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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路 ...

  •   1992年 ,我出生于南方一个小城,多山,多雨,多少数民族。

      我国的工业化大潮轰轰烈烈向前发展,大批没受过足够教育的青壮年劳动力流沙一般往沿海聚集,他们成为千千万万个工厂里的螺丝钉。

      我父母就是其中两个,他们在生下我之后就匆忙收拾行李北上,而我则跟身边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成为被爷爷带大的留守儿童。

      虽然缺少父母的关爱,我的童年也并不算太糟。毕竟当身边大多数人都这样时,便不会感到父母缺少陪伴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爷爷就我爸一个儿子,所以对我这个唯一的孙女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在流行棍棒教育的农村,我从来没挨过板子。每次我爬树把裤子刮破了,或者去山坡上滚一身泥回来,又在下雨天跑到天井里淋雨,他顶多呵呵一笑,事情也就过去了。

      爷爷是老党员,他出生那年抗日战争开打,经历过饥荒革命,还被抓去打过几天仗。年轻时去省城本来有机会在一个国营钢铁厂上班领一个铁饭碗,因为不识字最后又回来了,在村里娶妻生子,平平淡淡种了一辈子地。

      吃过这个亏,他对我爸就寄予厚望,管教他极为严厉。我爸聪明,读书时成绩也不错,年年拿奖状回家。有一次我爷爷带着我爸在池塘边挖中药,住在塘边的一个老人看我爸长得端正机灵,随口说“这孩子长大怕是个人才”。这么一说,我爷爷就放在心上一辈子。只可惜我爸误入歧途,青春期有一段时间沉迷赌博到了魔怔的地步,把成绩落下了。

      我爷爷发现一次打一次,用皮鞭抽、跪玻璃渣都没能把他拉回来。

      书还是得读,虽然成绩没法跟之前比,但继续读下去,说不定还能考上个中专。只可惜,我爸在初三的时候拿着我爷爷给的学费去赌钱,在村里的梨树下大战了三天三夜,钱输完人才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回家免不了要挨一顿好打,害怕被打的我爸索性独自一人离家,走了几十里路去省城投靠早就步入社会的大哥,从此和读书再也无缘。

      经过我爸这一遭,我爷爷彻底对读书出人头地这事看淡了。到了我这,他实行放养政策,口头禅是人这一辈子,活得开心自在就好。虽然我每次拎着两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回家时,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大门口一口接一口的抽旱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到一个又一个人初中毕业后就跟随父母的脚步去打工,加上落后地区不管是教育理念还是资源都远远落后,身边几乎没有好学的人,这些都在无形中影响了我。

      长大后要做什么。

      那个时候我能想到的最远的未来是初中毕业以后去厂里打工,挣点钱,过几年回家结婚生孩子,这好像是我知道的唯一人生路径,在我周围没有其它模版可供参考,我也自然以为那就是我的唯一选择。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我应该会像镇上的大多数孩子,懵懵懂懂过完一生。但生活的精彩性就在于此,直线的生活会突然中断,看起来就像掉进直线消失后的悬崖,但绝处逢生后,谁能保证之后的生活不会高歌猛进。

      四年级时,我转学去了市里。

      那年的暑假,我爸妈大吵了一架,闹到要离婚的地步,深知不能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我妈转头关注我,望女成凤的执念让她找尽各种门路,费尽心思要把我送进市里的学校读书。没钱、没权、没城市户口、我的成绩又一塌糊涂。我妈只能七托八托,攀关系找门路,一整个暑假只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带着礼品去别人家登门拜访。眼看着临近开学,事情却一直没有着落。

      爷爷那天原本正打算要带我去学校报名,我妈一个电话打来,说事情办好了,今天就得走。

      爷爷缓缓挂了电话,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在那几秒钟里,他应该是不可遏制地带着唯一的亲人即将离他远去的失落,我却以为他是因为我不能去城里读书伤心,我刚想说安慰他的话。

      他却突然咧嘴一笑,抱起我转圈圈,说我可以去市里读书了。我也被爷爷的开心感染,在旋转中大笑。

      我于是匆匆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家乡,去远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求学。

      “到那好好学习,走出去挺好。”

      爷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藏青色中山装,衣服上挂着的毛毛雨就像碎雪花。他塞给我两百块钱,这在2002年是很大一笔钱了。

