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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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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不歧跌跌撞撞地往将军府走,夜色暗沉,将军府的灯笼高高挂着,红色的烛光闪烁不停,将熄不熄,像是匍匐在夜里的野兽紧盯猎物时的眼睛。
他走到门口,刚准备推门,伴随着清脆的“吱呀”声,门自动打开了。
管家老刘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仿佛是知道他会在这时回来似的,他手臂上搭着黑色大氅,声音沧桑道:“将军怎么这时才回来,最近外面不太安生,夜里风大,切莫着凉了。”宋不歧接过他递来的大氅披在身上,缓声问到:“最近外面怎的不安生了?”
烛光昏黄,府里安静地只有宋不歧和刘管家徐徐的脚步声,刘管家静默片刻,继而答到:“最近几个月总有良家女子无故失踪,官府的人迟迟查不到凶手,虽然加强了巡逻力度,但总还是不断有女子失踪的消息传来,现在夜里都没什么人敢出门了。”
宋不歧看了眼空中的圆月,想起今晚看见的好几批巡逻的士兵,只觉得这看似平静外表下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两人一同走到寝房门口,宋不歧叮嘱刘管家早点回去休息,直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他才进了房间。
月色泠泠,宋不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部都是丝巾下那怪异又荒诞的一幕,一股恶寒直冲心头。
思来想去,他决定明天再去脂香楼看看。
次日一早,宋不歧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府。
与夜晚的阴森冷清不同,白日里的京城十分热闹,商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繁华又极富人间烟火气。
宋不歧去了脂香楼,但意外地是那里白天不开门,他又去了其他几家有名的青楼,但它们都不约而同地关了门。
宋不歧白跑了一趟,倒也就当散散心,路过一家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时他要了一碗馄饨,就这么一坐,他又听到不少消息。
“听说昨晚胡家那个姑娘失踪了?”一个方脸男子压低声音道。
另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瘦猴赶忙接话,“哟,您可别说了,现在上面不是不让谈这件事儿吗?”
坐在中间的男子膀大腰圆,一脸虎气,“去他妈的吧,这都失踪了多少姑娘了?天天报案天天等,官府抓不到凶手还堵住我们的嘴不让说,依我看,这么下去京城迟早完蛋!”
“别别别,你这么说要是被有心之人听见了可是杀头的大罪!”方脸男子连忙打断了他过激的话语。
那男子横他一眼,冷笑着回答:“老子我怕死吗?我妻子和我女儿都失踪三个月了,三个月啊!杳无音讯!我还不如下去陪她们呢……”说着,他抬手抹了泪,既无奈又狼狈。
一旁的瘦猴见这情况急忙安慰道:“别这么说,万一嫂子和玲儿还活着呢?毕竟也没瞧见尸体不是?”
男子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然后又执拗地说到:“要是过两天这件事儿还没有进展,我就去写血书,我去求贺丞相,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旁边的方脸见状摇了摇头,劝道:“你以为贺丞相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吗?人家贺丞相是好人,体恤我们,但是血书这东西怕是没送到他手上就被底下的人给拿来擦屁股了。”
听着这几人的对话,宋不歧了解到了一些信息,比如当朝丞相姓贺,是个很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他正想着,老板端着馄饨朝他走来,他把冒着香气的馄饨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到:“您慢用”。
宋不歧微笑致谢,他刚吃没两口,那几人的对话直接差点让他呛住。
那瘦弱男子拍了拍那想要送血书的男子的肩,自信道:“我有个办法,既然求不到贺丞相,你不如去求宋将军,我听说宋将军也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当年贺丞相不也是被他所救才有如今一番作为吗?”
他,救过,贺丞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瘦弱男子又喋喋不休道:“古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宋将军长期在边疆的军营里,想必没见过咱们京城里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去脂香楼挑两个好的送过去,再把这件事儿这么一说,他肯定会心生怜意,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帮忙,那找人不就方便多了?”
