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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 ...


  •   那是无伤唯一一次从睡梦中哭醒。她睁开眼睛,眼泪滑进鬓发里,随即听见有吵闹声传来。
      掀开床幔后,窗外的火光映到她脸上。
      一个人奔进院内大声呼喊着:“殿下!殿下!”睡在外间的婢女忙去开门,“快!素妃被杀了,快让殿下……”
      无伤耳朵里的血管“突突”跳动起来,就像十年前她被乳母抱在怀里,听见乳母的心跳快得吓人。火光映红的夜空,奔逃的人群,远处传来的喧嚣声,她就是在那一天亡了国。
      而现在,十六岁的前朝公主苑无伤站在榻前的长毯上又一次被杀戮包围。
      “母妃死了,”她想,“这一次他们是不会再放过我了。”
      不过她一心便想要应承这劫数的,是以仍能细细声唤婢女回转,极安宁的。迟早要来,作慌什么。
      却没有人应答。
      一个陌生的,官靴发出的脚步声渐渐朝她靠近,“这不是来么?”她想。
      来人蒙着面,也不见是否带着凶恶神色,无伤努力不去看他手上泛着血光的刀。
      她赤着脚,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白得刺目,长的密的睫毛在上面投出明晰的阴影,瞳是涣散的。她听见那人问:“无伤公主?”微微吸了口气后怯怯道:“是。”那人扬起刀来,“奉命行事。”她还是怕了,猛地闭上双眼,被恐惧窒息。

      之后的记忆十分混乱,无伤自己也说不清楚被救的经过。似乎听见惨叫和重物撞击的声音,然后就是腾云驾雾的感觉和风猛烈地吹在脸上。当她睁开眼只看到迅速远去的灯火。发现自己在飞。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抬起头,看到救她的人手中的长带绑在自己右手臂上,柔软的白色宽袍大袖仿佛云朵一样盛满夜风。她们在飞。
      只是一瞬间。
      她们又突然站在了地面上。夕阳一束束穿过树枝投在林间,空气中混合着夏堇,烟花草和松脂的气味,潮热的空气令人头脑发昏。
      无伤不知救她的人是谁,但觉得那女子的白衣被毛绒绒的橙色光芒染得十分温暖。所以当那人伸出手臂指明一个方向时,她一瞬间就明白自己是被指引着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无伤顺着那人所指,向右首边望了望,再回过头时那人就不见了。
      不远处有鸟儿被惊起,。
      无伤轻轻呼了口气,朝着她的来世往光中穿行。脚下的灌木丛纷纷低伏避让,绕过一棵三人合抱粗细的巨松,无伤踏在了林间的一条大道上。

