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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朧な月影が揺れて 月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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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一
似是有绮丽的月色在指引着你,让你踏入这片本不属于你的月海。你小心地踩在海面上,远远就看到了被众多孩子围在中间的月亮女神。
月光如水,星辰浩瀚,而你的目光却无暇分给它们,只知盯着面前的月神看,差点就忘记了思考与呼吸。
星之子们察觉到了有外人的闯入,集体转向你,不太友好地要把你赶出去。
而他们之中的月神却抚摸着他们的头命他们退后,走到你的面前,朝你伸出了手。
“可爱的孩子,你是谁?怎么会到我的月海?”
“我不知道。”你呆呆地回答,望着她的目光却是灼热的。
她似乎对你的表现很是满意,轻轻将手搭在你的发顶,温柔地揉了两下,很喜欢你这柔软的发:“要不要加入到吾的孩子中来,与吾一同起舞?”
她的声音似清泉流淌,清泠悦耳,笑容在星月间闪烁着,一颦一笑就将你的心神给夺了去。
“好。”
等你彻底回过神来,已经被月神牵着手漫步在月海中,你这才想到之前自己的行为是有多么地失礼,动了动被握紧的小手,想要抽回来;可是抬头望着她清白如玉的脸庞,又再没了动作。她美得让你心里一阵难过。你对这自心底生出的难过很是不解,但是越注视她越是觉得孤寂冷清同时又脆弱易碎的感觉是不可否定的。
孤独得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周围没有一颗星子;脆弱得只需在水面上弄出一点波纹涟漪,就足以将那月搅碎。
你问她:“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吾无时无刻不再期待着你的到来。”
你看着她眼中映落的满天银辉,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万千星辰中的一颗。
他回忆起在描绘未来命运时,预言到你将出现在自己生命中是何种心情,也许是震惊也许是欣喜?仿佛在天雷地火的瞬间,夜空盛放了烟花,灿若烟霞,绽放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燃灭了他一身的孤寂。
预言中告知他,他会爱上你。
此后,你常常提着自己过长的衣裙,涉一地海水月光去找他,脚下静谧的海水并没有因为你跑跳的动作而沾湿你的裙角,却溅起了无尽的喜悦映在了你的眉眼中。
月读远远就望见了朝自己小跑着过来的你,嘴角的笑容更温柔了几分,蹲下身搂了你满怀。惹了周围一群星之子的嫉妒。
你慵慵懒懒地坐在他怀里,双手拨来他的长发,绕了一圈在指间。
“为什么您会有两种模样?”你捧起月读的脸,左看右看,好像他的脸一直没有变化过,只是会转换性别。
他笑着看你:“嘘,这是神明的秘密。”牵住你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掌中。
“那为什么与我相处的时候都是以男性神明的模样?”
他愣了愣:“你不喜欢?”
你连忙摇着头,幅度大到快要将自己摇晕过去。
月读捏捏你的脸:“也许这样见你,会方便些。”
你挠着头,尚且幼小的你听不懂他所说之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蜷缩起身子,静静睡去。
月读似乎很忙,忙着预测高天原以及人世未来的命运。你不知道何为命运何为天命,也不知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你不敢惊扰打搅他,又舍不得离开他,只好安静地缩在他怀里或趴在他膝上脚边,默默注视着他,累了便睡过去。在梦中总会梦到有人向你走来,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你的脸颊。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某一日,你来找月读的时候,意外瞥见了他脸上淡淡的一抹愁绪。还未待你问起,那些情绪很快四散开去,还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注视你,展开双臂等着你前来。
你却笑不出来,手扶着他的胳膊问他是不是很难过。
月读知道你是个极为敏感机灵的孩子,低头注视着你片刻后又望向挂于夜幕上的三日新月,将你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也许是回忆起了一些想要遗忘的事,也许是看到了此后的命运。你觉得哪样才是令我感到难过的?”