他言之凿凿,眼看着那人就要同意这个办法,宋不歧几口就地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然后朝着他们走过去。
见有人过来,几人连忙噤了声。
“别给宋将军送女人,他不喜欢。”他眉眼淡淡,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只站在那儿就贵气逼人。
三人怔怔,瘦猴不服气地回怼:“你怎么知道?”
宋不歧轻嗤一声,瞥他一眼,“因为我送过。”
虽然是说了谎,但他也算给自己减了一桩大麻烦,免得到时候真送女人给他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
吃过馄饨后宋不歧又回了将军府,倒不是别的,只是他对贺丞相这个人以及自己和他的渊源颇有些好奇。
府里的小厮各做各的,看到宋不歧就恭恭敬敬地问好,弯腰的弧度和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像是被安装了某种固定的程序。宋不歧觉得奇怪,偏偏从门口走到后院一直没看到刘管家,他便拉过身旁正在扫地的人,随口吩咐道:“你去把刘管家找过来,说将军在寝房等他。”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魔怔了一般,“好好好,我这就去。”说完,他不顾宋不歧打量的目光,飞也似的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宋不歧正走在回寝房的路上,刘管家迎面朝他走来,还是佝偻着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态度温缓而恭谨,“将军,小顺说你找我有事。”
小顺,大抵是刚刚被他喊去传话的仆人。
宋不歧点了点头,推开寝房大门后径直往里走,他坐在桌前,抬手倒茶,刘管家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你坐。”宋不歧斟满两杯清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侧边,叫刘管家坐下讲话。
老人笑了笑,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将军说笑了,主仆怎能同坐一桌。”
宋不歧也不回头,只默默饮茶,良久之后,他又凉薄开口:“怎么?喊不动你了吗?”
刘管家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沉声道:“老奴该死,不该忤逆将军的意愿,还请将军责罚。”
宋不歧眉头一蹙,“我叫你坐下没叫你跪下。”
老人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始终没有看宋不歧一眼。
宋不歧见他坐了下来,轻点了点头,“我问你,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老奴自先将军时期就在宋家了。”
先将军,那就是宋不歧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在了。
宋不歧喝了口茶,又说:“那你应该很了解我。”
“将军的一切习惯我都记得。”
“那你对当朝的贺丞相感觉如何?”
前面两个问题刘管家都是想也不想就回答了,偏偏一提到贺丞相,他犹豫了。
他抬起头,双眼浑浊无神,目光落在宋不歧俊美无双的脸上,缓缓开口:“世人都说他有本事有能力有民心,可是对我们将军府来说,他是个该死的背叛者。”
该死的……背叛者。
宋不歧敛眉,没有什么反应,他又看了老态龙钟的刘管家一眼,语调轻缓:“为什么这么说?”
刘管家浑浊的眼里有了一点光亮,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质问道:“将军,难道你忘记了吗?”
宋不歧心里一紧,被质问的他平静地看着杯里见底的茶水,端起茶壶往杯里倒茶,温声开口:“没有忘,因为不想忘,所以才要你反复地提醒我。”
刘管家没说话,只眸色深深地看了宋不歧一眼,随后回忆般地开口:“贺卿洲,如今大名鼎鼎权势滔天的贺丞相,但是十年前,他只是被扔在市场贩卖的烂人一个。”
“那时候将军你还小,看他们那些人可怜,嚷着要把全部带回府,先夫人疼你,但也只准你带一个。”
“你当时在那里站了好久,天都快黑了,你最后将手指向角落里那个瘦小安静又脏兮兮的小孩,他,就是贺卿洲。”
“你待他多好啊,他明明只是一介书童,却可以跟你一起读书练字习武,你们情同手足。”
“当时先夫人笑着问你为什么选他,你说是因为那时到了饭点好饿,很想去吃饭,碰巧有一只蝴蝶落在他身上,你便随手指了。”
“就这么一指,他的一生就变了。”
“那年你才十二,先将军跟先夫人外出征战,当时国库空虚,前线又急需粮草,陛下必须要做一个取舍,有个大臣献计说先补充国库才有立国之本,至于前线,先让先将军撑着。”
