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同人——伤心碧，空相忆》铂夜

1、回首已是百年身

　　四周是寂静的蓝，时间恍如静止，深涌裹挟着寒气，一点点氤氲过来。我闭上眼，感受着周遭的潮涌，例行占卜。卜图上冰莲花绽开，心蕊沉静，是曰吉兆。
　　吉兆啊，天佑海国，天佑空桑。海国在海皇炎汐的治理下，重又繁荣起来。从前荒芜的神殿，休弃的沙城，失落的礁堡，如今已是一片生机。
　　只是回首萧瑟，已是百年。
　　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举手投足，那个人的一切一切，却是，清晰如昨。
　　我扬起左手，挥画出那人的容颜，缓带轻裘，笑容温煦，仍是初见的模样。
　　那是我三百年生命中的最明媚的阳光，在极北渊的冰寒中，幽幽绽放，弥久不散。
　　“廉。”我唤着这个叫了百年的名字，一如当年。
　　当年我作为暗队的队长，主要任务是搜集冰族显贵的信息资料，了解朝中各派系的举措动向。身为花魁，我的歌舞一直是翘楚，对于容止也是研究颇深，每梳一髻、裁一衣、置一钗，无一不风行两京。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慕名而来，千金一掷只求我欢颜。
　　这样的日子持续很多年，权贵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门前车水马龙，莺歌燕舞，以及，我暗中搜集的情报，不断流向复国军大营。
　　飞廉，与云焕并称“双璧”的帝国少将，是我这次任务的目标人物。我闲闲点了胭脂，描了黛眉，拣了钗环，揽镜自照，又插上一直八宝琉璃簪，才满意勾唇。镜中的女子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正是最好年华。
　　那一日，他一身白衣，贵气天成。
　　我微微一笑，选了自己最拿手的惊鸿舞，长舒广袖，轻挑莲足，眉眼含情，翩若惊鸿，轻灵如蝶。那伴奏的曲子，是中州传来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君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君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人说最好听的情话是谎话，而这最动听的情歌，便更是虚假了。我舞得更加尽兴，环佩鸣鸾，衣袂飘飞。
　　许久，我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吟道：“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今日一见，果真如是。”许是跳舞时转得久了，头竟是晕了，一下子恍了神。我被他扶住，抬头，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像是幽潭倏起的波澜，温暖不减清傲，善意不掩欣赏，让人心驰神往，不由自主的沉醉。
　　不久，他不顾家族反对，以万金为我赎身。这本是我计划中的事，只是不知心中却没了往昔做任务时的坚决果断。我记得他那日说的话：“闻说鲛人走路如在刀尖，你跳舞时应是极痛，以后，还是别跳了。”我当时一怔，觉察时已是满手珠泪。而他却促狭地笑：“看来你很快就会让我收回本金了。”我破涕而笑。
　　从此，我住进飞廉少将的别院，成了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日日研习歌技，学习厨艺，我对自己说：“这是任务，这是必须的。”然而心中越来越柔软的情绪，却是再藏不住。短短几月，从未进过厨房的我，已经精通云荒各部菜系，每次他用餐时都说:“碧，不必为我如此。”我记得他眼中含着的光晕，熏红了我的脸颊。
　　“哗——”我感觉到水流的波动，抽回思绪，是个神情悲伤的使者。我看见他手上缠绕的白绸，心下一沉。
　　“碧祭司，皇后，皇后——”
　　心中绞痛：那笙，那笙，那个记忆里的明媚的中州少女，海国第一位异族皇后，终是，终是不在了呀。
　　赶至皇宫，已是深夜，大海沉寂在一片暮色的钝痛里，一分分将人凌迟。空旷的大殿，只有一人萧条的影子，如半死梧桐，失伴鸳鸯。
　　我轻轻走上前去，“炎——”汐字被震惊扼在喉中，那人依旧是俊眉容颜，只是，只是，那湛蓝长发已全部变白，和棺中躺着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我从不让她替我占卜，”他面向我，神情凄凉。“因为我不敢预见失去她的命运。”
　　我无言以对，不禁垂泪。
　　“我们早料到了结局，却依然选择逃避不是吗？”他说话时眼神空茫，一片死寂。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只是他的救命恩人，而，而我，不过是那个人，那个人的，过客。
　　过客匆匆，流年虚转。如今，他，已不在。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兮，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兮，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我第一次听见身为海皇的炎汐唱歌，那声音极是苍凉，几不成调。我忽而想起那个人仗剑时的歌声，苍凉空阔，蕴藉深沉。
　　他说：“剑为苍生拔，却只为你舞。”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落寞与深情矛盾的融合在一起。我手一抖，慌乱间弹错了音弦。很久很久以后想来，只觉得世事难料，莫过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