“我不知道。”
最近这段时间,高天原与人间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就连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从不向你透露任何事的你,也隐隐察觉到了。
“但是我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所以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
二
那个孩子从月海中走出来的时候,仿佛披了一身的光芒,那光芒耀眼得足以教所有的星星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少年的光芒落入了月读的眼中,眼前一明一灭,恍惚中看见了一抹残月自西边坠落。脸上闪过了悲伤与愤恨,不过只是瞬间,还没等到你发现就被他的微笑所替代。
“他好像与其他星之子不同,为什么?”你扯着月读的袖子,仰头问他。
他怔了片刻,抓着你的手将你拉到自己身后,望着正从月海中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的孩子。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荒。”
小荒乖巧可爱但是有些不爱说话,他总喜欢低头思索些什么,思考的时候,白皙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上的星图,仿佛舞蹈一般。
你无聊的时候,总会想方设法地逗他,荒起初紧皱着眉头不为所动,你便倚在他身上唱着歌谣,那五音不全的腔调让路过的星之子都捂紧了耳朵。
他终是忍不住,捂住你的嘴,无奈地摇头叹息。
好像被讨厌了,你从他蓝色的眸中看见了一丝的不悦:“我只是想跟你玩。”
你委屈地摇晃着他的衣袖。自你长大后,就很少在无聊的时候睡觉;在月读忙于事物无暇顾及你的时候便待不下去来找荒,没想到他也是一副很忙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耷拉下脑袋,准备离开月海。
可真看你失望地离自己而去,又顿时慌了神,忙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了你的手:“那我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陪你玩好吗?”他的声音轻柔似人间初春三月的柳风,让你生出安宁之感。
“好!”你开心地跳起来,一个没注意就扑在荒的身上。
少年忙接住你,温柔地抚摸着你的脑袋。
某一日月读与高天原众神议事后回到月海寻你,星之子的手指向远方,小孩子稚嫩的声音悦耳动听:“大人睡着了,荒让我们不要吵醒她。”
“……”奖赏一般,月读的手轻轻搭在星之子的发顶,向他们所指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看到了正熟睡着的你,还有在一旁也陪着你一起睡着了的荒。
他心中一动,悄悄蹲下身来,准备抚摸你们的脸,却在看到荒搭在你腰上的胳膊时,停下了动作。眉头不禁轻皱着,就这样静静蹲在你们身边看了一会。最后,他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你抱起来。
荒听到动静以为你醒了,立马睁开眼睛坐起来,却见到月读正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老师?”
“荒,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务必不要让我失望。”
少年乖巧地点头,望着着月读抱着你离自己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巨大的压抑和莫名的悲哀。像是呜咽在风中注定无法合奏的琴与瑟,孤绝得无路可走。
你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悠悠醒来就看到坐在你旁边正处理事务的月读。
你冲他笑起来,少女的声音甜美:“老师。”
他拿着书卷的手一愣,随即将你拉到自己身边:“可不要随意就乱称呼别人哦,更何况我不是你的老师。”
“为什么荒可以叫您老师,我不可以?”
“原因嘛,我也不知晓,要不你自己去找找看?”还是一副把你当做小孩子去哄的语气。
“若我找到了,您会给我奖励吗?您给小荒的月镜,我也想要一个。”你盈盈的双眸望着他。
“好啊。”
“那我又该怎样称呼您呢?”你好像从来没有呼唤过他什么,因为不知晓他的名字,他不说你也不问,只是同星之子们一起称呼他为大人。但你觉得,叫他为“大人”远没有“老师”这般亲近。
他的眼中明暗不定,似有万千种思绪摇曳。在你触到他有些凉的指尖时,他的眸子沉了下来:“月读。”
三
“你为什么一定要到人间?老师明显对你的决定很是生气。”淡淡的彩霞如同水墨般肆意泼洒,渐渐映染了整片天空。荒披着彩霞,平日里盛满浩瀚星河的眼睛更为明亮温柔。
执意要离开高天原去找荒的你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为什么以前你们都可以来人间赐福,而我就不可以?现在你来做武神大人的军师,我还是不可以走下高天原。”
“你不是自月海中诞生的,也不是星之子。”
“可我自小就待在月海,在月读的身边。”
他沉默着,思付了良久:“或许老师只是想让你在身边陪伴他。”
你顿时哑口无言,脑中又浮现出月读那张孤美的脸与背影,心里忽地停滞。
可是一边是你向往已久的人间与可爱的小荒,一边是自己最爱的月读,你被夹在了中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直到你好几个月都不曾见到荒回来,冲动之下就瞒着月读偷溜到人间,害怕再多片刻的犹豫就会错过这此去找荒去看看人间的机会。
你盯着荒这张过分柔和的脸,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就不想让我也陪着你吗?”
