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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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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弈歌看出眼前神明表情有几分破裂的意图,立刻猜出其心中所想,道:
“公公,民子……民子有难言之隐,还请公公不要见怪。”
土地公公:“哎,对。”
即便是气运之子,一生也会有两道劫。
一道是成神时的雷劫,一道为修炼前的人动,俗称凡劫。
这凡劫呢,是指至亲至爱,相继而亡,却无力挽救时的两条路——
一为入魔,二为成神。
这也是气运之子如此之少的原因之一。
这样一来,她收其为徒的意图也很简单了:
她可不想再出一位魔尊,血洗三界了。
想想都很可怕。
毕竟对气运之子而言,入魔就等于成为魔界之首,修炼就等于成神。
绝无例外。
看吧,这就是气运之子,就是强。
不过今天你同意也好,拒绝也罢,都只能拜于我门下!
说不定还能给点儿功德,放点长假……
收个徒弟好处还挺多。
不过在众人面前,是土地神也得给他点面子。
“难言之隐……也罢,吾从不强人所难。”
苏弈歌如释重负:“多谢公公恩情。”
土地神隐去身形。
继续看着眼前少年,真是越看越满意。
嗯,不错,话不多,还很有礼貌,长得也挺不错。
不强人所难的土地神:怎么可能?
咱们来日方长。
不过区区凡劫,大不了本神陪你一起好了。
眼前少年,风华正茂。
震惊过后,人们该祈求的继续,只是这次夹杂了几句闲言。
“没想到阿歌那小子竟然会当面拒绝。”
“你说万一土地神被惹怒了,不愿意护佑我们平乐庄了怎么办?”
“是啊,那可是神啊,哪怕土地谁也是神啊。”
“……”
土地神表示:护佑不护佑我是不知道,但我现在非常想揍人,什么叫土地神也是神啊?我堂堂土地神也很厉害的好不好?!
庙外树枝萌芽,青脆可人,却又单单薄薄,几只鸟雀停于其上,迟迟不肯动身。
祭典完毕,也都各回各家了。
土地神一直跟于白发少年人身后,隐了身形,没人能看得见。
只见他左拐右拐,走过一段小路,进了一个小茅房里。
那茅房算不得上精致,亦可以说是有些简陋,却干净整齐,让人很有好感。
这就是他的家吗?
土地神耐不住好奇心,随着他走了进去,里面是有些简陋了,但收拾的很干净,桌子,椅子都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声。
苏弈歌眼中难得有几分焦急。
他几步走向屋中。
那边是一个小厨房,屋中有一位女子正在做饭,却是掩不住的病态。
女子几经摇晃,好在苏弈歌一把扶住了她。
想来想去,这女子应当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还带病……那父亲呢?
难不成……
好像真没错。
苏弈歌扶母亲回到床榻边,母亲低咳几声,轻笑到:“歌儿,回来啦。”
哪怕是满面的笑容,也掩不住的病态与疲倦。
土地神,心情复杂。
已是病入膏肓了,不过多久,也要像她夫君一样了吧。
土地神一开始便是背对着他们的,直到扶坐床塌前,她才看清了苏母的脸。
惊叹啊。
当初看到苏弈歌时,她就在想:儿子随母,不知他的母亲要有多惊艳呀!
美人在骨不在皮,土地神真是切身感受到了这句话。
年轻时应当是一位小家碧玉吧。
通过那病态的眼中,她看到了彼时美艳绝伦的苏母,她也是如此灿烂的白发,更有几分柔和美。
一笑生花,不知会迷倒多少人。
而现在,那过人的白发全有一块儿破布包好,只是隐隐约约露出几丝枯朽的发尾。
这就是,气运之子的凡劫吗?
土地神心中悲悯。
虽然看到的是他们灿烂的成就,却看不到他们曾经悲惨的过往。
他的童年……一直笼罩在这样的黑暗下吧?
压抑而又阴暗。
几乎要穷尽一生,去治愈童年。
或者说,去遗忘童年……
土地神觉得,她似乎不讨厌气运之子为魔神了。
这也算……天道自作自受!
那些成神的气运之子,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们见光了吗?
就算是她都很难想象,在自己因苍生丧失至亲后,仍对苍生身怀敬畏,身怀信仰,深怀感激之情。
更何况是他?
苍生不会让一个人一生好过,也不会让他的一生难过。
像是气运之子……
他们最大的幸运怕是——
入魔成神皆在一念之间。
可土地神……她想去救救他。
不仅仅是因为怜悯,她心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恰似故人归啊。
她想……温暖他,安慰他。
神爱苍生,也爱世人。
神的爱,是广纳山川河流的。
以及,世间众人。
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担当。
也算一种本能。
可她感觉对苏弈歌,绝不仅仅是对神爱世人的责任。
神爱苍生便不能只爱一人吗?
谁说的?
凭什么?
土地怀着复杂的感情看向那少年。
马尾高束,荧光点缀,一闪一闪在发光。
背后却有无限的黑暗与悲痛。
世人皆认为神因无情无欲。
可笑。
无情无欲唤为傀,怎为呼为神。
那一日,土地神心中有一根弦,也是唯一的一根弦。
悄无声息,崩掉了。
不过……
不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单纯的神爱世人吗?