      只差那么一点蒋辰的马蹄就会洞穿这家伙的脑袋。他拍拍星骓的颈脖让它镇定下来,然后转头去打量同样被吓得不轻的肇事者。这见鬼的家伙突然凭空般出现在他的马下,也不知是个山精还是妖怪。身后长长的马队都因这突发事故停住了脚步,扬手阻止所有人靠近后,蒋辰狐疑地注视着地上那个小东西。
      似乎是个女子?
      马队悄然分开,一骑黑马靠上来,“什么情况?”
      “主上,”蒋辰忙道:“山里的狐狸修炼成精了!”
      “胡说八道什么!被黑熊那一掌拍坏脑子了?”
      “真的!”蒋辰往地上一指,“不信您看!”
      那女子已站起身来,抬头盯住两人,不过那么小小一只,却连半点惧意也没有。这人倒被她盯得一阵无语。
      隔了一会儿,他笑道:“有意思。”驱马上前掠起她来扔到运猎物的大木笼中。
      整队人马抵达时已是明月高悬了。立即有早备好的美酒佳肴按席铺陈开来,当日间猎得的黑熊烤成熊肉宴端上来的时候气氛到了最高点,有人把梳洗打扮好的那只“狐狸精”送到主人怀里。众人的高声谈笑,锣鼓乐声的震耳欲聋,似乎都跟她隔绝开来,就算被捏着下巴抬起脸,那双眼睛也还是一样的黑沉如墨,将所有光芒都湮灭。
      “你叫什么?小东西。”
      “苑无伤。”她既不挣扎反抗也不害羞闪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上去。“你呢?”
      那人似乎将她的反问听成最好笑的笑话般大笑不止,“我是莫敖,方圆百里最出名的恶霸。你胆子倒挺大,真是个妖精变的不成?不如……”他勾起嘴角浅淡地笑,“去跳个舞来助兴。”似在点一道菜。
      无伤下到场中,和着陌生的曲调跳了自己最得意的一支舞,她必须用浑身解数来讨眼前这男子的欢心。随着她衣衫翻飞的,是全场人暗藏幽秘的目光。仿佛她是揭示世间一切旖旎的来处,惊人眼目。如此明艳不可方物。
      舞毕,她微喘着立在中央,看向莫敖的眼神中带着三分挑衅。怎样?她在问。可服气?
      其实她不用问,此刻鸦雀无声的三千宾客便等同于绝妙的欢呼,欢呼她的胜利,赢得漂亮。
      莫敖招招手,无伤走过去蜷在他怀里占一个位置,他俯下身到她的耳边,她以为那会是一个吻,但不是,他只是淡淡地说:“无伤,原来你不快活。”
      就这一句,她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他眼中是怎样的——一个精致漂亮细胳膊细腿的小玩意儿。
      灯芯“嗞嗞”炸了两声。
      晚宴继续。

      莫家日日开流水席,大大小小的江湖豪杰,地痞流氓皆是来者不拒,厅堂永远像闹市,一大帮子人说话都是用吼的。但在无伤这里,那些声音像是水墨画里远的浅的小山,模糊看去似乎有,仔细去辨又好像没了。毕竟隔着一整座大庭院和那么些七弯八拐的曲廊。
      刚过了午饭,日光直直照下来,无伤躺在帘后的竹椅上,罩着一身淡静的绿影正要入睡,听见帘子一动,莫敖就进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赶了小婢们出去,一个人往榻上坐下。
      无伤仍闭着眼,问道:“怎么这么早?”
      “闹得厉害,过来歇歇。”
      “那倒稀罕。”
      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之后,无伤突然醒悟过来,他旁敲侧击的话语里分明有别的用意,他今天特意走到这边来,还支走侍婢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为了特意来看她,更不是为了闲聊。她觉得有些好笑,他多半是从那群吃客中听到了什么风声,嗅到了什么苗头,于是便这样急急过来了,甚至等不及想妥怎么不露痕迹地套问她。无伤侧过头盯着那纱帐后的人影一阵,然后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从她的母亲因美貌的盛名而惹来灭族之祸,被她父王从遥远的西域硬抢来开始,她六岁那年又遭北方君主屠国,父王满门血脉几乎因此断绝,她和母亲被俘到另一个王座下,开始长达十年的监禁生活。朝中大臣们强烈反对他们的王迎娶这个“妖妇”,于是她们被安置到紧靠皇宫的一座华宅中被豢养起来,直到她十六岁的时候,王动了要纳她为妃的念头,又一次惹得满城风雨。或者是某个大臣或者是王后的亲信之类的什么人,终于遣了杀手连夜来铲除这对祸国殃民的母女。她早料到的,世人容不得她。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恍惚了,韩尘,她又想起他来,眼前再次见到他向自己跪拜下去,叫她“殿下”。消息刚传来时她知道自己只得那么一次机会,于是直接走到花厅叫韩尘出来,用那么容易被拆穿的理由,“猫儿跑到树上去了,帮我救它下来。”,在韩统领的面前!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但他出来了,花园南角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还特地支走仆从,只有一次机会。“猫儿在哪儿?”他问。她没有回答,轻声急速地开始说“王要招我进宫,”她说,“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也许今晚也许明晚,他们很快就会下手了,绝对。”这是她能说的,最大程度的表述,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盯着他的眼睛,心一点点开始凉,他向她跪拜下去,“殿下,臣惶恐。”她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少年,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颈脖,觉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也就是在那一刹,她知道从今起她将不安全,她会在每一个晨醒被孤寂钳制,每一个闲暇被落空劫获,每一个沉默的瞬间被过往逆袭逼迫无奈设防崩溃,每一个和每一个欢闹时候被铺天盖地的无望屠戮直至天荒地老直至死。
      那之后,她觉得将来的岁月不再有紫电惊雷。
      但这一段当然是不能说的,六岁时第一次随母亲上门的韩尘也好,十三岁封了禁卫随父亲登门的韩尘也罢,统统都不能说,他是跟随被授以监视任务的父母前来的,她木讷且不善言辞的心上人。
      无伤用眨两次眼的时间回忆完了这一小段插曲,然后继续讲下去。她被一名白衣女人救出来,然后在走上大路时差点被马踩死。就是这样。
      “那个人……是要你来找我吗?”
      “大概。”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明白到,这便是她的命运。这个高大粗狂,可以单枪挑杀黑熊的大块头,跟漂亮的少年韩尘如此不同,她永无可能爱上他,但这确是她的命运无疑。
      “我喜欢这个说法。”莫敖大笑道,“不管你是怎么到这儿的,不管你以前经过了什么,都跟你无关了,你说的那个国家离这有成千上万里远,你现在踩的这片地,是姓莫的。只要记得这个就够了,其余的,可以全忘掉。”他站起身来,“以后也不用再跟人提那些了,知道?”
      “知道。”
      莫敖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香,碰巧有个人从北边回来带了些,碰巧他今天又带了些在身上,我闻到了问他原来就是那什么香……我顺便给你带了些过来,反正我又用不着。”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香来掷在榻上转身走了。
      无伤听得一头雾水,走过去取了香拿在手上。用颇精致的小匣子装着,里面又用油纸裹了一层。她回想了一遍他刚才的说辞,想到他急急跑来,想到他赶走旁人之后坐下来的东拉西扯,突然明白过来。想要笑却又没有笑,只是坐在榻上摆弄着那匣子叹了口气。
      叹这世间事来来去去不过如此两出,但世人却也没能因此变得更聪明些。
      原来众生无常,岁月不惊。

