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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豆蔻5 三长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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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皇太后,若列三长,五家一邻长,五邻一里长,五里一党长,借助乡贤村老的力量,协理地方百姓,堵民之隐冒,则天下顺矣。”朝堂之上,一位文官拿着笏板侃侃而谈。
“不可,陛下,求立三长,则天下之法乱矣!”一听到他的言论,中书令郑羲连忙站出来反对。
“臣谓此法于君有益。”太尉瞥了郑羲一眼,眼神有些不屑。
郑羲冷笑一声:“如使之,不出三月,必乱矣。”
“臣亦以为,民者,庸也,能使之,不可使其知之,若与其职,未尽其事,弊甚重,不若旧法。”
“非也……”
……
脚下是澄浆砖,头上是琉璃瓦,举目是穹宇重檐,抬头是金銮宝座,但是朝臣公卿们争论起来和市场上的贩夫走卒也没什么两样,关于三长制度的施行,一个个唇枪舌战,争得面红耳赤。
金色的浮雕下垂挂着一排珠帘,太皇太后穿着绣上了凤凰于飞的朝服,端坐其后。琉璃似的帘子微微晃动,形成一片朦胧,让人难以看得清她的神色。皇帝就坐在她的旁边,沉重的冠冕之下,他的眸子低垂着,像是在神游天外,又似乎是在沉思熟虑。
“望太皇太后明示。”一位官员率先拱手,将争论的难题抛还给台上的人。
其他老臣面面相觑,也纷纷拱手,声如洪钟:“望太皇太后明示。”
“立三长,则税有所出,赋可恒分,隐户尽扫,田制则明,”,她染上丹蔻的手指轻轻划过鎏金的座椅,“有何不可为?”
郑羲面色迟疑,他上前一步:“禀太皇太后,旧制由来已久,若民俗一异,民必劳怨,不可啊。”
“险易不同,恐生事端,望太皇太后三思啊。”与郑羲交好的同僚也随声附和。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金色的凤尾扫过座椅,衣服上朱红色的凤眼流光溢彩,凤翎舒展,腾云驾雾,振翅欲飞:“未行而先屈,未有此理,何为而不可?”
她扫了一眼高台之下那些各怀鬼胎的朝臣一眼,宽大的袖袍一挥,竟是径直离去。面前垂下的玉珠子像一湖吹皱了的春水,泛起一波一波涟漪。
太皇太后公然离席,犹如一声惊雷,将满堂公卿唬得面色如土,一时之间,满堂寂静,那几个争辩的大臣更是战战兢兢,长跪不起。
皇帝坐在宝座之上,长长的睫羽下,满是淡漠,尽管周遭喧哗,却连他冠冕上垂下的玉藻也没有惊动半分。这殿上的臣子,都是他的子民,但是他们议论的政要,似乎不与他有半分关系。
“太皇太后息怒。”王太监立在一旁,一双往常总是矍铄的眼睛此时却低垂着:“那些反对者不过是暂时昏了头,迷途知返不过旦夕之间。”他弓着身,小冠压得很低。
太皇太后靠坐在自己的黄花梨交椅上,眼睛微阖,一旁的宫女一下一下地帮她按揉着头部。
她半睁开眼睛,秀美的眉毛蹙起,她挥了挥手命宫女退下,轻骂道:“我还不知道那些老货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吗?不过是想藏着家里的那些隐户,继续扩张自己的邬堡和庄园。”
大殷前期,战乱频繁,民生凋敝,百姓为了求得一息生存,不得不并入豪强大族的庄园或邬堡之中,成为佃客、部曲或家仆。成千上百的劳力就这样变成了那些大宗族私有控制的人口,逃过官府的登记造册,成为隐户。这些隐户,从此以后就成为了宗主的私有人口,国家无权征调与干预。
不把这些隐藏起来的人口利用起来,北方那些大片荒芜的土地便无人耕种,原本百姓应该缴纳的赋税也无从谈起,朝廷之前推行的均田分田之策亦无法施行,百姓的户籍管理更是会成为一大难题。
更可怕的是隐户越多,则大殷的赋税愈少,地方势力愈强,那么中央会愈加衰弱。太皇太后搭在椅上的手慢慢攥紧。这双手指甲上也染上了时新的丹蔻,看上去同那些少女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就是这双手会在大殷搅弄风云,翻云覆雨呢。
“占山为王的日子,确实是志得意满啊。”太皇太后拉长音调,不知是在讽刺谁。
前朝的衰弱,导致了地方势力的强大。无论中央政权更迭如何,那些庄园始终屹立不倒。战事一起,他们就把大门一关,在自己的家里过着万事不理的神仙日子,战事平息,他们就出来依流平进,加官进爵,自不会有吃亏的地方。
“那他们可是想错了,时易世变,这天下只会有一座靠山,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王。”王太监拱拱手,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泛着精光。