      我接过钱,却丝毫不明白那钱的分量。

      爷爷沉默着目送我上车,对我挥手。隔着车窗,我第一次觉得爷爷的身影因为年迈有些萎缩,那一刻,一个在我眼中一直高大的人缩的无限小,带着不能挽留的血气、热烈、勇敢、年轻一同缩小,成为时代的江河中逐渐被人遗忘的小水珠。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市里的新生活。

      我去以后,爸妈商量着跟房东多租了一间房。原本是个小储物间,把东西清理出来搬一间床一张桌子进去就成了一个小卧室。

      我们一家三口相处的并不愉快。

      我妈在电子厂上班,白班夜班两班倒,十分辛苦。我爸受不了流水线的生活,跳出来在租房的附近摆了个小摊卖烧烤,两人能对上的时间本就不多,仅能对上的一点时间都在吵架。

      吵架的原因有很多,但每一次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

      那天我爸五点就收摊回了家,一回家就丢给我晚饭钱,然后迫不及待跑去外面打牌。我们住的那一片是个老小区,街街巷巷七拐八弯的,租住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谋生的人。有像我妈那样规规矩矩进厂上班的,也有像我爸这样不愿意被管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活等货的。我爸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一来二去交到一些牌友,每天感觉挣得差不多了,或者生意一差就索性休息一天,每每这时候他就会去不远的街口打牌。

      他们两人因为这事没少吵架。

      天渐渐黑下去,外面过路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我一趟又一趟下楼,站在街口张望,却左右也不见我爸的影子。

      眼看着我妈就要下班了,担心她回来两人又要大吵一架,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我于是跑到他“活动”的地方找他。那天他们不知道是转移阵地了还是怎么,没在街口树下石板桌那活动,我沿着街找了一路也没看到他人影。

      那一块分岔路很多,一不注意就从一个巷子拐到另一个巷子,我刚去,对路还不熟悉,转来转去的,等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胡同就像迷宫,我在里面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感觉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越找不到就越急,越急就越找不到。想到回家要挨一顿板子,爸妈还会吵架到半夜,我绝望地蹲在台阶上大哭起来。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无异于世界崩塌、宇宙大战、末日来临。就在这样的心酸、委屈、恐惧和无力的交杂情绪里,我哭累又蹲在一户人家的门前睡着了。

      我是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吵醒的。人还没清醒就感觉到一只手粗暴地把我拉起来。我没站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但因为手腕被我妈捏着,我整个人被拎着的。所以尽管手忙脚乱没找到平衡,却也没有摔倒。

      手腕处的疼痛却使我“啊”的一声叫出来。我妈就像没听见,发疯一样靠拉着我的手腕拖着我整个人的重量从台阶上下来,又想继续拖走我。感觉到我妈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忽然间很害怕,想要挣脱她钳住我的手。

      “住手!你拿孩子撒什么气!你这个疯婆娘!泼妇!”他们应该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昏黄路灯下,我爸脸上的五指印异常清晰。

      一触即发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我妈一把把我推开。我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处磕到台阶边角处,疼得我“嘶”一声叫出来。

      “好啊你们爷俩,一个都不让我省心!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我!跑那么远去你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成天当牛作马!小的不省心老的也不争气!去赌!去赌!输光了我们全家跑去睡大街!”她的声音不管不顾响彻在凌晨的街道,大有一尸两命的气势,一边叫喊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砸向我爸,步步紧逼推搡他。

      我也是从我妈咒骂的话语中才知道她这次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原来我爸赌钱急红了眼,回家拿存折取钱,把积蓄都输光了。

      我爸自知理亏,一句话也不说,任凭我妈的拳头指甲落在他身上也不吭一声。我妈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冷静下来,反而咒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激动,身子像筛糠一样气得发抖。

      我坐在一旁,连哭也不敢大声哭,眼泪只是不断线地掉下来,手腕处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很多年后,我还常常梦见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吵架、打架,半夜一身冷汗的醒来。

      那天晚上,我一整晚没睡,客厅偶然传来什么响动我都会突然惊起,贴在门边听半天,确认一切安全,战火不会再重燃才会回到床上。我把眼泪塞进被窝,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窗外的月亮印在淡蓝色天幕,从镶着钢筋的窗户看过去,仿佛回到了家乡,这是跟家乡那轮月亮一模一样的月亮。可是才短短几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好想念,好想念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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