“!我…”少年的脸上飞过一抹薄红,想别过脸去不敢看你的眼,却还是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回握住你的手,认真注视着你,“想,但是…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里早已不是人们安居乐业,盛世繁荣的景象了;妖魔横生,恶神为祸人间,你不适合在这里。”
“我懂得该怎样保护自己,而且还有你和须佐大人。”况且,你也是神明,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也是你应该做的。
这场战事以恶神之首八岐大蛇自愿归降而终,在准备回到高天原时,你却想到曾经因为星之子私自下凡而被月读处罚的事,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也没敢立即就去月海见他。
而月读知道你已经回来的消息也没有主动来找你。所以,还是被讨厌了吗?你想着,心里一阵酸痛难过。
可是你已经有几个月都不曾见过他了,那思念日日夜夜纠缠折磨着你,你终于再忍受不了,一路狂跑着去月海找他。即使他会对你失望,会讨厌你,甚至责罚你,你也肯接受。
他依旧被众多星之子簇拥着站在中央,听到你的脚步声后抬起脸来,朝你伸出手。
长时间未见他一面的你,顿时泪流满面,忘了刚才还在害怕会被讨厌的可能,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向他怀里扑去。
你看着在视线里逐渐模糊的脸,哑着嗓子说:“我好想你。”
月读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你的头:“当初说什么都要去人间的可是你啊。”
你眨了眨眼睛,抱着他的腰使劲往他怀里钻:“我知道错了。”
他定定看着你,眼里渐渐泛起柔软的笑意:“你所看到的人间,也让你很是失望吧。”
“嗯…但是我也有帮须佐大人和小荒的忙,这样下次再去人间的时候就又能看到美丽繁华的景象了。”
“你这个孩子。”月读垂下眼睫,眸中似有碎开得星光,“怎么,还想着要再去人间?”
“虽然我这次看到是不太好的场面,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还有,若我这次没有前往人间的话,就会因想念担忧小荒而寝食难安了。”
笑意僵在嘴角,月读屈起指尖,不轻不重地弹在你眉间。
“月读大人您别走啊,我最喜欢您啦!”
“你知道天命与宿命的区别吗?”月读见你最近对观星占卜的事有了很大的兴趣,经常去偷荒和星之子的书籍去看,分明你在之前是从来不会看这些的。
你放下手中的书,仔细想了想:“天命是天道的意志,是自然的规律;而宿命,则是生来就注定的命运。”
月读微微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出来,抬手叫你过去:“你说的不错。”
“你们都很痛苦是吗?我知道的,预言预知的能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你不知道他在你们前往人间时,他又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会在无数次抱着你时,眼里流淌的不是同以往的珍爱温柔,而是种绝望与悲恸。
你与月读认识了那么多年,但好像又从不曾了解他。他仿佛离你很近,随时都可以牵住他的手,缩进他的怀里;而他,却始终不让你真正地捉住,真实又虚幻,实在又缥缈。
月读沉默了片刻,拿过你手中的书将它丢到一边:“那为何还要去看这些?”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为何痛苦。至少,我想与你们一同承担。”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手抚上你的脸庞,一张绝美却如月般孤寂清冷的脸庞与你靠得愈来愈近。
你紧张地闭上眼睛,呼吸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面上,让你沉醉。
他却在即将贴上你的唇时停了下来。月读放下抱着你的手:“荒是我最优秀的弟子,你是我最爱的女孩,可别让我失望了。”
你点点头:“我知道。”
在你转身离开,快要走出这月海时,又猛得转身向他跑去。
那一瞬间,你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明亮璀璨得不真实,却又转瞬即灭。
你不顾一切扑向他,跳起来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你想要对他诉说自己的爱意,是卑微也好,是痴妄也罢,你都好想告诉他,让他知道;因为你总觉得,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心里却酸涩得厉害,喉咙胀痛,一字都说不出来。
月读似乎没料到你会突然跑回来,有些错愕地接住你,却还是因没有防备而后退一步。接着,唇上就是一片柔软温热。
他想要扣住你后脑加深这个吻,却在触上你的发丝时停住了。
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开,你眼眶中堆积的泪水在这一刻滑落,像是谁的叹息。
贰
一
刑神场上,当占用了须佐之男身体的八岐大蛇掐住你的脖子时,你镇静从容得像是月色下的一滩死水,无惊无澜。
八岐大蛇手执着天羽羽斩,斩杀了众多神使,却唯独在望着你时,笑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你也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捏住你脖子,嘴角却还带着笑意。
“是月读让你来杀我的?”