太皇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尽会说漂亮话。”
要将这些豪强扫除,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他们在本地耕耘多年,树大根深,只能借三长制与均田制并行,慢慢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力量,把民从庄园里引出来。
但那些老东西也不是吃素的,今日朝堂上的强烈抗议就是最好的佐证,必要时她也得让出一部分利益。得先从地方豪强中任命三长,调和两者关系,再慢慢循序渐进,将权力下放给地方。
太皇太后慢慢闭上眼睛,一点一点规划未来的图景。今日朝堂之上的拂衣而走固然能威慑住一部分人,明日还是需要再退一步,给他们些面子,刚柔相济,才是驭下之道。
“皇帝那边如何?”她慢慢站起来,褐色的瞳仁泛起点点光泽。
王太监连忙跟在她身后:“还是如往常一样,万事都由吕颂陪着,每日先同汉儒讲经,再是去靶场习武,随后去后宫中看看小皇子。只是……”
王太监停顿了一下。
“嗯?”太皇太后停下脚步。
“陛下曾在御花园中与吕漪吕侍中相遇,误以为吕侍中同那些拦路的美人一样妄图攀龙附凤,幸好,有吕颂随侍,这才解开误会。”
太皇太后站在窗前,向外望去。院外的阳光格外灿烂,浸过纱窗,刺入她的眸子:“还确实是个孩子。”
她不知是在评价谁。
是个孩子,王太监垂立在一旁,暗自揣摩这句话。既然还是个孩子,那自然就不适合同陛下成婚了。
“吕冯如何?”太皇太后似是不经意间提起。
王太监连忙回答:“吕冯吕侍中甚是守矩,近日只是在内宫的女学中行走,未曾出入其他宫室,行事条理十分明晰,待人接物知书达理,来往皆是交口称赞。”
“不错,”太皇太后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她转了转手上的菩提子,神色和煦,“既然她如此得力,过两日,你便把她派去皇帝的太极殿,让她帮皇帝誊抄些文书,也是分忧解难。”
“是。”王太监满脸笑容:“这位吕侍中一看就是个可心人,将她派去太极殿,定然能将太皇太后您对陛下的挂念与关怀传达得分毫不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鞋履的摩擦声,一位女官面色慌张地走进来:“太皇太后。”
她匆匆行了一礼。
“何事?”太皇太后抬起眼眸,头上的凤钗晃了一下。
“吕漪、吕侍中为取树上的纸鸢,她、她爬上树去了。”女官的头垂得很低,由于中途跑动的原因,几缕碎发还从发髻中垂落了下来。
太皇太后的眉皱了皱。
王太监连忙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就没有人劝过她吗?”
女官急忙抬起头:“劝过了,可侍中一意孤行,未曾……”
“好了,”太皇太后抬了抬手,“我知晓了。”
“既然她放言胸有成竹,你们就不必慌慌张张的,仔细看顾一下,送她回去就好。”手上的菩提子转了两圈。
女官心里有些震惊,但还是诺诺点头,旋即离去。
“娘娘,这位吕姑娘,恐怕……”王太监立侍一旁,面色担忧。
“哼,”太皇太后打断王太监,神色不虞,“太尉倒是生养了个好女儿,在自己家斗鸡走狗还不够,还要跑到我这皇宫来上房揭瓦了。”
王太监知道她并未真的生气,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哪里需要同她计较呢?
“吕太尉气势磅礴,其女自然也继承了他的一番风华。不过是女儿家的玩闹罢了。”王太监的眼睛闪烁了几下。
“如此肆无忌惮,还不得被那些汉人好生攻讦。”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太皇太后的眼睛微阖:“你去传我的旨,让她自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好生反省,禁足一月,再派些教养的女官去给她讲讲经,磨磨她的性子。”
“是,吕侍中定会理解娘娘的一片好心。”王太监点点头。
太皇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个哥哥,许是早年间四处平乱的缘故,与子女事上实在不太上心。但家族之兴衰,往往就系在这些孙辈身上了。也幸好,她早早就将吕颂接到了宫中做太子侍读,不至于养成一个张狂妄行的性子。
只是宫中后位空悬,尽早得从自家人中选出一个来压住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魉。吕冯,倒是可以再看一看……
她慢慢踱步到窗户的阴影里:“把这窗子都用宣纸糊起来,日头太晒,伤眼。”
王太监连忙称是。