不是。
后面的一连好几天,土地神都跟着苏弈歌。
辟谷什么的真的太辛苦了。
所以土地神就没那么做。
饿了就去土地庙拿点儿吃的,没饿就继续跟着。
几天下来,她都是一直叹息不已。
当真是可怜啊,这就是他的命吗?
唉——
又过几天,土地神忍不住蹦了出来。
只因苏弈歌一头白发,奇异无比,自小就被别的小孩儿嘲笑怪胎。
鸟雀扑朔,倾下一地阳光。
苏弈歌又双叒叕受欺负了。
都是老事了。
但土地神是绝无可忍的。
这可是我想收为徒弟的孩子,是你想欺负就欺负的人啊?
小施法术,打跑了几个孩子。
土地神:爽。
吓得他们一个个屁滚尿流的。
苏弈歌满身是泥,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的土地神是一阵心疼。
他艰难跪地,双手抱拳道:“上仙已跟我如此长时间,今日又出手相助,不如现身一见,好叫民子问出心中所疑,说出心中所想?”
啥?
他一直都知道?
怎么可能!?
似乎真不愧是天道宠儿,还没修炼都能轻易感受到一位神动作。
她也觉得一直耗着不是个事儿,该说就说嘛。
再次化作那尊奇丑无比的神像,现身苏弈歌身前。
苏弈歌开始只是尝试,他也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没想到……
是真的。
如苏弈歌这般冷淡,还是有些吃惊的。
一位神,竟是整日跟着自己,还曾提出收自己为徒,还帮了自己。
土地神这么闲?
面前人真是土地神?
神仙不应该一般都是隐居吗?
怎么……
“少年,你是如何探得吾之行踪?”
土地神虽然已将威压收了很收。
面前人终是凡人,也会感到的。
一时之间,苏弈歌被压的说不出话。
土地神手忙脚乱的收到极致,才好了许多。
他勉强开口:“民子……自小警惕性强,无论任何都能感受到。”
他没说的是,他还能感受到别人的感情,无论是满怀杀意还是亲切至极,他都能感受到一清二楚,第一时间明白来者是敌是友。
最近可以自己身旁的人,气息温柔,又如太阳般温暖,让人很想依靠。
一连几日都跟着他。
却没有丝毫杀意。
苏弈歌也挺纳闷儿的。
他表面不动声色,继续如平常一般生活。
“刚才你说……”土地神又说到“有疑问要问吾,说吧。”
苏弈歌慎重开口:“公公为何要一直跟着民子?”
又顿了顿,复而道:“为何要收民子为徒?”
土地公公:“……”
总不能说自己想赚功德,躺平吧?
风拂过,发梢轻扬。
“早在春社日,吾便说过尔骨根极佳,是飞升的好苗子。”
她慎重考虑:
“可尔命中有凡劫,凡劫不过尔很难为神……这亦为吾跟踪尔之原因。”
这我能蒙混过去了吧。
苏弈歌听罢,又疑惑道:“为何公公偏要收民子为徒?世上骨根极佳者,并非一人,公公又为何偏偏要收民子?”
好家伙,脑子真清醒。
事到如此,说出真相也未必不可,毕竟早晚都是说。
“尔为天道宠儿,难万年难遇之其人,吾至今也只见过你一人,对尔颇为期许。”
我连真相都告诉你了,你就认了吧!
“民子……不愿,望公公见谅。”
少年一脸歉意。
土地公公:“……”我裂了……
“不过今日之事,当真多谢公公出手相助,民子万分感谢。”又是一礼。
土地神见再这么耗下去没有什么可能了。
一言不发走了。
她真的快emo了,她真的很糟吗?真的不配为人师表吗?
为什么苏弈歌不认同她啊?
只为了苏弈歌走在路上,思考凡劫是什么东西。
土地神说过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气运之子。”
那么凡劫……
应当是亲人吧,这就是命吗?
他不甘的扬起头,眼前却浮现土地神那副笑眯眯的脸。
慈祥,和蔼。
为神,是不是就能改命了?
似乎,倒也不错。
后面那几天,土地神觉得和他实话都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就天天去找苏弈歌商量。
“你认我为师吧!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
后来依是一次次的拒绝。
土地神依旧坚持不懈。
来日方长,咱俩死磕着吧。
这样别说入魔了,入个头也不行!
你试试!?
苏母终是命不久矣了。
土地神串门串熟了,敲敲门,直接进去了。
一进去就听见苏母咳嗽不停。
作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土地神,干脆露出真容,早就和苏母混熟了。
见此疾步向前为其把脉。
终是到头了啊。
凡劫,就要过了。
她一眼凝重。
苏家母子一看土地神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
一夜过后,苏母那被她用药吊着命,彻底救不回来了。
她去找她的爱人了
她死的时候很安详。
她让他的歌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一生很圆满,也很遗憾。
苏弈歌唯一的生机,唯一活着的念头,唯一的至亲——再也没有了。
但他很平静,平静的好像没有发生过一切。
长夜漫漫,月色浓密,天阶夜色凉如水。
比夜更凉的却是人心。
土地神静静看着他经历这一切,陪着他,一起寻灵。
仿若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