“就这么一撑,先将军和先夫人以及一众将士战死沙场,那时你一意孤行要去守住先将军没守住的那片土地,我们留不住你,只希望有人能在你身边照顾你。”
“谁合适呢,他最合适了,可是那年正值科举,你尊重他的意见问他要不要跟你走,他却只说:‘一路顺风’。”
“于是你一个远赴西北,荒凉与风沙,可是那年你才十二岁啊。”
“后来那个大臣喝醉了酒胡言乱语我们才知道……那个草包大臣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些计策都是一名姓贺的年轻公子出的。”
“姓贺的……年轻公子。”
“那一年你从西北回来过年,长高了不少,也成熟了许多,你并不怪他没有陪你去西北,笑着要平步青云的贺卿洲回来一起过年,家里的小厮看不过去把一切告诉了你。”
“我记得,那年的除夕风雪格外大,贺卿洲站在门口,雪落在他身上,整整一夜,他没有走,那事你说:‘该死的叛徒,别脏了我家的地’。”
“那一年,你们彻底决裂了。”
“后来,你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也步步高升成为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老奴以为,要不是陛下这次召回,您再也不会回来了。”
……
话音落地,刘管家将面前冷透的苦茶一饮而尽,清亮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述说着这段往事的心酸。
外面有风吹过,宋不歧闭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伤心吗?并没有,毕竟他没有经历过。
但遗憾,总是有一些的。
胸口的玉佩很凉,无时无刻都在显示着它的存在。
宋不歧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就此结束的,中间……或许有一些误会呢?
……
搞清楚了他跟贺卿洲的关系和过往,虽然稍有震撼,但宋不歧并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任务——再访脂香楼。
又到了夜里,宋不歧沿着昨天的路线来到脂香楼,门口的姑娘依旧勾人,但他看也没看一眼就往里走。
老鸨看见宋不歧来了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公子又来了,那也算咱们这儿的老主顾了,昨日又捡到了我们飘零姑娘的手绢,真是好缘分,今天就收你五两白银,如何?”
宋不歧淡然笑着,哪出一锭金子塞进老鸨手里,“捡到飘零姑娘的手绢是我的福气,哪里还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
老鸨眼睛都笑眯了,眼角的鱼尾纹依稀可见,她得意洋洋地把金子收了起来,然后对宋不歧说到:“今日还是那个包间吗?要不要挑一挑?”
宋不歧摆了摆手,“我觉得昨天的包间就很好,只是在下很好奇,今日能不能再睹飘零姑娘的芳颜?”
老鸨的笑僵住了一瞬,随后解释道:“真不是我骗您,您去打听打听,大家都知道我们飘零姑娘只在每个月十五出来压场面,平日里是见不到的。”
宋不歧故作无知道:“给钱也不行么?”
老鸨打量他一眼,还是笑着,但已经远远没有原先那么热情了,“我们飘零姑娘不喜欢钱,但是其他姑娘喜欢,我们这儿貌美如花的姑娘多得是,公子您随便挑。”
话毕,她直接朝另一个客人走去。
宋不歧本来也知道这件事儿短时间内根本搞不清楚,所以他也没打算搞清楚,不过来都来了,能问到点儿什么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随后朝楼上的包间去了,上楼梯时一个醉酒的男子正搂着一个姑娘摇摇晃晃往下走,宋不歧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他认出那是白日里说要写血书的男人。
几个时辰前的他分明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此刻却瘦了许多,变成了一个普通男子的体格大小,脸皮也垮了下来,黑眼圈重得像画家笔下没调好的墨。
他身边的姑娘笑得娇媚,与身旁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他似乎乐在其中,浑然不知自己的巨大变化。
很难想象这跟上午信誓旦旦地要为妻子和女儿讨回公道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宋不歧看见两人背影愈走愈远,眉眼之间仿佛覆了一霜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太黑了,迷路的人迟早会被吞噬的,连骨血都不剩,这不是他能阻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