八岐大蛇的手渐渐用力,你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慢慢模糊,唇边溢出甜腥的滋味。可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笑。
“你可真有意思,这都知道了。不过,他并没有让我杀你。也是奇怪,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留住你的性命,却又要将你从高天原扔下去呢?”
你抬眼望着他的脸,刹那间那张脸在你眼中变为了月读的模样。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来。
自高天之上落下去时,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转了几转后,直直地坠下来,滴在海面上。
那一滴泪,无足轻重得翻不起一丝涟漪;一如,你微不足道的恋慕。
睁开眼时已是午后,你看到高大的男子逆着光坐在自己身边,斜飞入鬓的眉、挺拔的鼻梁,眼中端了漫天的繁星;分明还是俊美青年的模样,却像是历遍了人世的风霜,而显得冷峻沧桑。
“做噩梦了?”
你点点头,勉强支起身体:“是那日刑神场上的事。”只是与梦境不同的是,你那时候并不知晓真正要害你的人是月读,还在边哭边挣扎着喊着他的名字,一声声,撕心裂肺又绝望至极。现在想来,当时的你竟是如此可笑。
荒知道你一直被那日的事所困扰着,即使时间流逝已过去了千年,你仍旧无法忘怀。
他向来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只轻轻握住你仍颤抖的肩膀,将你拥进怀中,手上抚着你的长发。
屋内熏了香,镂花薰炉里,沉水檀香袅袅盘旋,雾缕在朦胧灯影中回转,勾勒出一个山遥水远的梦幻之境。
那日被推开之后,你再没有去月海找到他。或许是你害怕再面对月读,也或许是想让自己尽快忘记这场失败的告白。
你心中烦躁,刚要去踢神殿前的台阶,抬头却见荒跌跌撞撞地向你跑来,你一慌神,差点没站稳跌下来。
他许是为了找你跑了很久,呼吸声很是急促。他拉过你的手:“不要去刑神场!”
你不明白:“为什么?”审判邪神的罪责,需要到场一半的神使神明,而这其中,也包括你。
“听我的,不要去!”往日沉稳内敛的少年此刻却红了双眼,握着你的手如此紧,让你怎也挣脱不开。
“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
“……”
你眨了眨眼,瞬间换上了俏皮的表情,踮起脚来安慰似地拍拍荒的脑袋,口中轻声说着:“可我知晓,命运是无法更改的。况且,那日还有众多神明在场,还有天照大人须佐大人,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就呼唤你和月读来救我好不好?”
“老师……”他最后还是松开了你的手,那一瞬,你看见了他眼中的漫天星辰,瞬间寂灭。
同身为神明的你,命运自不会被轻易窥探,荒也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些。可是他看到的,那条在你面前的路,那么黑,那么寒,那么绝望……
而当年一步踏入月海抓住月读手的你,一定未曾想过,在你们故事的最后,竟会是这样的收场。那未敢说出口的爱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当一切命运随着飞扬起的尘埃落定后,你因为承受不了那痛彻心扉的绝望而逼迫自己沉睡不醒。
直到千年后,荒才找到你封印了自己的地方,将你唤醒。
再与记忆的少年见面时,他却长成了另一种模样,而你却因在人间睡了千年,仍是当初少女的模样,丝毫未变。
你泪流满面,泪水滚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将你脸上的泪拭去,恍惚又忆起了少时在高天原,那个总是喜欢逗他看他害羞看他笑的你。
那时你偷拿了月读的梅子塞给他吃,他被酸得说不出话来你却没心没肺地躲在一边笑;他觉得你很吵闹,想着故意不理你,也许你就会走;却没想你竟然在他旁边唱起了歌,伸出小手去捏他的脸。那一瞬,初登人世的少年心间触动,仿佛有了什么想要坚守的东西。
你趁荒愣神时,抓住了他的手:“你不会再扔下我吧?”
