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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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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在江清即将倒下的时候,很有分寸的扶住他。
白色螺壳积满夜间的风声,在沉默中欢愉。
明月透过窗棂照在旁边的竹木床上,也照在江清微红熟睡的脸上。
郁岭为他掖好被子,听着身下人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他才带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战栗,沉默不言走到窗前。
手里还紧紧握着江清赠送给他的那只螺壳,他将螺壳和腰间的银铃铛系在一起。
前世:
九重天是一个人人都向往的天堂,但是对于神来说,这里却是逃不出去的牢房,一所看不见围墙的牢房。
郁岭从生下来就被加以沉重的修炼,天帝说他才是太子,这些是他应该学的。而郁岭也很争气,无论是仙法、天规还是其它课程,他都表现出优秀的成绩,且从来没输给其他人。
但是郁岭腻了,他不知道自己努力向前的意义,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枯燥无味,他对那个所谓的太子之位更是没有兴趣。
无聊之后就学会了懈怠,开始放弃学习,整日捉弄捉弄那些个古板的老神仙。
直到那天横着小曲路过,他看见和妖兽战斗受伤的白孑偷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泣。
棉花一样的小神仙,哭的眼眸通红,一啜一啜的,哭完还打了个嗝。
郁岭觉得很有趣,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
并且这个爱偷哭的小神仙竟然对他嗤之以鼻的位置近乎执着的追求,对自己不想搭理的天帝投入无限的感情。
郁岭在好奇的同时对他也升起捉弄的兴致。
在江清(也就是前世的白孑)每次战斗归来的时候,他就会趁着这个小神仙偷哭的时候去逗他。
终于有一次,白孑径直走过不再搭理他。
因为他的屡次捉弄,忍无可忍的白孑终于和他打了一架,最后两个人两败俱伤。
但是那一次,天帝以近乎冷漠的态度对本来没错的白孑加以严厉惩罚。而对他这个罪魁祸首,投以明显的偏心。
或许是那一次,让白孑明白,自己一开始在天帝眼中就是郁岭的替代品。
他失笑坐在白孑门口,看着那个哭泣包越来越沉默,他也跟着沉默,更不敢上去说话。
无论他怎么想办法挑衅白孑,白孑始终以投以陌生的目光,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让云澜陷入从没有过的慌张,仿佛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离他远去,而他又要陷入长久的孤独。
直到十恶海事发,他拼尽一切想要挽留。
却连白孑的手都抓不住,迎面而来的是支离破碎的魂魄。
化成千万碎片的魂魄,在一阵风中吹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白孑,白孑的每一寸气息轻拂过他的眉眼、掌心,然后散去。
郁岭眼中的光随着白孑一起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失去笑容的,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在终日的黑暗中,郁岭看向空虚的地方一言不发。
他握着那只银色的铃铛,是白孑无意之中掉落的,被他捡来了。
他看着这只铃铛,当作是白孑对他唯一的施舍。
如水宁静的月光中,他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人。
郁岭紧紧握住手中的螺壳,一切都还来得及。
……
窗棂被合上,但初升的太阳还是将阳光投在竹屋内,明晃晃的光线轻柔的落在江清长密的眼帘上。
眼帘的双眸微动,他扶着微疼的头睁开眼睛。
望着上方的竹楼板,江清是茫然的,他在思考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还停留在宋闻雪身旁那个可疑的下属,那个人像极了在日落山脉暗中窥伺的黑影,但是他追出去就不见人影了。
然后宋闻雪就出现了。
然后呢?