      那是无伤最后一次梦见韩尘。梦里下着雨,两人打着伞一前一后地走在墙边,不知是往哪里一直走走走。从伞下看去只能看到韩尘长袍的下半截,袍下闪现的靴子和水磨石砖的地面,但无伤知道是他,内心觉得十分平静和愉悦。左手边是密密的夹竹桃,被雨洗过发出墨绿色的光,沉沉地仿佛吸饱水。从前方传来风铃声,真好听,她想着,然后从梦里醒来。醒来后发现窗外还是夜色深沉,但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完完全全地清醒。无伤回想起第一次梦见韩尘时从梦中哭醒的时候,那时的梦里是个很晴朗的天气。
      后来他再也不到她梦中来找她,令她忘了他的脸,连同神态和举止。她不断不断地活在回忆里,但再不梦到他。
      生之无能为力全在于此。纵你有惊天才气,或绝世风华。
      转头往窗外望去,无伤又见到了那个白衣女子。遮眼的布条很长,在风里和她的头发一同飞动不已。月光在她身上被晕开,仿佛那光是来自她体内,这情景让无伤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她闭上眼,记起幼时刚进那个陌生国境时候,一张张闪过面前的面孔,北方人的,宽厚的眉眼,他们神情里的敌意与好奇混合,“狐媚子”他们悄声说。她生而知之这话的含义。
      一次次覆灭的王朝与一座座烧成焦炭的城池或一场场尸横遍野的征战与她何干,史册将怎样逐字逐句记载她颠倒了改写了扭转了漫长历史进程那又如何,今后若许流年还不是她自己在一分一秒去过,又不见谁来替她分担些。
      等无伤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女子果然又不见了。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她侧头去看睡在另一边的莫敖,他睡得正沉,脸颊有些鼓鼓的,带着孩子气。无伤抚着他的脸,觉得他是暖的,于是靠过去搂着这暖呼呼的生命体,安稳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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