你知道是自己太懦弱,可被最爱的人抛弃,从高天之上坠落下的滋味足以让你肝肠寸断;所以当再见到故人时,你只想抱紧他,再也不将手松开。
“你会爱我吧?”你觉得自己像是个得不到爱的疯子一样,逼迫着他来爱你。
荒叹口气握住你的肩膀将你拉开:“你现在还不太清醒,等以后再说好吗?”
他向来是最了解你的,自然也知道你心里一直爱着,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是谁。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还有更重要的约定要去履行。也许是自己已经熬过人世间千百年的光阴,看过了太多而变得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他并没有什么期待或是想要的;只是还同少年时一样,在你身边保护你,为你斩断命运中乱生的枝节。
后来你跟在荒的身边,才发现,他才是背负更多的人。清醒着痛苦着,独自一人走过这千年的时间,成长为了让你都不曾想象的模样。
你从别处听到了他曾被虐待被沉海的故事,红着眼睛紧抓住荒的手;“若我再坚强一点没有选择沉睡,若我那时在你的身边…”你甚至都不敢想象,那样温柔的少年,是怎样流着泪,带着一身的血痕,被身后他所爱着所信任的人类谩骂着,一步步走入那冷入骨髓的深海之中。
“那些故事早已过去多年。”可是那隐在清冷月色下的眸底,也会在为那些悲伤的过往而叹息吧。
夜色如水,月光从窗棂斜斜地漏了一缕,落在你们二人的肩上,默默抚着你们身上的伤口。
他虽然变得冷漠,变得不苟言笑,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少年,却仍然是勇敢坚毅的;即使他曾被人们逼迫着走入冰冷的深海,还是选择为众生指引方向,在一片黑暗中点亮璀璨星火。
二
那日,月读被星之子簇拥着前来。一眼就看到了荒还有躲在他身后的你,他顿时露出了笑容,轻轻扬眉:“荒,好久不见。”
然后望向你,笑容更加温柔,他伸出双手,还似是千年前,要接住向他扑来的你。
而这次,你却再无可能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紧咬着下唇,双眼定定地望着月读。
月读依旧在笑着,收起了想要拥抱你的双手:“怎么,连我最爱的你也站在叛神行列中了?”
“背叛高天原的分明是你,是你将我扔下高天原,将罪责扣在了须佐之男的身上。而你口中的那些爱意,全是假的……”
荒拉住你的手让你不要再说下去,自己却面向月读:“当年的叛神究竟是谁,你我心中自有定数。”
月读的眼神黯淡几分,视线一直追寻着你的身影,直到荒和须佐之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呵。”他轻笑一声。
在与他们商谈一番命众神军驻扎于京城外后,他的目光又再次落到你的身上。
也许是你跟在他身边太久的原因,即使时隔千年未见,即使他向来很会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但你确实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哀伤与厌恨,那厌恨的不是你,不是你们,而是他自己。
“曾经不过是几月不见就泪流满面的你,如今过了千年,你倒也一点都不想我。”
你木着脸,愣愣的,半晌一言不发。
直到很久以后,一缕自月读指尖生出的神力远远传来,艰难地穿透夜风,来到你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你的脸颊,依稀恍如旧。
你突然轻声一笑,惨淡荒凉至极。月色下,月读衣领间的银色装饰物有着水一般的流光,晶莹一闪,像谁没流出的眼泪。
你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等到再抬眼时,面前却再无月读的身影。
“还好吗?”荒拉住你的手,皱着眉看向你。
“啊?”你随手往脸上一抹,一片冰凉湿润;仿佛是忍了太久太久的泪水,在此刻聚集在一处,夺眶而出。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些不肯说不可说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你身子颤抖,抱住头,终是彻底崩溃,泪流满面。
荒顿了顿,耐心地边拍着你的后背边为你擦去脸上的泪水。
你血红着泪眼抬起头来,染了极力抑制的悲恸,泪水滑落脸颊,滚烫地砸在地面上:“他到底是谁呢?”