江清头疼的发涨,他下床去倒了一杯茶水,走路的时候都是轻飘飘的。
乌玄萧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淡诱人的瘦肉粥。粥面洒在几颗翠绿的小葱花,旁边还有一些清淡的点心。
“你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乌玄萧质问,“外衣也不穿”。
江清这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昨天的里衣,外衣不知道哪里去了。
蓦然发现,衣架上整齐地挂着一件雪白轻盈的外衣。摸上去手感细腻,就像扑入云端一样舒适,穿在身上更是十分贴合。
雪白的上衣穿在江清身上,反而更显得皓月皑雪之姿。
乌玄萧看呆了,直愣愣问:“这可是价值千金的鲛纱,你从哪里拐来的”。
鲛纱吗?江清转了个圈打量这一身,他对鲛纱什么的不了解,只是觉得穿上去非常舒适,就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制作的。
他想起昨晚的醉酒形态,问了一句:“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乌玄萧:“你别说,还真别说,你喝醉了谁都不认识,还是司夜仙君把你带回来的”。
江清心微动,竟然是郁岭吗。他仿佛记得昨夜好像确实见到一个人,他当时以为是在做梦回到前世,见到云澜了。
不过那无比让他讨厌的云澜,和端方自持的郁岭实实在在是两个人,不知为何他总是下意识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江清犹豫片刻,问道:“司夜仙君人呢”。
“不知道,你后半夜睡觉特别不安生,司夜仙君在这里照顾你到天亮才走的”。
青白的粥冒出丝丝热气,香气散发在整个屋子里,江清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口,吹了吹送入口中,煮的软烂的粥入口即化,咸鲜适中,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江清不由的赞叹一声。
乌玄萧心道:能不好吃吗,司夜仙君一大早觉都没睡就去煮粥,照顾你这娇贵的身体。
推开缠绕木藤花的窗棂,抬眼就能看见坐落在竹林那头的小竹屋,它好像和它的主人一样冷峻遗世。
江清顺着砌的工整的石板路,一路来到郁岭的小竹屋。
竹屋在林子里不散发一点声音,晨起的阳光柔和安静地照在这片天地。
江清敲门地手犹豫了,里面这么安静是不是没人。
可乌玄萧说昨天是郁岭一直在照顾自己,或许他现在已经睡了,自己敲门会不会太打扰。
殊不知,他走来走去的身影,被炙烈的晨阳透出一片影音,落到室内的地面。
本来整洁的室内,在江清来之前茶具家具已经打翻一地,好像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不过这场战斗中始终只有郁岭一人。
他眉头紧锁倒在地面,豆大的汗珠从疼的发冷的脸上溢出,紧紧抱着手臂蜷缩在地面,苍白的十指没有知觉地嵌入皮肉中。
郁岭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仿佛没了生机。
神的诅咒化作黑色符文如烙铁刻在他的手臂,一个神在死前不甘的诅咒。
千万之手,要将他拉入地狱,他在深渊中抬头凝望,陡然看见生的希望。
那是神明降临灾难人间的希望。
透过窗格皙白的宣纸,江清的指尖落在上面。
汗水打湿的头发像被雨水冲刷过,郁岭撑着手,从地上一步一步爬到门口。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摸宣纸上凸起的指尖轮廓,温热的触感透过宣纸传来。
郁岭闭上眼,手指微微颤抖。
片刻,那道温热的触感消失,郁岭仍然将手指放在上面,体会残留的温度。
没有任何动静能惊动任何人。
站在门外踟蹰片刻,江清还是决定不去打扰郁岭休息,乌玄萧这次来赴宋闻雪的生辰宴会,也仅仅只待短短几天就走。
临走前,江清还是决定顶着乌玄萧的一顿臭骂,去送他一程。
乌玄萧瞪着他:“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江清可气人的摇摇头,“我不”。
乌玄萧气的想提他耳朵:“司夜仙君不走,你也不走,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是”。
江清捂嘴,难以置信:“乌玄萧你连司夜仙君都敢编排,我去告你状哟”。
乌玄萧气急败坏捂着他嘴:“憋着,我要走了,你没什么事了赶紧回上清门,师父他老人家……要回来了”。
提到那个一直没出现的师父,江清目光多有触动。
刚重生那个时候,他就是襁褓中才出生的婴儿,正逢人间战火纷飞,他被亲生父母抛弃。寒冬腊月三尺的雪裹在身上。他也忘了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看着头顶苍茫的天,江清无所谓的想,反正这么多人想要他死,他干脆再死一次好了。
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在这个时候拖住他,把他带回去给予最悉心的照顾。
江清追求了一生而无法得到的父爱,在这一刻真的来临。
结果他那不做正事的师父,在他成功长大以后几年几年不见人,现在可能是带的钱用完了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仙门。
想起往事,江清和乌玄萧不由得靠在一起长吁短叹。
乌玄萧走了,江清懒洋洋返回小竹屋,他要睡个回笼觉。
脱下外衣的时候,江清摸着平缓的腰带,意识到缺了什么,他前后所有摸索都没找到。
“我的螺壳去哪了”。莫非是喝醉酒丢了。
本身是一个普普通通功效不大的螺壳,江清却有些执着的想找到它。捡到螺壳的时候他觉得好看,大约和郁岭很配,所以他想当作礼物送给郁岭,也当是答谢他之前的多次出手相助,壳突然找不到了。
他翻遍了床底、衣服里还有储物戒指都没找到,不免有些失望。
转念一想,郁岭这样的高岭之花配个螺壳天天带在身上也不太符合他的气质,不如改天转门到凡间给他挑选一个更加美观的礼物,也不会显得自己送的东西太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