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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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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故事终于迎来了圆满结局。
哪怕横亘着数不尽的牺牲,穿越了泼天的鲜血。安欣还是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中胜出。
填与材料、开庭审理、参与追捕、接受表彰.. .他看着,高家盘踞在京海的势力摧枯拉朽般地分崩离析。几十年令京海人人自危,道路以目的巨物竟就这般,大厦兀倾。
安欣忙得像一只沉默着,不断旋转着的陀螺。
交完最后一份材料,他疲惫地摊倒在桌子上。
安欣沉沉地睡去。
二
安收做了一个梦。
那时,他在逼仄的审讯室,坐在对面的是鼻青脸肿的高启强。“说吧,为什么打人。他一板一眼地问。对面很安静,在这一刹,呼吸声也微不可闻。
沉默蔓延开来。
他抬眼,看着高启强死死地低着头,油赋脏污的发丝卷着,只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
“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们,收了我的彩电又打我。都……都是为了多挣点钱。”高启强抬起脸,他的脸在白炽灯的晃荡下显得惨白。
像一尾搁浅的囚鱼。
李响抬手打断了高启强的话,“这你已经说过了。但你也不应该打人啊!还把别人打进医院?都堵在警察局闹啊?!”质问声让高启强忍不住瑟缩,他又用那哀求的眼神在安欣的脸上晃荡着,安欣撇开了眼。
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后来他去拿崔嫂送来的饺子,遇到了高启强的弟弟妹妹。
他们有一对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微弱的光闪烁着,忽明忽灭。
那是什么呢?
安欣的疑问在他将饺子分给高启强时得到了答案。
强烈的光从他眼里迸发出来。
那分明是泪,安欣却觉得自己窥见了这个狼狈青年,藏在懦弱下的勇敢,匿在鱼腥味里的不屈。
你生来便有双翼,不心像蝼蚁匍匐在地。
安欣忽得想起这句话。
其时安欣也有一腔少年热血、一年意气,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觉得有志者事竟成,只要自己始终坚持正义、奋斗努力,就能给京海一个亮堂堂的未来。
他和高启强在新年的倒计时里举起纸杯,在欢乐洋溢的歌声里互诉祝福,他们交换着姓名,谈论着未来。
他劝高启强从今以后重新做人。
高启强笑着说好,眼里泪光闪闪。
“安警官,我这个人,没朋友的。”
“哈哈,我朋友也不多的。”
“安警官,我敬你!”
一杯清酒入喉,他看着笑得脸都通红的高启强,总觉得他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可他哪知道呢?他以为他们的相遇会是新生的起点,可实际上。
那只是他们本就南辕北辙的人生里,短暂的交点。
“砰——砰——砰”烟花在夜空中次第升起。
这是2000年。
安欣在推盏交杯的间隙里探出头——
恰时月光明朗,清凌凌地洒下一片清辉。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三
天未亮时,世界朦朦胧胧,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像是一场梦;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安欣从宿醉里醒来。乱糟糟的床上散乱着一封信。那是李响给他的。
安欣抬手揉了揉眉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直起身子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失了笑容,变得木然;干涸的眼泪化作爬行在两颊的白影;几簇白发悄悄冒了出来。
安欣努力提起一个笑。
李响死了,高启盛死了,他被调去了交警部,这是2006年。
他失去了一直相互支持的挚友,高启强失去了血肉至亲的弟弟,可是他们还活着。建工集团仍然蒸蒸日上,盘踞在京海的黑色阴霾经久不衰,保护伞还没找到,他与这个盘虬在京海的庞然大物僵持着,旷日持久。
安心先收拾好了自己,再去李响的墓。
风很大,火有些旺了,燎到了他的手指。纸钱在火盆里很快的燃尽。
可是安心不觉得痛,他只觉得李响握了一下他的手。
安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要去他的岗位上工作了。
安欣穿戴好交警的黄绿色制服,快步走向站岗的高台,铃声响起。安长林饱含怒气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质问到:“小钰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一直在哭。你到底骗她什么了,说什么分手?不是要结婚了吗!”
“对不起,安叔我的工作……我不想拖累她。”
“你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工作难不难和她结婚有什么关系!你……!”