不知过了多久,荒声音略带嘶哑,又透着浓浓的宿命感。
“他是月海的主人,是我的老师,也是你到如今依旧爱着,无法忘记的人。”
三
这后来,你一直在战场后方中做着援助的工作,也许是你的神力不适合战斗也不适合出谋划策,也或许是你怕再见到他。
可当无数流星划过夜幕向平安京坠落时,你还是选择前往了那边。
你知道那是你的宿命,被束缚被操控,半点都挣扎不得。一如那次义无反顾地回头吻住月读,一如执意要前往刑神场坠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遥远地,你看到了月读女神,那个模样你只能偶尔在月海中看见,那时她自月下踏着海浪而来,将半梦半醒的你搂入怀中。
你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而比这更疼的,是突然闪现在荒背后的月读。
看到他掷出弯刀的那一瞬,你的心仿佛遭遇雷击,说不清是看到荒遇到危险时而做出的本能反应还是出于对月读的怨愤,你腰间的胁差几乎在月读丢出弯刀的同时出鞘。
可是你们都不曾想到,月读曾赐予荒的月镜在这时飞出,挡住了向他袭来的致命一击。而你已出鞘的剑刃却无法回头,随着镜面的破碎,你的刀也刺入月读那本该存有神格却空空如也的胸腔。
你茫然得不知所措,握着胁差的双手抖得不像话。
“我一直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月读的眼眸沉静,瞳孔的焦距却一点点散开。
但他还是没想到,没想到,那自你手中刺出的刀会那样地疼。
他抓住你的肩膀,带着你一同坠入海中。
唇被不留余力地覆住,随即而来的是疼痛,一股血腥味传遍齿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你的。
你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到底为什么…自你口中所说出的话,真的都是谎言吗?”
他翕动着嘴唇慢慢笑起来:“谎言,吗?”
月读托起你的脸,轻轻抚摸过你的眼睫,轻柔如羽毛掠过:“我一直信着你说会永远陪着我。不过如今看来,你也骗了我呢。真是个坏孩子。”
“分明是你骗我。”你想笑,却又想要落泪。被他环抱在怀中,熟悉的感觉让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你看到他的笑容,如泉水一般清透,又如月色一样冰冷。
“确实,是我呢。”因为那个会爱上你的预言,他将你引入自己的月海,乱了你一生的命运;而那注定的天命,以及他此生的宿命,当真是不可违逆的。
他叹了一声,身体自指尖起逐渐化为了月海的海水,他用尽最后一丝神力将你推开,在看到荒与须佐之男将你接住后,终于松下一口气,再度倒入海面中,缓慢闭上了双眼,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点。
数千年前的月海,在预言到自己会爱上你的那一瞬,无光的瞳仁里迸发出了溢彩流光,平缓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似是怦然心动,有了连他都不懂的情感;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来自于未来的幻象,脸上的欣喜再也难以掩盖。或许是自己的降生太孤单太寂寞,才会让他如此想抓住一个人。
于是,他走到你面前,向你伸出了手,将你带入月海之中,带到了他的身边。
直到那一日星象微动,他去见了恶神之首八岐大蛇,知晓了自己身为谎言恶神的真相,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该是多么痛苦的未来,让他再不敢回忆你对自己扬起的笑脸。
他知道,已经无法留你在身边了。若真实之月与虚假之月是一死一生的话,而你注定是站在真实那一边与自己对立的,你的结局要么是他杀了你要么就是你杀了他。
他狠着心将你扔下高天原,想着那是你向往喜爱的人间,就算以后面临的是苦难,也至少能让你远离与他自己互相杀害的绝望命运。
可当荒也因为与须佐之男的约定而躲避自己来到人世时,他为了阻止你们的见面终于还是又对荒起了杀心。
他不是正义善良的神明,不然又怎会一次一次地想要杀了荒,将你推入无边无际的噩梦中;可他也不是纯粹的恶神,不然又怎会在决定杀死身为终将替代自己的真实之月时,一遍又一遍地放手。
于谎言之中诞生的他,因为看到你的未来自己的未来,所以他想要改变,却无法改变,只能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你说得很对,这是他的宿命,与天命不同,这宿命捆绑束缚着他,是他永远也无法挣脱的枷锁桎梏;而他在最后的唯一的一次对这宿命的怒吼与挣扎——那把向荒丢出的弯刀,同时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他是谁呢?是高天原的预言之神,是天照分离出去的其中一个恶神,还是那个曾怀抱着你教导群星的月读?
