两个。思量之后决定背起罪名。年少的他做不了什么，能做唯有以为国祈福为由将怀柔送去远远的环烟寺以保她平安。

　　“你可护得我周全?” “自可。”

　　他的确护了她周全。

　　议事的大臣见皇后贸然闯进殿，自觉退下，只剩两人面面相对。怀柔扑进他的怀中，和记忆中一般叫了哲柏哥哥，继而无言胜千言。

　　他如珍宝般抱紧自己的心上人，用她热爱的声音说了最动听的话：“此次君泽归来，我把大魏还你，你把姩姩还我好不好。”

　　永平二十年，皇帝霍晋退位，定北王魏君泽代之，举国撼然。

　　烟雾蒙蒙，环烟寺内，一对璧人长长辑礼。“祝她（他）平安。”

　　自此两人归隐，永不在江湖。

　　史料记载：“二人避隐山间，次年诞下一女名相似，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而后两年又诞一子，梨花林间一座小院，春日时节，抚琴舞剑，笑声阵阵，梨花遍地，鲜人见其复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