“对不起,安叔,我要工作了。”安欣挂掉了电话,然后像是掩饰着什么,几大步跨上了高台。
京海今天在下着雨。
路上的车鸣人声嘈杂不断。一切仍然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日子将会这样流水般的过下去。
安欣执拗的站的笔直,双手动作不断,指挥着过往的车辆。被枪磨出的茧隐隐的热着,他却只是满脸肃穆的挥着手。
一辆又一辆,单调又枯燥的动作中,安欣好像看到一辆眼熟的车。
车子有些旧了,一发动,车尾便“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气来,呼哧呼哧的上路了。
车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瘦瘦高高,此刻却头顶着车窗,睡着了。身上盖了一件夹克,遮住了脸。
另一个目光如炬,忽然看到了什么,猛的推了瘦高个一把。夹克滑下来,瘦高个激灵一下清醒过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样子滑稽。
“找到了?”他问,回应他的又是一记拳头。末了他揉揉肩,两人又嘻嘻哈哈,驶向前方。
安欣的眼前开始模糊。雨水顺着帽檐坠下来,打湿了他的眼睑。脸上是抹不干净的水。
正是恍神之际,一辆高档低调的车驶了过来。安心恍惚的抬起头,对上了车里人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明明别无变化,他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知怎的安欣突然感到一阵悲凉,像是被冷风掐住了咽喉,泣不成声。
可他还要站岗。
他挥挥手,车子缓慢的驶过。雨幕中安欣孤身一人,在满城烟雨中固执的停留着,仿佛化作一尊石像。守着他的京海,守着他的理想。
高启强在渐行渐远的车鸣声中回过了头,弟弟死了,可他还有舒婷,还有小兰,他得前进。他知道:安欣也不会停留太久。
他想起了那个霁月清辉的夜晚。
朔风簌簌,月亮像一轮刺骨的冰轮。无悲无喜,只轻悠悠的洒下一片清辉。
其时他也满怀希望,在新年的钟声里默念着自己的愿望:他要回去继续卖鱼,阿盛要去外省上名牌大学,小兰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那位——安警官也一定会如他的名字一般,让京海安心。一切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天无绝人之路。他告诉自己。
可人类总是这样,认为尊严和牺牲会换来什么。在绝对的权力下,在哪尊固若金汤的庞然大物面前,一两个人的血泪只是渺小。
当“人定胜天”的信仰撞上这尊庞然大物时,只会化为齑粉。
天无绝人之路,只是一个恶毒的谶语。
那时的月光仍然明朗,可偏偏只撒下了一层白霜。清凌凌的,惨白的令人心碎。
这是一场大梦初醒。
四
又再一次回到了这间逼仄的审讯室。
白炽灯亮晃晃的,对面的椅子上,高陆强虚虚地靠着椅背。
或许是灯亮的有些晃眼,看着面前富态浅露,已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安欣只觉得陌生。
这是年逾五十的高启强。
距离他们第一次在这间斗室里相遇,已过去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高启强看着安欣从一个年轻莽撞的愣头小子,变成一个满头白发、满面沧桑的中年人。
他看着他,他的背在一次次的打压中变得越发驼了,可他就是明白,就是从无数次请他吃饭、给他送礼时,安欣笑容圆滑却又巧妙的拒绝时,就明白的:安欣还是那个安欣,那个把背挺的笔直的安欣。
安欣把一盒饺子递给了对面的高启强。
审讯已经结束,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着盯着对面的那个男人,脑子里却起走马灯似地上演这这些年的浮浮沉沉。
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疲意不堪。那年与高启强仿佛是误喝了中山酒,让他大梦一场,在无数个孤身奋战的日子里,晃晃荡荡,晃晃荡荡,坠在了他梦醒时的眼角。
安心突然鬼使神差的喊了句:“高启强。”有些干哑的声音撕开了这沉默,这久违的沉默,这走向死亡的沉默。
高启强缓缓的,又一次抬起了头,用那双眼镜盯着他。
那是什么呢?
那曾让他动容,支走李响,与他喝酒谈天;曾让他痛恨,冷脸相对,几经追捕……
那双眼里闪烁着的的东西,是否已经熄灭……?
安欣只是看着高启强,时间仿佛静止,一切都渐变成黑色的默片,只有沉默作为这场马灯戏的配乐,快速地退色淡化,驶向生命的逆行道。
他看着他,这个嘴曾把酒言欢的友人,这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
“安警官,我这人没朋友的。”
——他看着他在高堂满座里,觥筹交错,清例的酒水映着他的眼睛,那里是野心勃勃。
“安警官,我其实也没啥理想,就想安生过日子。”
——他看着他在商海波澜里,翻云覆雨,淋漓的鲜血上躺着他的目光,那是踌躇满志。
“安警官,我敬你!”