即将消逝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那片早已荒芜月海上忽然亮起的漫天繁星。
“也或许我只是无法原谅,在数千年前的高天原,在那个没有月影也没有繁星的夜空下,在那冰冷的海中,孤独地降生的自己。”
荒轻轻拢住月镜的碎片,像是拢住一个遥远却无比真实的梦:“谎言之神啊,可你却不曾向她向我吐露谎言,你的信物守护了我,你的光辉将与我同在。”
这悠悠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孤寂,也许只有亲身体会过这样的孤寂,他才能懂得老师的不甘与愤怒吧。
在某个有月光有繁星的夜晚,当那光芒打在他脸上的时候,荒也会想起那片月海,想念过与你们一起在那里度过的一段美好岁月。
可是都回不去了,千年前的高天原,那个温柔细心教导自己的月读,那个天真的对他满心爱意的你,以及少年的自己,都一并被月读亲手扼杀。
到头来恍然如一梦,月读该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荒也知道,身为谎言恶神的他不过只是个被谎言欺骗,一生希望摆脱孤独渴望温情的人。
他们还是让老师失望了,那句永远陪伴在他身边的话语到最后也变为了谎言。
叁
临近新年的这几日,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同千年前别无二致的月海,荒还是少年的模样,会对你温柔地笑,耐心地为星之子们解答难以预测计算的题目。
而月读,却与你记忆中的样子有了些许的差别,他的长发不知为何被裁短,只留了一缕搭在肩上。
“哦呀,你也来了呢。”
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梦中?”
回答你的是一个拥抱,可你却再感受不到曾经的温暖。通过他抬起的手臂,你看到了藏于黑色衣衫之下的身体,那是透明且冰冷的,似月海海水般。
他把你揽在怀里,久久:“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们一起住在平安京中,现在很好。”你把他推开,后退几步。
“你们?”虽然早就想到却还是愣住,“你是知道该怎样伤我心的。”
他世界里最明亮的两颗星星啊,可到最后,也不曾有一颗是属于他的。可是曾经那个最爱着自己的你,确确实实是他亲手抹杀的,你会恨他,也是他应得的后果。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亦只恨过一个人,只是到了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从前,你有一句喜欢和爱慕埋在心底多年,不敢教人窥见。可你怎也想不到,这个迟到了千年的表白,竟是以这种形式出现。
你张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低下脸,薄唇落在你的嘴角。
他想用力抱住你,抱住自己爱了那么久又伤害了那么久的你,又怕弄疼了你,只能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把你揽在怀里。月读柔声说:“我知道了。这下看来该是我那个小徒弟要伤心了。”
“伤心的还是你,我会一直在荒的身边,你什么都没有。”你死死扣住月读的后背,似快要将他这副由谎言凝聚而成的身体捏碎。
“好好,我什么…都没有。”
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时候为什么突然就看到了你与自己的命运,为何就因为那个会爱上你的预言,让他惦记了如此之久。此后多少次将自己浸泡于冷水之中,阖眼间看到的便是当初自己诞生的月海,那个朝他走来的你与头顶的万里星光。
那是他的世界里,永生不灭的星光。
“你该醒来了,我还有件事要去做。若有可能,我还想在真实之中,再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