——高启强举起了手,作成酒杯状,朝安欣轻轻地扬了扬。
这一刹,记忆里满身狼狈却目光熠熠的青年,与眼前贵气横天却暮气沉沉的中年男人,奇妙的重合了。
安欣抬起手,他想尽力模仿二十一年前,他笑容满面地与他举杯相交。
可昔年救疯驴子时落下的肩伤,让他臂力难举;蹦久了变得僵硬的脸,让他提不起笑容。
安欣就那样木然着脸,与高启强举杯。
高启强的脸上却缓缓孵出一个笑来,笑容在他脸上破壳了,竟露出几分释然来。
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对面的安欣被揉碎着进了眼睛,裹挟着过去21年的担惊受怕、权势滔天、野心蔓长、怨爱恨嗔……通通一股脑倾倒进眼里,再被眼睑剪成一片片光影斑驳。
然后他低下头,那光影变凝成一滴水,悄悄的落下来。
“啪嗒”水花迸溅,砸碎了,碎成饺子上滑下的水痕。
此时他心里本应有场海啸,可不知怎得,他却只看到一片清凌凌的月光洒下。
高启强审讯时间结束,被关进牢房、枯坐、等待几日后,他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他穿过冗长的通道,在黑暗里蹒跚,终于又走到了阳光下。
回头看,那哪是黑暗。明明只是一片绿荫,投下的阴影错落,阳光跳跃着在树垭间闪烁。
他走向刑场,在温暖的日光下,他的身体也暖洋洋的的,好像2000年的那个大年夜,安欣递给他冒着热气的饺子。
——“嘭!” 尘埃落定,他挣扎半生、苦求半生、痛苦半生的生命,终于终结在2021年的这天。
枪声吓走了一群羁留在树桠上的鸟,阳光摇曳着,又攀到了枝头。过了一会儿,又有另一群鸟栖息在树垭。
这天的京海仍然是那个京海,反腐专案组在京海海市民的簇拥下离开,盘踞在京海的阴霾,终于被迟来的黎明,照彻得不留踪际。
天无绝人之路。
安欣没去刑场,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填完了最后一份材料。疲惫至极,他终是忍不住沉沉地睡着了。
五
安欣从冗长的梦里醒来。他抬头,指针已指向十二点,科室里的同事都已经走光,他却趴下桌子上睡着了。
太累了,他想。
“啪嗒嗒——啪嗒嗒”打字声传来,安欣又仔细一看,噢,还有一个——小五也没走。
“
你咋还没走?”安欣问。
“
那安科长不也没走。”小五呛了他一句,他又抬起头调侃了小五几句,便准备回家。
一切都结束了。他想。
安欣有些吃顿的直起身,翻找着手机。
目光里突然晃入一抹素白。案桌旁一簇清丽的雏菊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安欣想起来,这是陆寒以前送他的。
其时他还是刑警支队,身边带着个语痨徒弟,在那辛苦却充实的日子里,追奸剿贼、伸张正义。
那时,他身边还有许多人,有李响、陆寒、张彪、曹闯、孟钰、杨健……他们有的人与他分道扬镳、有的人与他并肩作战,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他身边。
安欣伸手拂了拂悄生生的小花,记起了陆寒送他的寓意。
阳和启蛰。
寓示着黑暗终将散去,他们所追求的、付诸无数牺牲的正义与光明终会到来。想起当时他还小小地惊叹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总是不太聪明的话痨徒弟,竟然也会有这么有文化的时候。
安欣摇了摇头,冲还呆在原地盯着他看的小五摆摆手:“快回去吧你。你个女孩子,大晚上不回家多危险。”
安欣走远了。
小五也摇了摇头,暗叹这安科长一如既往地吃顿,半晌又笑了。
她看了看那簇洁白的小花,也离开了。
晚风肃肃,轻柔地轻吻着那盆雏菊。
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看,清丽素净,像一抔不合时宜的落雪。
六
安欣独自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已经太晚了,路上空无一人。
他走得很慢,换做平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自己有任何松懈下来的时光。但是此刻,安欣又不可抑制地想起高启强那时眼里未尽的光。
那是什么?他已经不再想去探寻了。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血泪,死亡、怨怼、阴谋、仇恨……它们裹挟着他们,在一次次争锋相对中,在横跨了二十一年的岁月里扭曲着分崩离析。
最后时间呼啸而过,带走了一切。
安欣迎来了他的胜利,一场满头白发的胜利,一场鲜血淋漓的惨胜。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给高启强送年夜饭吗?
——那肯定不会的啊,哈哈哈....
——不过 ,也说不好。
——问题是,谁又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呢。
安欣沉默地抬起头,忽得看见了那一轮明月。
月光清凌凌地,洒下一片清辉,像一场清列如歌的梦。
月光如水、水如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